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564【各懷心機】
第564章 564【各懷心機】
遼東,建州女真大營。
韃靼鐵騎統帥阿爾斯楞大步踏入董山的汗帳,迎接他的是一片晦暗複雜的視線。
阿爾斯楞對這些目光視若無睹,徑直前往董山左邊下首空著的位置落座。
董山輕咳一聲,貌若恭敬地問道:「阿爾斯楞大人,小王子果真已經南下燕國宣府鎮?
「」
阿爾斯楞輕笑一聲,自負又驕傲地說道:「沒錯,我韃靼大軍僅用兩個時辰便拿下宣府西北門戶野狐嶺,此刻小王子親率數萬鐵騎,踏著燕軍的屍骨高歌猛進,萬全右衛、張家口堡乃至宣府城,旦夕可下!」
這番話如同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董山的眼皮跳了跳,手指緩緩摩挲著矮几粗糙的邊緣。
阿木罕的呼吸粗重了幾分,額亦都則微微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判斷話語的真偽與分量。
阿爾斯楞環視眾人,聲音陡然拔高:「長生天在庇佑我們!先祖的英靈在注視著我們!此戰過後,遼東廣袤的草場、富庶的土地、成群的牛羊奴隸,都將按照約定成為你們建州女真的囊中之物,小王子金口玉言決不食言!」
他頓了一頓,話鋒一轉道:「然而就在我韃靼勇士在宣府浴血奮戰,為整個聯盟開闢勝利之路時,遼東這邊卻沒有絲毫進展,燕軍防線根本沒有受到壓力,甚至有人私下裡和那些剛剛用毒計殘殺你們兒郎、用瘟疫滅絕你們馬匹的燕狗勾勾搭搭,做著見不得光的交易!」
「阿爾斯楞大人!」
董山猛地抬頭,面上浮現一絲驚怒,但迅速被強壓下去,沉聲道:「此話從何說起?
我建州女真各部與燕人仇深似海,豈會————」
阿爾斯楞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繼而道:「董山首領,你是在自欺欺人,還是把我阿爾斯楞當成了三歲的孩童?我今天就幫你,幫在座所有可能被燕人那點蠅頭小利迷了心竅的頭人們,好好回憶回憶你們女真和燕國之間的故事。」
此言一出,帳內女真頭人們的臉色都很不好看。
阿爾斯楞則繼續說道:「各位頭人,你們可還記得是誰將你們視作化外野人,在邊市上肆意壓低你們辛苦獵獲的貂皮、人參、東珠的價格?燕國的商賈用幾袋發霉的陳米,就敢換走你們勇士冒死獵來的三張上等貂皮!用幾匹粗劣的布帛,就敢強索你們視為珍寶的百年老參!」
「你們可還記得是誰動輒關閉邊市,斷絕你們換取賴以生存的鹽鐵、糧食、布匹的通道?每當你們稍有不滿,或是草原上遭遇白災,部落里嗷嗷待哺的孩童在寒風中哭泣,那些燕國的邊官便以防虜為名,將邊市大門緊閉,任由你們的族人忍飢挨餓,在絕望中掙扎!」
「你們可還記得那些慘死在燕國邊軍刀下的女真兒郎?僅僅因為越界狩獵,或是為了給部落尋一口吃食,就被冠以犯邊的罪名,被燕軍的強弓硬弩射殺,頭顱被割下掛在邊牆示眾!燕國的邊將,踩著你們族人的屍骨升官發財,用你們女真人的血染紅他們的官袍!」
「你們可還記得燕國朝廷是如何挑撥離間,讓你們建州、海西、海東各部互相攻伐?
他們一邊假惺惺地冊封這個安撫那個,一邊暗中給刀給箭,坐看你們自相殘殺血流成河!
他們巴不得你們永遠分裂永遠弱小,永遠匍匐在他們腳下,做那予取予求的奴僕!」
帳內一片死寂,氣氛極其壓抑。
阿爾斯楞目光如刀,掃過每一個女真頭人的臉,仿佛要戳破他們強裝的鎮定。
「董山首領,各位頭人,燕國何曾將你們視為平等的鄰居?在他們眼中,你們永遠是可以隨意欺凌壓榨甚至屠戮的野人女真!他們給你們的那一點點施捨,不過是怕你們餓極了會咬人!」
說到此處,阿爾斯楞站起身環視全場,厲聲道:「現在燕人只拿出一點點鹽巴和幾根鐵針,有些人就被迷了眼,幻想著能和這些豺狼虎豹講和,簡直可笑至極!我告訴你們,我們在燕人眼裡永遠是蠻夷,是必須除之而後快的威脅!他們所謂的交易不過是緩兵之計,等他們緩過氣來,就會將你們連皮帶骨嚼得渣都不剩!」
女真人和燕人雖然沒有韃靼人那樣的血仇,但是正如阿爾斯楞所言,為了防止女真各部壯大,燕國這百餘年來對他們的打壓確實不曾停過,諸多手段也讓女真各部始終生存艱難。
阿爾斯楞看著眾人臉上變幻的神色,知道火候已到,臉上的暴怒緩緩退去,神情複雜地說道:「我知道,遼東苦寒戰事艱難,兒郎們流血,馬匹在損失,各種物資都短缺。小王子對此看在眼裡記在心上,他並非吝嗇,實在是去歲白災,漠北也損失慘重,但是為了大局,為了我們共同的勝利,小王子仍舊讓我們韃靼各部從牙縫裡省出了一批物資!」
董山猛地抬起頭來,略顯詫異地說道:「阿爾斯楞大人,這是真的?」
「當然!」
阿爾斯楞從懷中取出一張羊皮紙交給董山,然後對其他頭人說道:「糧食三千石,鹽磚三百斤,藥材十車,此外還有一批彎刀、矛頭和箭頭,這些東西就在大營外面,是小王子對女真勇士的認可與支持!」
物資的出現讓帳內的氣氛瞬間變得微妙而複雜。
各部頭人們神情複雜,自光緊緊盯著董山手中的羊皮紙。
雖說燕國有意重開邊市,但在如今兩軍交戰的背景下,女真各部頭人肯定會擔心這是燕人的陷阱,萬一落個人財兩空的結果,他們無法向自己的族人交代,因此這些天沒人能夠下定決心,仍舊只是一些小範圍內的極小規模私下交易。
如今韃靼人送來的物資自然沒有這種隱患,而且不需要女真各部拿寶貴的牛羊牲畜去交換。
兩相比較,哪邊更好顯而易見。
更重要的是,韃靼小王子已經領兵南下宣府,並且一戰攻破野狐嶺,打開宣府西北門戶,這就意味著韃靼鐵騎的實力不弱當年。
女真頭人們不得不考慮未來,燕人很難威脅到他們的老巢,可是韃靼鐵騎具備這個實力。
阿爾斯楞精準地捕捉著各部頭人們心理的變化,誠懇地說道:「小王子讓我轉告諸位,遼東是你們女真的根基,是你們未來立國的基石,只有真正擊垮遼東的燕軍,你們才是這片土地真正的主人,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為了幾袋鹽幾根針,去乞求那些手上沾滿你們族人鮮血的仇敵!」
聽聞此言,帳內一些原本動搖觀望的頭人,眼神變得熾熱,呼吸也粗重起來。
就連董山緊鎖的眉頭也似乎鬆動了一絲,阿爾斯楞描繪的前景對他這個梟雄而言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然而董山畢竟是董山,他並未被完全煽動,內心的疑慮和算計從未停止。
阿爾斯楞所言不無道理,但是十六年前巴彥可汗南下之際,也曾聯絡過董山的父親一道對燕國用兵,起初韃靼大軍勢如破竹,在燕國宣府和大同來去如風,甚至一度進逼燕國京城,遠比現在的圖克聲勢浩大,可是最終又如何?
兩萬餘韃靼鐵騎命喪沙場,巴彥可汗沒過多久便一病嗚呼。
當時董山的父親若死心塌地跟著巴彥可汗,恐怕女真各部會迎來燕軍兇狠的復仇。
兜兜轉轉,又一個輪迴。
董山緩緩站起身,抬頭看向阿爾斯楞,微微躬身道:「阿爾斯楞大人,小王子的厚賜,我董山代女真各部拜領了,這份情誼我們會銘記於心。只是宣府大捷固然振奮人心,但遼東燕軍絕非土雞瓦狗。霍安用兵老辣,薛淮詭計多端,我軍連日苦戰傷亡頗重,戰馬折損更是心痛,僅憑這些物資和激勵,恐怕難以支撐起對遼東東翼的持續猛攻。不知小王子何時能徹底解決宣府之敵?又何時能分兵東顧,與我等合力一舉蕩平遼東?」
這才是董山最關心的核心問題。
他要確認韃靼主力何時能取得真正豐厚的戰果,或者說他要確保自己不會被當成純粹的炮灰,在遼東流盡最後一滴血,而勝利的果實卻被韃靼獨吞或與朵顏分享。
阿爾斯楞心中冷笑,他早料到董山會有此一問。
「董山首領的擔憂合情合理。」
阿爾斯點點頭,語氣篤定地說道:「宣府燕軍已是困獸,野狐嶺一破,萬全、張家口被圍,其西路糧道被我精騎切斷,渡口堡已下!小王子用兵如神,採取疲敵擾敵之策,就是要將燕軍主力一點一點吸引到宣府城下,然後聚而殲之!一旦燕軍主力被殲,燕國京師門戶洞開,其覆滅只在頃刻之間!」
「到那時遼東這點邊軍還算得了什麼?霍安薛淮之流不過是瓮中之鱉!現在要你們做的不是去強攻堅城,而是利用你們的騎兵優勢,像狼群一樣不斷撕咬遼東燕軍的血肉,讓他們流血疲憊無法喘息,這就是你們對聯盟最大的貢獻,也是確保你們未來利益的關鍵!」
董山點了點頭,其他女真頭人也露出信服的神色。
阿爾斯楞朗聲道:「為了表明小王子的決心,也為了助你們更好地完成這一重任,我將留下四千精銳騎兵協同你們作戰。這支鐵騎弓馬嫻熟甲冑精良,可助你們掃蕩遼東東翼的燕軍堡寨!」
董山聽出他的言外之意,遂問道:「大人要去何處?」
阿爾斯楞坦誠道:「我會親率五千騎兵往西,和朵顏三衛一道進逼遼西走廊,你我東西遙相呼應,必能讓霍安和薛淮首尾難顧!」
董山眼中精光一閃,臉上的陰霾終於散去不少。
他挺直腰板右手撫胸,向阿爾斯楞行了一個鄭重的草原禮。
「大人高義,我代表女真各部願效犬馬之勞!」
阿爾斯楞滿意地離去。
董山立刻派人去接收韃靼送來的物資,而阿木罕和額亦都等頭人湊上來,低聲問道:「大哥,真要和燕人死戰?」
「不。」
董山搖搖頭,雙眼微眯道:「但是要做做樣子,給燕人施加一些壓力,否則他們怎麼願意拿出更多的好處?」
眾人恍然,無比敬佩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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