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585【為了那些死去的人們】
第585章 585【為了那些死去的人們】
王培公最終還是按下了心中的衝動。
雖說若是能直接殺死圖克,關下的韃靼大軍不說立刻分崩離析,至少也會陷入群龍無首各自為戰的境地,或許燕軍能夠利用這個機會一戰奠定大局。
但是王培公明白不能這樣賭。
機會只有一次,倘若他們判斷失誤,圖克不在這第一批入城的韃靼兵當中,那麼外面還在韃靼人手中控制著的上萬百姓必然活不下來,而圖克肯定會立刻率軍往南,盡一切可能對大燕展開報復,並且直接殺入山東和河南等地,將大燕疆土攪得一片腥風血雨。
更重要的是,王培公知道薛淮為何要和韃靼人和談,為何要一步步降低對方的戒心。
古北口內城不算特別大,第一批韃靼兵很快就來到北門附近。
厚重的城門已經打開。
韃靼兵按照約定開始釋放裹挾的百姓,這些死裡逃生的可憐人一回到燕軍將士身邊,很多人立刻嚎陶大哭起來。
與昨日被刀鋒所指的情形相比,今天的哭聲中多了幾分欣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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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軍將士們目睹此情此景,無不心緒翻湧,看向那些韃靼人的目光平添殺意,但是在各自將官的約束下,他們只能看著對方一個個穿過城門前往關外。
但是最終卻有一個人留在原地。
直到其他所有靼兵出關,城門將要關閉之時,此人依舊沒有挪動腳步。
負責押送對方出關的遼東守備孫崇禮上前,皺眉問道:「你為何不走?」
那個韃靼人收回視線,看向孫崇禮說道:「我要確定你們燕人沒有搞鬼,並將消息告知大汗。」
孫崇禮冷哼一聲,沉聲道:「小人之心!」
那人也不反駁,隨即轉身朝南邊走去。
等他將安全通關的信息送回韃靼主力所在的軍陣,第二批兵馬便開始通關。
緊接著是第三批。
燕軍將士始終沒有放鬆警惕,但是他們並未發現,威名赫赫的小王子圖克便喬裝混跡在第三批韃靼兵當中。
此刻行走在關城之內,圖克頗有恍若隔世之感。
八天前,他深夜親率大軍攻破屹立百年的古北口,那時是何等意氣風發劍指天下,當夜他站在這座雄關之上眺望南方,滿心滿眼都是燕國君臣驚慌失措、麾下勇士馳騁原野的壯闊景象。
但這就像是一場幻夢。
僅僅八天時間,他就從雲端墜入深淵。
任何言語都無法形容圖克的心情。
他並不在意當下的窘迫,燕人有句話叫做臥薪嘗膽,他有足夠的定力咽下苦果重整江山,但是人的一生有幾個十年?
今年他已四十二歲,隨著年紀的增加歲月的流逝,那些雄心壯志會被不斷磋磨,尤其是這次燕國吃了一個大虧,他們必然會整軍備戰加強防備,圖克很難再找到這樣的機會。
「薛淮————」
圖克即便身處人群中央依舊微微低頭,避免被遠處的燕軍士卒察覺端倪。
他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暗暗下定決心。
有生之年,他一定會讓這個燕國文官生不如死。
這時隊伍行進的速度忽然放緩,圖克抬眼望去,前方便是古北口的北門。
踏出城門的那一刻,圖克望著眼前的山川,心中不由得長長鬆了口氣。
雖說今日通關的過程讓他倍感屈辱,終究還是蛟龍頓開金鎖,只要重新回到塞外漠北,他依然是那個一言九鼎的草原大汗。
在同前兩批出關的騎兵匯合之後,圖克扭頭朝雄偉高聳的關牆望去,雖然看不見薛淮的身影,但他堅信將來會有再次見面的時候。
等到那個時候,他不會像今日的薛淮一般滿懷婦人之仁。
時間一點點流走。
及至正午時分,最後一批韃靼騎兵入關,領頭的將領沒有刻意隱藏身份,正是圖克的妹夫、韃靼大頭人博爾朮。
這位年近四旬的虎將邁著沉穩的步伐走在隊伍前列。
入關之後,他一眼便看見站在校場高處的薛淮。
出人意料的年輕,卻又擁有大山一般沉穩厚重的氣度,置身人群之中格外引人注目。
如今罷兵和談木已成舟,主力皆已出關,博爾朮麾下這一千多人掀不起浪花,而且薛准也沒有必要橫生枝節,因為千餘人就主動撕毀和約。
只是博爾朮心中一直藏著疑問,於是他忽然停下腳步。
這個舉動立刻引來燕軍將士的戒備,直到薛淮微微抬手,王培公旋即下令眾將士稍安勿躁。
博爾朮沒有朝薛淮那邊走去,他只是看著對方問道:「薛大人,我能否問你一個問題?」
薛淮平靜地說道:「可以。」
博爾朮道:「大人為黎民百姓的安危考慮,主動提出罷兵,如此胸懷令人感佩。只是草原男兒向來信奉力量與結果,大人今日之舉無異於放歸受傷的頭狼,難道不怕它養好爪牙回頭反噬?」
薛淮的嘴角牽動了一下,目光變得銳利起來,朗聲道:「博爾朮將軍,我大燕立國百餘年,久經風雨依舊昂然屹立,何曾真正懼怕過誰?今日放你們過關,並非是懼於刀兵,而是希望藉此謀求一段真正的和平。至於反噬————將軍,我軍此番能奪回古北口,他日若戰端再起,焉知不能做得更徹底?」
「薛某希望你們能記住今日的教訓,記住在這關城之下,你們韃靼各部曾離覆滅有多近。」
博爾朮心中湧起複雜的感受,對方這番話沒有自以為是的威脅,卻比任何威脅都有力量。
這不是示弱,而是一種基於強大自信的克制。
「博爾朮將軍。」
薛淮的語氣恢復平靜,徐徐道:「爾等通關在即,前塵舊怨暫且擱置。薛某隻望圖克殿下謹記昨日之約,能夠信守承諾,讓這燕山南北長城內外,能有十年太平光景,讓生民得以喘息,讓仇恨得以消弭。這才是我今日站在這裡,看著你們離開的真正所求。」
博爾朮深深地看了薛淮一眼。
這個年輕的燕國文官身上有種他從未在敵人身上感受過的複雜氣質悲憫與鐵血並存,智慧與決斷共生。
他無法完全看透薛淮的心思,但對方那坦蕩而鄭重的態度,讓他心中最後一絲疑慮被一種更深的忌憚所取代。
他不再多言,只是右手撫胸,對著薛淮行了一個標準的草原禮節。
「薛大人的話,博爾朮記下了。十年之約,我部自當謹記。」
言罷,他不再停留,轉身大步向前。
出關之後,博爾朮翻身上馬,率領麾下精騎策馬奔馳,很快便追上在前方兩里多地等候的大部隊。
所有人在此匯合,三萬餘騎踏上北歸的路途。
博爾朮拍馬來到中間怯薛軍的隊列中,一直到圖克身旁。
「兄長。」
「別這麼沉重。」
圖克臉上掛著淺淡的笑意,從容地說道:「雖然最終沒有成功,但我們也沒有什麼損失,這就是最好的結果,而且那些財貨也沒有全部還給燕人,光是剩下的那些就足夠族人們過上幾年好日子。」
博爾朮勉強一笑,然後將方才和薛淮的對話簡略說了一遍。
圖克雙眼微眯,緩緩道:「博爾朮,你說這薛淮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博爾朮深有同感,喟然道:「兄長,我覺得他極有可能是我們往後最可怕的敵人。」
「是嗎?」
圖克搖頭道:「不過是一個自以為胸懷蒼生的蠢人罷了,和那些只會咬文嚼字的燕國文人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博爾朮嘴唇翕動,最終還是忍下來,岔開話題問道:「兄長,關於那十年之約—
—」
圖克抬手打斷他的話,朝周圍看了一圈,低聲道:「雖然我軍實力未損,但軍心士氣已不可用,先回漠北再從長計議。」
博爾朮知道他根本沒把那張紙當回事,當下也只好點頭道:「是。」
午時三刻,古北口。
韃靼大軍已經遠去,燕軍游騎朝北方游弋而去,密切關注著敵軍的動向。
關城之內。
薛淮站在校場高台上,下方是黑壓壓一片精銳將士,足有四千五百人,他們都是王培公操練出來的薊鎮精銳騎兵,此刻以王培公為首,神情肅穆地望著薛淮。
「諸位兄弟雖然嘴上不說,但是心裡肯定會在想,薛欽差為何要將那些韃靼人放過去?他們殺害了我大燕那麼多百姓和將士,在京畿富庶之地恣意妄為,難道我們就不能和他們拼命?難道我們就不能讓他們血債血償?」
薛淮緩步來到高台邊緣,抬高語調道:「我當然不想眼睜睜看著他們離開!但是,兄弟們,我們不能將戰場設置在大燕境內,不能給黎民蒼生帶來更多的血和淚!」
「當初我在率領你們長途奔襲之時,就已經想過若能奪回古北口,要如何才能讓韃靼人為他們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
「現在我便告訴你們,韃靼人正在踏進我給他們準備的葬身之所,而且眼下他們士氣低迷軍心渙散,最重要的是對他們即將遭遇的一切沒有任何防備。」
「薛某在此問一句,你們是否願意出關痛打落水狗,將那群手上沾滿我同胞鮮血的豺狼,徹底埋葬在潮河峽谷之中?」
薛淮的聲音如同驚雷炸響在校場上空,眼中銳利的光芒掃過每一位將士的臉龐。
所有人的呼吸變得無比急促,臉上浮現洶湧的殺意。
「想想京畿被焚毀的村莊!想想倒在韃靼刀下的無辜百姓!想想我們戰死的袍澤兄弟!血債,必須血償!今日,便是我們為死難者雪恨,為大燕洗刷恥辱,徹底斬斷北疆禍患的絕佳良機!」
他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劍鋒直指北方的蒼穹,厲聲喝道:「拿起你們的刀槍,跨上你們的戰馬,用韃靼人的頭顱和鮮血,祭奠我大燕子民的英靈!」
「大燕一」
「萬勝!」
四千五百名精銳將士被薛淮激昂的話語徹底點燃胸中的怒火與戰意,怒吼聲匯聚成一股撼天動地的洪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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