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600【傾心】
第600章 600【傾心】
」當時陛下一道天雷降下,我險些被嚇得魂飛魄散。」
薛淮在說這句話的時候格外認真,臉上的表情猶如將要上刑場一般嚴肅。
而在他對面的貴妃榻上,大燕雲安公主殿下輕咬下唇,似笑非笑。
「繼續。」
姜璃眨了眨眼,似乎對薛淮提到的事情一點都不擔心。
薛淮輕咳一聲,正色道:「陛下一語點明,斥我膽大包天,竟敢和天家公主糾纏不清。我不敢否認更不敢辯解,只能回稟我與殿下從無逾越之舉,一切舉止皆發乎情止乎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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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呸。」
姜璃啐了他一口,白皙的耳垂微微泛紅,沒好氣地說道:「吃干抹淨就想不認帳?」
薛淮無奈道:「殿下,我若不這般說,只怕你今日見到的便是一具屍首。」
「那後來呢?」
姜璃深知天子的性情,自然不會提心弔膽大驚小怪,只好奇地問道:「皇伯父又說了什麼?」
薛淮一本正經地說道:「陛下問我此事內情,我便說雖無逾越之舉,但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姜璃聞言忍不往伏臂而笑,邊笑邊說道:「你這人————臉皮可真夠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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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也是這般說的。」
薛淮亦笑道:「或許是因為被我的坦誠打動,陛下沒有責怪我,只讓我滾出皇宮。」
姜璃收斂笑意,緩緩坐直身體,悠悠道:「皇伯父這個人歷來如此,他要用你的時候,你犯再多小錯誤也無傷大雅,可若是哪天你沒有利用價值,一個輕微的過錯就能要了你的命。」
薛淮知道因為齊王之死存在的疑點,姜璃對天子始終心存怨念,只不過平時她遮掩得極好。
一念及此,他認真地說道:「你放心,我明白。」
「我才不擔心你呢。」
姜璃輕哼一聲,徐徐道:「從自前的局勢來看,你身上的價值還能用上幾十年,所以只要你不蠢到造反,他肯定會一直庇佑你。」
薛淮遂問道:「那依你之見,陛下特意向我挑明這件事是何用意?」
「很簡單,敲打敲打你。」
姜璃從容道:「你年紀太輕,功勞太大,成長得太快,他怕你迷失本心,所以就用這件事讓你清醒一些。此外,你以前自比為驢,我就是吊在你眼前的蘿下,現在仍舊是那麼回事,否則他就不會只讓你滾蛋,卻壓根不提要如何處置此事。」
薛淮點了點頭,笑道:「所以我若敢胡來,勾搭天家公主這件事就會傳揚出去,我若一直用心做事,說不定哪天就能雲開月明抱得美人歸?」
姜璃輕聲問道:「那你想麼?」
薛淮言簡意賅地說道:「不想。」
「嗯?」
姜璃眉尖微蹙,眼神變得有些危險。
薛淮疑惑道:「難道你希望我們的關係一直偷偷摸摸,一直處在陛下的控制之下?」
「那又能怎麼辦呢?」
姜璃搖搖頭,喟然道:「我是公主,你又有家世,難道要我給你做妾?」
「事在人為。」
薛淮給出一個堅定的回答,然後微笑道:「你能這麼說,其實我心裡很高興。」
姜璃略顯不解地看著他。
薛淮解釋道:「你沒有說讓我休妻。」
姜璃微微一怔。
幾息之後,她情不自禁地感慨道:「所以說,終究還是便宜了你這傢伙。早知如此,我就應該和沈青鸞爭上一爭,大不了請皇祖母下一道懿旨,不許你和她成婚,這樣我也不必一個人躲在別苑黯然神傷迎風灑淚,活脫脫像一個怨婦。」
以薛淮對姜璃的了解,她並不在意世人風評,確實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她之所以沒有這樣做,無非是情之一字。
見薛淮沉默,姜璃心中泛起一縷不安,嗔道:「說說而已,幹嘛當真呢?」
「你誤會了,我從來不認為你會那樣做。」
薛淮鄭重表態,而後有些好奇地說道:「我只是在想,殿下的怨婦之姿究竟是怎樣的情形?」
「噗。」
姜璃失笑,隨即清了清嗓子問道:「你真想知道?」
薛淮點頭。
姜璃眼波流轉間忽地凝住,指尖輕輕絞住袖口薄紗,肩頭微微向內收攏,整個人便似一株被驟雨打蔫的海棠。
她側過身去,只留給薛淮一道纖細落寞的側影,頸項低垂,幾縷青絲滑落頰邊,遮住了大半神情,唯有那截雪白的後頸,在午後的微光里透著一股脆弱和寂寥。
「唉————」
一聲幽嘆如秋風掃過枯葉,帶著細細的顫音,在寂靜的室內盪開。
姜璃並未回頭,聲音卻幽幽地飄了過來,帶著仿佛浸透黃連水一般的哀怨。
「想我姜璃生來便是金枝玉葉,皇伯父捧在掌心,皇祖母疼在心頭。這滿京城的王孫貴胄,誰不是捧著奇珍異寶,只盼能博我展顏一笑?偏生被那薄倖的探花郎,迷了心竅,丟了魂兒。」
她肩膀輕輕一聳,像是極力壓抑著哽咽,「他倒好,有了明媒正娶的賢惠夫人,便忘了這青綠別苑還有個為他牽腸掛肚的可憐人兒。白日裡,他高坐廟堂,指點江山,受萬人敬仰。入夜了,他自歸家去,紅袖添香,享天倫之樂。獨留我一人,守著這空蕩蕩的樓閣————」
薛淮靜靜地看著,心中漸漸湧起憐惜之意。
姜璃終於緩緩轉過半邊臉,眼角似有晶瑩一閃而過,卻倔強地不肯落下,只用那雙蒙著水霧的鳳眸,哀哀切切地瞥了薛淮一眼。
「春去秋來,花開花落,我倚遍這別苑的每一處欄杆,望斷長街的每一縷煙塵,卻盼不來他一個回眸。御花園的牡丹開了又謝,比不得沈家姐姐院裡的清雅蘭草,能得他日日拂拭。」
「我算什麼?不過是個自討苦吃、惹人笑話的怨女罷了。」
「這滿心的委屈,又能與誰人說?只能對著這庭前冷月,階下寒霜,默默垂淚到天明————這日子,真真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啊————」
說到動情處,姜璃的肩膀微微顫抖,攥著衣袖的手指愈發用力,仿佛下一刻就要承受不住這滔天的悲苦,暈厥過去。
然而就在那最淒婉的尾音將落未落之際,她忽地一抬眼,眸中水霧瞬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狡黠如狐的笑意,嘴角高高揚起,哪還有半分哀怨?
「如何?」
姜璃挑眉,略顯得意地說道:「薛大人,本宮這怨婦之姿演得可還入木三分?眼淚雖沒真掉下來,可這肝腸寸斷的勁兒,夠不夠讓你也心疼上一回?」
薛淮卻仿佛入了戲,定定地看著姜璃,面色凝重悲傷。
「殿下—
「」
「停!」
姜璃心知不妙,連忙出聲打斷,又好氣又好笑地說道:「你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本事,我早就領教過了,不必特意展示。二娘今日讓廚房準備了我愛吃的點心,我可不想被你噁心得吃不下。」
薛淮嘆了一聲,有些失落地說道:「我只是想配合一下殿下的演繹。」
「才不要呢。」
姜璃輕哼一聲,心情卻變得很輕鬆。
所謂人生如戲,戲如人生,有時候身處局中很難分得清。
剛才她演得惟妙惟肖,但又何嘗沒有幾分心酸藏在其中?
雖說不會像她表現得那般誇張,子然獨處卻是事實,夜深人靜之時,她也會感到傷感和孤獨,也會後悔當初沒有早些認清自己的本心。
薛淮看清了這一點,所以他才故作怨夫之態,只為抹平她心中的苦楚。
但是姜璃不需要他這樣做,因為這是她心甘情願的決定。
「皇伯父准了你一個月的假期?」
姜璃不願沉湎於那種情緒,爽利地岔開話題。
薛淮點頭道:「是的,禁軍將士們也需休整,等到六月中旬再出京辦差。」
「那還有二十多天————」
姜璃想了想,認真道:「要我說,你還是趁這段空閒把徐知微接進府里,她因為治好了魏國公的舊疾,如今在京中名聲越來越大,難保不會再出現謝驍那種不長眼的紈絝子弟。雖說你不在意那種人,且有我幫你看著,但是蟲子多了也會讓人感到心煩。」
薛淮知道她不會刻意試探,或者說除了沈青鸞這個正室夫人之外,其他女子都不會引起她的注意,遂坦誠道:「已經定下了,就在下個月初。」
姜璃算了算時間,提議道:「左右你沒什麼事,要不去西山避暑消遣幾日?你把沈青鸞也帶上,我們一起去山裡散散心。」
聽到她提及西山二字,薛淮不由得想起那個雷雨之夜。
姜璃顯然也想起了那一夜,輕聲道:「別多想,也讓她莫要多想。」
薛淮沒有拒絕,點頭道:「好。」
「那你回去吧,不好在這邊待太久呢。」
姜璃知道他今日是便服來訪,雖說瞞不過靖安司那幫人,但是至少不會在京中引起不必要的非議。
薛淮站起身來,目光游移之時,忽然看到桌案上鎮紙下面的一張雪浪紙。
與此同時,姜璃似乎有些緊張地起身道:「快去吧,過幾日在西山等你。」
薛淮心中一動,很自然地走到案邊,很自然地抽起那張紙,好奇地問道:「你在練字?」
「不許看!」
姜璃想搶回來,薛淮卻仗著身高優勢把手舉高,而後翻開一看,只見上面是一首小詩。
薛淮的視線落在詩上,雙眼微微一凝,隨即促狹道:「好詩!想不到殿下竟有如此才情!」
姜璃被他看得臉上飛霞更甚,跳起來就去搶:「胡說什麼!隨手塗鴉,誰寫你了!快還我!」
薛淮卻把手舉得更高,笑道:「殿下,我可沒說你這首詩寫得是我啊。」
「薛景澈!」
姜璃又羞又惱,索性不搶詩稿,轉而伸手去撓他腰間的痒痒肉。
薛淮一邊躲閃,一邊護著詩稿,還要小心避開姜璃的攻擊,動作間難免有些肢體接觸。
鬧了一陣,姜璃氣喘吁吁地停下,瞪著薛淮道:「無賴!快把詩還我!」
薛淮見她臉頰緋紅,嗔怒的模樣比平日更添幾分生動嬌憨,不禁心頭一熱。
他不再逗她,將詩稿小心折好,放入自己懷中貼身收著,然後鄭重道:「殿下這份厚禮,我收下了。」
姜璃見狀便不再強行索回,含羞帶喜瞪了他一眼,抬手幫他整理衣領的褶皺,叮囑道:」回去吧,西山等你,莫要失約。」
「一定。」
薛淮一笑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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