第743章 743【落子無聲】
第743章 743【落子無聲】
半月假期轉瞬即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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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半月是薛淮此生從未有過的寧靜時光,每日晨起先去看望母親崔氏,而後或讀書,或處理一些不急於呈報的文書,午後陪沈青鸞和徐知微說說話,或逗弄褓中的薛承。
小傢伙倒是省心,除了餓了尿了會扯開嗓子嚎上幾聲,其餘時候多半安安靜靜地睡著。
沈青鸞的身子恢復得比徐知微預想的要快,已經能下床緩步行走,只是仍不敢勞累,每日膳食都是徐知微親自盯著廚房按藥膳方子烹製。
這日正是二月初七,風裡已有了幾分暖意,庭院中幾株早梅猶自開放,枝頭嫩芽初綻,透出勃勃生機。
薛淮抱著薛承在廊下曬太陽,小傢伙剛吃飽了奶,烏黑的眼珠四處轉動,小手不時抓握,仿佛在丈量這個新世界的廣闊。
沈青鸞坐在一旁的軟榻上,披著一件厚實的錦襖,氣色已比半月前好了許多,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潤。
夫妻二人正說著家常,忽見墨韻匆匆趕來,稟道:「老爺,宮裡來人了,是司禮監的曾公公,說有口諭要傳。」
薛淮看了一眼懷中的孩子有些捨不得放手,沈青鸞便笑著伸出手說道:「給我吧,正事要緊。」
薛淮小心翼翼地將薛承送過去,這才轉身快步離去。
曾敏已在正堂等候,見薛淮到來,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笑意:「薛大人,陛下口諭,明日早朝後,命卿至西苑精舍覲見。」
薛淮躬身道:「臣領旨。」
曾敏又道:「陛下還說了,若薛大人府中事忙,後日也可,不必急於一時。」
這話說得體貼,薛淮卻明白天子的深意,既是體恤也是試探。
若是薛淮真因家事耽誤了覲見,雖不會有大礙,但在天子心中,那「以國事為重」的印象便要打些折扣了。
「請公公回稟陛下,臣明日早朝後必準時覲見。」
曾敏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寒暄了幾句,便告辭離去。
送走曾敏,薛淮站在廊下沉吟了片刻。
江勝走上前來,低聲道:「大人,剛剛收到消息,葉郎中已經正式調離靖安司,今日吏部文書已下,將葉郎中調任工部營繕清吏司員外郎,正五品。」
薛淮點了點頭,這個消息不算意外。
其實按照朝廷的規制,靖安司的官員雖然同樣有品級,卻極少能轉調各部院任職,蓋因那個衙門裡的人身上印記太重,誰也不想整天和一個疑似眼線的靖安司骨幹相處。
葉慶能夠順利調任工部員外郎,韓金顯然是出了大力的,不過在薛淮看來,這位執掌靖安司的重臣在天子跟前多半是另外一種說辭開海涉及的利益太多,海事衙門的權力也肉眼可見地龐大,讓葉慶進入核心圈層能夠起到一定的監管作用。
更進一步說,韓心裡未必沒有這樣的盤算,畢竟他和葉慶相識十餘年,又有知遇提攜之恩,如果他將來只是要求葉慶提供一些海事衙門的內部信息,難道葉慶還能拒絕麼?
薛淮對此當然不擔心,他連寧黨和閩粵海商都能接納,更何況早已證明過自己的葉慶呢?
江勝見薛淮保持沉默,便繼續說道:「還有一事,魏王府昨日來了一個閩商,並未刻意遮掩蹤跡,在王府待了近兩個時辰才離開。」
薛淮不置可否道:「代王府呢?」
江勝回道:「代王近來倒是安靜,除了去宮中給天子和柳貴妃請安,便是與府中門客論道,似乎沒有異動。」
薛淮雙眼微眯,代王姜昶素來不是安分的主,如今太子地位愈加穩固,他卻如此沉得住氣,要麼是徹底認命了,要麼便是正在謀劃更大的棋局。
「好了,我知道了。你去安排馬車,隨我去一趟南城。」
「是。」
江勝恭謹應下。
片刻過後,一輛不起眼的青呢馬車從府中側門悄悄出行。
馬車沿著小巷七拐八繞,專挑僻靜路徑走,約莫一刻鐘後在南城一處不起眼的院牆外停下。
這院落外觀與尋常民居無異,灰牆黛瓦,木門上漆色剝落,若非有人指點,任誰也看不出這裡別有洞天。
江勝輕輕叩了三下門,又停頓片刻,再叩兩下。
門內傳來一聲低沉的咳嗽,隨即門閂抽動,木門開了一條縫。
一個僕役打扮的精幹漢子探出頭來,見是江勝,點了點頭,將門拉開。
院落不算小,正房五間,東西廂房各三間,院內種著一棵老槐樹,樹下置著石桌石凳。
若是春日晴好,在此對弈品茗倒也別有風致。
但薛淮知道,這院子的妙處遠不止於此,它是薛淮手中整個情報系統的中樞。
此刻站在薛淮面前的除了江勝和白驄之外,還有兩名神色沉穩的男子,正是這次隨揚泰船隊北上的岳振山和齊青石。
見到薛淮,岳、齊二人難掩激動,單膝跪地行禮道:「卑職見過大人!」
「快起來。」
薛淮親自將他們扶起來,微笑道:「坐下說話。」
眾人落座之後,薛淮淡然道:「讓你們從江南趕回來,是有幾件事要當面談。」
不是通知,而是商談。
岳振山和齊青石的表情登時變得嚴肅起來,他們都能聽出薛淮看似溫和實則鄭重的語氣。
白驄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這幾年他在暗中培養和訓練屬於薛淮的秘衛,整個人的氣質愈發變得深沉內斂,薛淮偶爾能從他身上看到韓僉的影子。
江勝一臉沉肅地看著岳、齊二人,作為跟在薛淮身邊最久的下屬,他大概能猜到薛淮安排今日這場見面的緣由。
從太和二十一年揚泰船號草創,至今已有近五年時間,在這艘大船野蠻生長的同時,薛淮的下屬們手中的權力也在不斷擴張,譬如岳振山如今全權負責船號的護衛隊伍,手下管著八百餘銳士,而齊青石主管船號的信報房,對內監控船號的所有動靜,對外則將觸角伸向江浙沿海。
簡而言之,他們就像飄在外面的風箏,雖然那根線始終握在薛淮手中,但是誰也不敢保證他們的心態不會隨著地位的升高而發生變化。
「陛下已經同意我的奏請,開海大計推行在即,有些安排需要儘快落實。」
薛淮簡略介紹狀況,隨即看向岳振山說道:「振山,你原先是漕軍出身,這些年在船號也做得很好,但是我覺得這仍舊有些埋沒你的才能。船號再大,終非官身,當初為了保證船號能夠順利起步,我只能委屈你將這份重任擔起來。」
江勝依舊那般嚴肅地望著岳振山,白驄亦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大人知遇之恩,振山一日不敢或忘。」
岳振山沒有絲毫猶豫,正色道:「卑職並不認為護航船隊乃是埋沒,但若是大人另有安排,無論刀山火海,卑職決不皺一下眉頭!」
薛淮頷首道:「好,不知你可願去水師任職?」
水師?
岳振山稍稍思忖,迅速明白過來。
既然朝廷已經決定要開海,加強水師力量乃必然之舉,否則大燕的商船在海上會淪為海盜賊匪刀口下的肥羊。
目前大燕有五支沿海水師,分別是遼東、山東、江浙、福建和廣東水師,各設提督一位總攬軍權。
每部戰船八十艘到兩百餘艘不等,員額七千人到兩萬餘人不等,其中真正具備強硬戰力的福船並不多,大多是蒼山船、快船和哨船,能夠承擔近海防衛的任務,但是遠海便無法顧及,這顯然不符合開海大計的要求。
岳振山沒有去看江勝和白驄,望著薛淮肅然道:「卑職領命!」
「好,屆時我會安排去江浙水師。」
薛淮對岳振山的態度很滿意,隨即看向齊青石說道:「青石,信報房這幾年發展迅速,你和胡彥居功甚偉,我打算讓胡彥繼續留在信報房,而你————」
齊青石微笑道:「不瞞大人,這幾年待在江南繁華富庶之地,卑職也算是見了不少世面,只是誘惑實在太多,那些人動不動就掏銀票,卑職早就想換個環境,又怕大人覺得卑職想偷懶。」
一席話讓堂內稍顯嚴肅的氣氛緩和了不少。
薛淮也笑了起來,悠然道:「環境可以換,但是新環境的誘惑只多不少。海事衙門成立後,我會奏請陛下組建一支獨立的監察力量,與靖安司互相牽制,避免耳目蒙蔽,我準備讓你來統領這批人手。」
齊青石收斂笑意,道:「卑職願為大人效犬馬之勞!」
薛淮面露讚許道:「好。」
這時江勝有些擔憂地說道:「大人,您準備將揚泰船號全權交託給淮揚商幫?」
雖說揚泰船號明面上最大的股東是沈秉文,也就是薛淮的泰山大人,但是這不代表沈秉文能夠決定所有事情,如果薛淮將岳振山和齊青石調走,將來船號內部某些人生出異心該怎麼辦?
即便胡彥還在信報房,可他的能力明顯弱於齊青石。
「當然不。」
薛淮轉頭望著江勝,望著這個跟隨自己最久的忠心下屬,不容置疑地說道:「你來管。」
此言一出,白驄猶如寒冰一般萬年不變的臉上竟然浮現一抹轉瞬即逝的笑意,而岳振山和齊青石也露出信服的神色。
他們當然明白薛淮這番安排的深層用意,既是給他們提供更大的平台,也是為了避免他們在一個位置待得太久從而出現深陷泥潭的情況。
但是他們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重要,如果薛淮隨便找個人替代,即便他們嘴上不說,心裡難免會有疙瘩。
唯有江勝能讓他們心服口服。
江勝顯然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果,他支支吾吾地說道:「大人,卑職還是想留」」
「你們是我最信任的人,是下屬,也是兄弟,我希望你們每個人都能獨當一面。」
薛淮望著江勝,神色鄭重地說道:「開海之後,揚泰船號的規模會越來越大,我需要你去把船隊的護衛和信報房一併管起來,需要你幫我牢牢盯著船號上下,這件事無法交給別人,你是否願意為我分憂?」
簡而言之,江勝就是薛淮在揚泰船號的化身,將來這艘巨艦開往何方,需要江勝代替薛淮掌舵。
江勝當然明白這個責任有多重,他迎著薛淮滿含期許的視線,無比堅定地說道:「卑職領命!」
薛淮微微頷首,旋即端起茶盞,起身環視眾人道:「諸位,拜託了!」
「請大人放心!」
眾人整齊劃一地站起來,舉起茶盞,朗聲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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