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6章 606【虎嘯】
第606章 606【虎嘯】
場間氣氛變得十分壓抑。
因為柳貴妃的溺愛和天子的縱容,再加上母族柳家一群紈繡子弟的吹捧,代王姜昶向來眼高於頂,就連太子姜暄都不放在眼裡。
除了皇太后、天子和柳貴妃之外,代王最忌憚或者說最在意的人便是姜璃。
其一是因為姜璃身份特殊,既有皇太后和天子的寵愛,又因為是齊王遺女,不會對任何一位皇子產生威脅。
其二便是很多年前姜璃曾經救過代王一命,且後續的歲月中,兩人的關係一直很親近。
此刻見到姜璃泫然欲泣,身體因為氣憤和委屈微微發抖,代王一時間無所適從,站起身來不知該如何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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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見狀,心中暗道一聲姜璃厲害,面上卻不得不再次打圓場,語氣略帶責備地對姜昶道:「五弟,你聽聽雲安說的!薛大人是國之棟樑,更是雲安的救命恩人,你今日言語確實有失分寸了。快給薛大人和雲安賠個不是,莫要傷了兄妹和氣。」
代王只看著姜璃,有些緊張地說道:「雲安,你想到哪裡去了?莫說你並未得罪皇兄,就算有那也是皇兄的錯,你且冷靜一些,千萬不要氣壞了身子。」
姜璃不搭理他,只對魏王和薛淮說道:「四皇兄,薛大人,還請稍坐,容我去收拾一下。」
她今日雖只薄施淡妝,但這會因為情緒激動又流了淚,妝容難免污損。
魏王點頭道:「你去便是,我在這裡陪薛大人說說話。」
姜璃轉身便走,幾名侍女連忙跟上。
魏王輕嘆一聲,看著代王說道:「五弟,你還傻站著做什麼?還不跟上去哄哄雲安,要是她真的想不開去父皇那裡哭訴,到時候連貴妃娘娘也要狠狠責罰你!」
代王臉上陣紅陣白,稍稍遲疑之後,猛地一跺腳跟了上去。
堂內終於安靜下來,只剩下魏王和薛淮對面而坐。
魏王調整了一下情緒,臉上重新掛上溫和的笑容,仿佛剛才的不愉快從未發生:「薛大人,方才五弟言語失當,本王代他再次向你致歉。其實本王今日前來,除了探望雲安,也確有一事想與薛大人探討一二,無關軍務,純屬本王個人對國事的淺見,不知薛大人可願一聽?」
薛淮平靜地看著這位溫潤如玉的親王,沒有直接回應他的問題,而是若有所思地說道:「殿下若只是想和下官探討國事,即便不通過公主殿下轉達,總能找到別的機會,又何必攛掇出這場鬧劇?」
魏王微微一怔,皺眉道:「薛大人何出此言?」
薛淮淡淡笑了一聲,端起微涼的茶盞飲了一口,望著對方說道:「下官和代王殿下雖有嫌隙,終究是幾年前的舊事,這些年並未再發生過衝突。代王殿下性情飛揚不假,卻也並非一點就著的莽夫,更何況下官今日始終以禮相待,且這裡是雲安公主的地方,代王就算要找下官的麻煩,也不會在沒有緣故的前提下在這裡發難。」
「這————」
魏王欲言又止,臉上仍舊不見半分尷尬之色。
薛淮見狀便直言道:「今日或許是一場偶遇,但是代王殿下在來時路上,想必就對下官心懷不滿,故而一見面就爆發,至於他為何會如此,多半是被人言語刺激過,殿下覺得是也不是?」
魏王的神情終於變得有些嚴肅,緩緩道:「或許是,但還請景澈明辨,此事與本王無關。」
薛淮不置可否,他已經向對方表明自己的態度一無論姜嘩想談什麼事,都不要弄這種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薛淮無意摻和皇子們的明爭暗鬥,更不可能淪為某個人手中的刀。
就算他是一把刀,當下也只有宮裡那位才有資格用。
魏王自然聽懂了薛淮的言外之意,不由得苦笑一聲道:「罷了,本王知道現在說什麼都無用,你都不會相信。這件事就當是本主所為,但本王並無惡意,只是想找個機會和景澈你當面聊聊。」
薛淮沒有繼續追究,歸根結底對方是天子的親兒子,在這個君君臣臣的世道里,天然便有一道牢不可破的護身符。
故此,薛淮不動聲色地說道:「殿下言重了。方才殿下談及國事,按理下官不便置喙,但是今日機緣巧合,下官願聽殿下之高論。」
「在你面前,本王焉敢妄談高論?」
魏王飛快地調整好心態,頗為誠懇地說道:「景澈,本王觀近年來朝局,深感我大燕雖國力日盛,然亦有隱憂。北疆雖暫得安寧,但韃靼元氣未失,朵顏、女真等部亦虎視眈眈,邊患難以禁絕。而朝廷歲入大半耗於九邊軍餉,國庫時有捉襟見肘之感,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薛淮道:「殿下的擔憂不無道理,但是下官僅有監察百官之責,這些朝政大事乃是內閣主持,殿下何不去找首輔大人商談計議?」
姜嘩被這句話噎得不輕。
他想和薛淮密談都得絞盡腦汁製造機會,哪來的膽子去找寧珩之?
他若真那樣做了,且不說太子會有何反應,光是朝中御史的彈章就能將他淹沒,屆時天子也不會坐視。
要知道他可沒有老五代王那樣的母妃和聖眷!
姜嘩知道薛淮心裡有火氣,當即苦笑道:「景澈莫要取笑本王了。」
薛淮搖頭道:「下官不敢。」
姜嘩見狀只能開門見山道:「本王之所以提及此事,是和景澈先前推動的漕海聯運有關。這小半年來,揚泰船號的海上之路平安無憂,各路盜匪望風而逃,這裡面除了我大燕水師的巡護之功,也有民間一些忠勇之士的鼎力相助,景澈對此應該不會否認吧?」
薛淮自然沒有否認。
閩商七大家盤踞海上,他們想借著揚泰船號的東風獲取朝廷的正式認可,從地下走私轉為光明正大。
當時薛淮讓姜璃代為轉告姜嘩,這世上沒有白得的好處,閩商七大家想要分一杯羹,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那便是確保揚泰船號的海船在海上平安無事。
當然,這只是閩商坐上談判桌的先決條件。
魏王順勢說道:「景澈,關於朝廷國庫艱難之狀況,本王常思開源節流之道。節流之道,如你此番整飭軍務,清查空額貪腐,皆是利國利民之舉。而開源之道,依本王拙見,開海或為破局之良策!」
圖窮匕見。
其實薛淮在對方挑起話頭的時候,便已猜到他的想法。
這位四皇子和閩粵海商的關係無需贅述,其母徐德妃便是出自閩商七大家之一的徐家,明面上姜曄是迫於徐德妃的壓力關照母族,但以薛淮對其的了解,實情只怕是閩粵海商早已被姜嘩收服,成為他手底下最忠實的擁躉。
見薛淮沉吟不語,姜嘩便繼續說道:「如今漕海聯運成效斐然,揚泰船號已初顯海運之利,此足見景澈高瞻遠矚之能。然漕海聯運終究只是權宜之計,若能徹底放開海禁,允民間商賈造船出海,與番邦互通有無,則東南沿海之利,何止十倍百倍於漕運?朝廷可設市舶司,嚴加管理抽取關稅,則國庫充盈邊無憂,百姓亦可得貿易之利,實乃一舉多得」」
。
「本王深知開海之議阻力重重,朝中守舊者百般阻撓,實則不過是擔憂自身壟斷之利被打破罷了。然祖宗之法當因時而變,太祖時推行海禁,乃因海患未平國力未復。如今我大燕承平百年,水師雖非鼎盛,但護沿海安寧足矣。」
「本王不才,願聯絡志同道合之士,與景澈共襄盛舉。只要你肯牽頭,本王定當傾力相助!」
他目光灼灼地看著薛淮,仿佛只要薛淮一聲令下,他這位無比尊貴的親王便甘為馬前卒。
然而薛淮心中唯有冷笑。
姜嘩的算盤打得不可謂不精,但把他薛淮當成了什麼?
開海確實是薛淮心中所願,也是他未來必然要推動的目標,但這件事牽涉之廣、阻力之大、利益之錯綜複雜,遠超姜嘩的想像。
這絕非簡單的振臂一呼就能成功,更不是靠一個皇子和那些習慣躲在後面撿便宜的閩粵海商就能推動的。
此事需要天時地利人和,更需要極其周密穩妥的步驟,一點點撬動既得利益集團的根基,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薛淮現在根基未穩,九邊軍務的清查才剛剛開始,天子對開海的態度雖然有所鬆動,但遠未到下定決心一往無前的程度。
寧黨等守舊勢力依舊強大,此時貿然由他牽頭強推開海,無異於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成為所有反對勢力的活靶子。
這時候姜嘩躲在後面,進可摘取果實,退可撇清關係,而他薛淮則可能成為新政失敗的替罪羊,或者成功後被各方勢力撕咬分食的犧牲品。
更何況,開海的主導權必須牢牢掌握在天子和薛淮自己手中。
這是未來國策的核心,也是薛淮政治藍圖的關鍵一步,豈能輕易讓一個心懷叵測的皇子染指、分潤甚至主導?
但是薛淮不能直接將姜嘩拒之門外,閩粵海商這顆棋子將來說不定能發揮很重要的作用。
一念及此,薛淮看向滿面期待的魏王,從容地說道:「殿下心繫社稷,下官感佩。開海之利確如殿下所言潛力無窮,乃解朝廷財政之困的一劑良方,亦是下官心之所向。」
魏王聞言雙眼一亮。
薛淮緊接著話鋒一轉道:「然而開海非一蹴而就之事,此非僅朝堂清流空談阻撓,更牽涉沿海無數身家性命,貿然強推恐非良策,反易釀成禍亂動搖國本。」
魏王遲疑道:「不知景澈可有良策?」
薛淮的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直視魏王,溫和的笑容里透著一絲銳利:「殿下既有心襄助,又有閩粵海商這等底蘊深厚通曉海路的臂助,實乃幸事。下官倒有一策,或可徐徐圖之,為開海奠定基石。」
魏王精神一振,連忙道:「景澈請講!」
薛淮不疾不徐地說道:「殿下,揚泰船號如今雖小有成效,然根基尚淺,欲行海運大利,非有雄厚資本與龐大船隊不可。殿下若真欲與下官共襄盛舉,不妨先請閩粵海商諸位東家展現誠意。請他們以無息借貸之方式,借予揚泰船號一筆足以支撐其迅速擴大十倍船隊規模的巨資。此款專用於造船、購貨、拓展航線,期限十年,揚泰船號以其未來收益逐年償還,且閩粵海商不得藉此干預揚泰船號經營,更不得藉此索要股份或航線份額。」
魏王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硬。
薛淮卻仿佛沒有看見他的神色變化,繼續誠懇地說道:「若閩粵諸位東家真如殿下所言,願為開海大業傾力相助,有此巨資注入,揚泰船號必能迅速壯大,不僅可保漕海聯運無虞,更能探索更多航線,向朝廷證明海運之利遠勝其,屆時水到渠成,開海之議阻力自消。此乃借雞生蛋之策,以閩商雄厚之雞,生我大燕海運之蛋,根基穩固風險自擔,豈不兩全其美?」
魏王眼中翻湧著複雜的情緒。
薛淮這個提議無異於釜底抽薪,讓閩粵海商拿出看家本錢,去壯大一個潛力無限、且有朝廷公開認證背書的強力對手,甚至還是無息且不能染指控制權。
這哪裡是合作,分明是讓閩粵海商自斷臂膀,為他人做嫁衣!
魏王望著薛淮誠懇的面容,心中湧起強烈的不適。
這世上怎會有如此心黑手辣的清流文臣?
薛淮卻未就此罷休,微笑道:「殿下,此策若成,閩粵海商便是大燕海運的奠基功臣,其功勳必將永載史冊。將來若能開海,他們自然也是第一批受益者,不知殿下以為如何?可否代為轉達下官這番合作的誠意?」
魏王勉強笑了一聲。
話題是他挑起的,合作也是他提議的,雖然薛淮反手就拋出一個讓他無法接受的條件,他卻不能直接翻臉。
畢竟————朝廷是否能開海,閩粵海商是否能分一杯羹乃至占據海運最大的利益,最終還是要看薛淮如何操持。
薛淮看著他變幻的臉色,心中已經瞭然。
他緩緩起身,拱手一禮道:「此事關係重大,還望殿下與閩粵諸位東家慎重考量,下官靜候佳音。若他們真有此等魄力與報國之心,下官必在陛下面前為其表功。」
魏王知道自己的算計宣告失敗,薛淮不僅軟硬不吃,其心志之堅定和謀算之深遠,也遠遠超出他的預料。
「好,本王會將你的提議如實轉達。」
思忖過後,魏王終究還是決定維持體面的關係,起身笑道:「希望將來你我能看到大燕商船縱橫四海的壯闊場景。」
薛淮點頭,不輕不重道:「下官相信會有那麼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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