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7章 567【跳出人間一隅】
第567章 567【跳出人間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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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二,義州城東南二十餘里外。
由於韃靼和朵顏聯軍的持續施壓,這幾日燕軍接連丟失義州外圍的四個堡寨,而隨著聯軍進一步向義州進逼,城內守軍的求援書信如雪片一般飛往廣寧總兵府。
義州乃是整個遼西走廊的西北門戶,斷然不容有失,霍安遂派王培公親率三千薊鎮精騎趕來支援。
或許是因為王培公急於抵達前線沒有刻意潛行,亦或是韃靼人的探子太過高明,這支燕軍騎兵的行蹤被阿爾斯楞提前知曉。
一場遭遇戰驟然爆發。
阿爾斯楞此番帶著三千韃靼騎兵,另有朵顏三衛頭人巴圖率兩千輕騎,聯軍憑藉著兵力上的優勢以有心算無備,很快便取得戰場上的優勢。
所幸王培公治軍有方,薊鎮精騎並未驚慌失措,很快便嘗試組織迂迴反擊,但是終究無法抹平兩邊兵力的差距。
廝殺片刻後,王培公一聲怒吼響徹周遭。
「撤!」
前路和後路被堵住,燕軍騎兵只能朝東面奔襲而走,兩族聯軍自然不會錯過這個痛打落水狗的好機會。
巴圖一馬當先,狂笑道:「哈哈哈!燕狗敗了!兒郎們,別讓王培公跑了!砍下他的腦袋,賞牛羊百頭,奴隸十個!」
阿爾斯楞也催動戰馬,率領中軍緊隨其後。
他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前方的朵顏騎兵,在方才的伏擊戰中,巴圖這廝率部躲在後面,唯恐在廝殺中損兵折將,如今見有便宜可占就跑得比兔子還快。
阿爾斯楞冷笑一聲,但也沒有過多放在心上。
他很清楚朵顏人的心思,若非他親自前來督戰,只怕脫魯等人壓根不會派出一兵一卒襲擾燕軍防線,像巴圖這種小算盤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但其實這並不重要。
小半個時辰後,前方沙河蜿蜒的河道輪廓便已隱約可見,甚至能聽到隱隱的水流聲。
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沖在最前方的巴圖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而尖銳的號角聲,那是中軍發出的停止追擊、全軍後撤的信號!
「什麼?」
巴圖猛地勒住戰馬,難以置信地回頭望去。
只見阿爾斯楞的狼頭大已經停下,中軍數千騎兵如同被無形的韁繩勒住,正迅速減速轉向。
追擊的洪流仿佛撞上一堵無形的牆,前隊變後隊,有條不紊地向來路退去。
「阿爾斯楞大人,為什麼停下?王培公就在前面,再追幾里就能把他包圓了!」
巴圖打馬衝到阿爾斯楞面前,急得滿臉通紅,抬手指向這一路上燕軍慌亂丟棄的旗幟和軍械,大聲道:「您看,燕狗跑得連魂都沒了,這可是天賜良機啊!」
阿爾斯楞端坐馬上,面沉似水。
他灰褐色的眼睛掃了一眼巴圖,那目光銳利如刀,讓巴圖後面的話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我說,撤軍。」
阿爾斯楞語調冷硬無比,沒有任何解釋,沒有任何理由。
「大人,我不明白!」
巴圖還是忍不住低吼,回身指著遠處還在狼狽逃竄的燕軍背影,恨恨道:「煮熟的鴨子難道就讓它飛了?韃靼和朵顏的勇士們流了血,難道就白流了?」
阿爾斯楞的目光越過巴圖,投向東南方那片隱約可見的河灘方向,眼底掠過一絲極其隱晦的異樣光芒。
他緩緩收回目光,再次落在巴圖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上,語氣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殺意:「執行命令。違令者,斬。」
冰冷的「斬」字出口,阿爾斯楞身邊的韃靼親衛騎兵齊齊拔刀半寸,目光如惡狼一般鎖定在巴圖及其親隨身上。
巴圖看著阿爾斯楞那張毫無表情的臉,再看看周圍那些虎視眈眈的韃靼精銳,終於徹底冷靜下來。
縱然心裡有再多不甘,巴圖也只能臉色鐵青地從牙縫中擠出兩個字:「遵命!」
他猛地調轉馬頭,對著自己麾下還在茫然張望的朵顏騎兵怒吼道:「撤!都他娘的給老子撤!回營!」
嗚—
撤退的號角聲再次響起,正在興頭上的聯軍騎兵們全都懵了。
看著仿佛唾手可得的獵物越跑越遠,再看看後方嚴令撤退的旗幟和號角,巨大的失落和困惑籠罩所有人。
軍令如山,他們只能憤憤地勒住戰馬調轉方向,跟隨著韃靼主力,如同退潮般迅速撤離戰場。
與此同時,沙河灘西北方向的一片高地上。
王培公早已勒停潰逃的部隊,三千騎兵重新集結,雖然略顯疲憊,但陣型已恢復嚴整,完全不見剛才的狼狽。
士兵們默默擦拭著兵器,包紮傷口,目光卻都緊緊盯著西北方向。
王培公眉頭緊鎖,臉色無比凝重。
他仔細回憶著方才的細節,從薊鎮騎兵遭遇伏擊到他重整陣型,再到陷入劣勢不得不避其鋒芒的撤退,整個過程中並沒有露出什麼破綻。
燕軍的潰敗演得天衣無縫,每一個環節都經過了精心設計,沿途丟棄的輻重、旗幟以及混亂的隊形,都是最真實的反應。
此地距離預設戰場還有五六里,沙河灘的陷阱尚未觸發,阿爾斯楞不可能看到任何布置的痕跡。
「將軍,韃子怎麼突然撤了?」
副將策馬靠近,困惑不解地說道:「敵人眼看就要進套了,難道他們會未卜先知?」
「世上沒有未卜先知。」
王培公緩緩搖頭道:「阿爾斯楞深諳兵法,狡詐如狐,更兼疑心極重。或許他嗅到了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危險氣息,又或許是不願冒任何風險。」
副將和周遭的親衛們不約而同地露出沮喪的神情,敵軍沒有上鉤意味著他們先前的所有準備沒有任何意義。
王培公鎮定心神,肅然道:「傳令,全軍就地隱蔽休整,派出最精幹的斥候小隊,遠遠吊住敵軍的尾巴,我要知道他們會撤到哪裡去。同時飛馬急報薛大人與霍帥,阿爾斯楞突然撤軍,原因不明,我們的計劃————」
「失敗了。」
「是!」副將心頭一凜,立刻領命而去。
入夜。
廣寧城,欽差行轅。
薛淮正在和隨行吏員們稽核遼東鎮的軍務卷宗,江勝忽報霍安求見。
「快請霍總戎進來。」
薛淮放下手中卷宗,眉頭微微皺了一下,霍安這個時候親自來行轅,必有緊急軍情。
片刻過後,霍安大步踏入,旋即揮手屏退薛淮身邊的吏員,從懷中掏出一份急報直接遞到薛淮面前,沉聲道:「薛大人,王培公急報,沙河灘設伏失敗了。」
——
薛淮心頭猛地一沉,接過急報展開,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字跡一王培公遭遇伏擊、
佯敗後撤、敵軍追擊、距預設戰場僅數里時,阿爾斯楞突然下令全軍停止追擊,迅速後撤!
王培公部傷亡很小,但誘敵計劃徹底落空,阿爾斯楞未入彀中。
薛淮抬眼看向霍安,神情顯得前所未有的凝重:「霍總戎,詳細情形如何?王副總兵可有說明,阿爾斯楞為何突然撤軍?彼時戰場態勢究竟如何?」
霍安嘆了口氣,在薛淮對面坐下,道:「據傳信將士所言,這場遭遇戰爆發突然,但薊鎮兒郎應對得當,佯敗潰退之舉演得極真,沿途丟棄旗幟軍械,隊伍混亂不堪,皆是實情,並無破綻。阿爾斯楞與朵顏頭人巴圖率兵追擊,眼看將要踏入沙河灘死地,敵軍卻如退潮般撤離,行動迅捷有序。」
他頓了一頓,頗為疑惑地說道:「培公在高地看得真切,彼時敵軍距離我預設陷阱區域尚有五六里之遙,沙河灘的地形從遠處看並無異樣,阿爾斯楞不可能看到我們提前布置的工事。」
薛淮不由得陷入沉默,在腦海中飛速復盤整個計劃的每一個環節。
從誘餌、示弱、戰場選擇、陷阱布置、心理揣摩種種方面來看,一切似乎都嚴絲合縫,偏偏敵人沒有任何上鉤的跡象。
「霍總戎,你坐鎮邊關多年,可知這阿爾斯楞習性如何?」
「阿爾斯楞雖非莽夫,但他用兵素來勇猛果決,尤其擅長野外遭遇戰。培公這次演得毫無破綻,戰場態勢也完全符合敗退之象,阿爾斯楞為何能在唾手可得的大功面前,如此果斷地抽身而退?」
薛淮站起身來,緩步走到窗邊,仿若自言自語道:「或許只是因為他這次身負重任,所以不敢冒一絲風險?」
「不排除這種可能。」
霍安望著薛淮的側臉,喟然道:「也許阿爾斯楞是擔心被王培公部纏住,等到我軍其他騎兵趕到戰場之時,他便再也走不掉。」
這當然是一個合情合理的推測,薛淮沒有因為自己的謀劃落空而懊惱羞愧,這是真實的戰場,沒有人能保證自己算無遺策,畢竟對手不是他手裡的提線木偶,不可能永遠按照他的推斷行事。
問題在於————
薛淮忽然覺得頭有些生疼,或許是因為這段時間操勞過度。
霍安注意到他的臉色不太好看,起身關切道:「薛大人,莫非身體不適?」
「無妨。」
薛淮搖了搖頭,又問道:「總戎,你方才說,敵軍在距離沙河灘還有五六里路就停下來,然後徑直原路折返?」
霍安道:「沒錯。」
薛淮深吸一口氣,抬手推開窗戶。
裹著寒意的空氣湧入他的鼻尖,讓他的大腦重新變得清醒。
抬頭望著天上那一彎冷月,薛淮的心跳猛地劇烈加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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