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6章 556【其人之道】
第556章 556【其人之道】
三月初,當薛淮一路星夜兼程趕到廣寧之時,遼東戰局已經進入僵持和拉扯的態勢。
女真各部和朵顏三衛剛開始攻勢很猛烈,但在遭遇遼東邊軍的強硬抵擋之後,他們不再執著於強攻大城重鎮,相反利用騎兵的高機動性,對遼東千裡邊境展開見縫插針的突襲。
這讓霍安不勝其煩。
他對自己操練出來的邊軍將士充滿自信,從不畏懼硬碰硬的攻伐,但是面對異族騎兵這種刁鑽陰險的戰法,他除了煩躁之外還有幾分揮之不去的擔憂—高烈度的戰爭能夠激發邊軍將士的勇氣和決心,這種日復一日持續提高警惕的被動防禦,極有可能造成將士們巨大的心理壓力,這根弦繃得太緊很容易在某個時刻斷裂。
一旦邊境防線出現突破口,異族騎兵必會長驅直入遼東平原腹地,屆時局勢必將糜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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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種背景下,霍安決定召開一場守備以上高級將官參與的軍議,除遼東東翼如開原、撫順等地距離太遠且直面外敵威脅的主將外,其餘副總兵、參將和游擊等核心武將都需要參加。
恰在此時,薛淮抵達廣寧,霍安便邀請他一同列席軍議。
總兵府節堂之內,遼東軍官濟濟一堂。
霍安開門見山道:「諸位同僚,建州女真與朵顏三衛來勢洶洶,強攻撫順、中固等重鎮關隘,幸得我遼東兒郎三軍用命挫敗敵謀。然則賊寇狡詐,強攻不成便換了路數,如今彼等騎兵如鬼魅流竄,依託山林河谷,專挑我邊牆薄弱處和堡寨間隙地,今日劫掠糧隊,明日焚毀烽燧,後日偷襲屯田民戶。此等打法如附骨之疽,我軍將士縱有千鈞之力,亦難盡數擊於實處。」
眾將神情肅然,眼下戰局一如主帥所言,女真人和朵顏三衛轉變策略會讓遼東防線的壓力劇增,畢竟沒人能準確預料對方會在千里防線的何處下手。
往年他們不會這樣做,是因為後勤補給難以支撐長時間的作戰,但是這次他們有韃靼人在背後提供大量援助,便有底氣和燕軍展開這種拉鋸戰。
而燕軍對此似乎只有堅守一條路,想要主動出擊也很難抓住對方的尾巴,茫茫草原之上根本無法逼迫異族進行決戰。
霍安環視眾人,話鋒一轉道:「本帥要告訴諸位一個好消息,朝廷已經知道遼東的戰況,陛下欽命薊鎮副總兵王培公派出麾下五千精騎,馳援協防遼西走廊。」
此言一出,堂下眾將眼中頓時爆發出精光,議論聲瞬間響起。
霍安抬手壓下騷動,繼續說道:「薊鎮精騎的到來,會極大穩固遼西走廊的防線,遼東之防務重心便可全力東移至開原和撫順等地。我軍必須確保東翼邊牆穩固,絕不能讓敵人再進一步威脅遼陽腹地。今日召集諸位便是要集思廣益,如何應對敵人見縫插針的毒計?如何固守東翼千里防線?如何將這幫只敢偷襲的鼠輩徹底打回去?諸位有什麼想法,不必顧忌,儘管道來!」
眾人都了解主帥的性情,當即紛紛建言獻策。
義州參將胡棟當先朗聲道:「霍帥,末將以為首要便是堅壁清野,將邊牆外二十里內的所有村寨、糧囤、草料場,能遷則遷能毀則毀。讓那些狗娘養的來了也搶不到一粒糧,喝不上一口乾淨水,餓死這幫雜碎!」
「對,堅壁清野!」立刻有人附和,「不給他們任何補給的機會,讓他們在荒原上喝西北風去!」
另一位參將則沉聲道:「末將以為光堅壁不夠,還需嚴防死守。各堡寨烽燧必須增派精幹斥候遠放哨探,遇警即燃烽火,相鄰堡寨必須聞警即動,一處遇襲八方來援,絕不能再讓敵軍輕易脫身!」
「咱們的騎兵要動起來,不能光縮在城裡挨打!」一位以騎戰聞名的游擊將軍拍案道:「霍帥,末將請命,願率本部輕騎,以堡寨為依託在邊牆外巡弋,逮著機會就狠狠咬下一塊肉來!」
「分兵駐守風險太大!」
有人立刻反駁,搖頭道:「敵騎機動如風,若以優勢兵力圍點打援,反易陷入被動!
不如收縮防線扼守要衝,集中兵力於幾處關鍵節點————」
「收縮?邊牆千里,如何收縮?收縮了,那些小堡寨的軍民怎麼辦?難道拱手送給女真人屠戮?」
「那你說怎麼辦?處處分兵處處薄弱,等著被各個擊破嗎?」
爭論聲此起彼伏,圍繞著收縮與分守、主動出擊與固守待援激烈交鋒。
有人提議在關鍵隘口預設伏兵,有人主張增加游騎哨探的規模和頻次,有人提出在敵軍可能滲透的路徑上廣布陷阱。
眾人戰術雖各有側重,但核心思路無一例外,都是圍繞著如何更嚴密地防禦,如何堵住每一個可能的漏洞,如何將損失降到最低,如何藉助地利去硬扛敵人無休止的襲擾。
在這片激昂甚至有些混亂的聲浪中,薛淮始終沉默端坐於霍安身側。
他眼帘微垂,目光落在面前案几上攤開的遼東邊防圖冊上。
對於眾將激烈的爭論,他並未插言,甚至連表情都很少變化,只是偶爾抬眼平靜地掃過一張張因爭論而漲紅的面孔,又或是投向輿圖上那些被反覆提及的關隘、堡寨、河流的標記。
霍安注意到薛淮的沉默,待堂內聲浪稍稍平息,轉頭問道:「薛大人,不知你對眾將所言有何看法?」
眾將的視線瞬間匯聚在薛淮身上。
因為小凌河一戰的存在,這些剽悍的邊軍將領對薛淮並無輕視之心,相反都有幾分好奇,因為他們都知道朵顏騎兵的戰力,尤其是在野外的遭遇戰中,薛淮能夠率領禁軍取得將近兩倍的戰果,這本身就是一個奇蹟。
在他們看來,這位年輕的欽差大人和朝中那些只會之乎者也的文官不一樣,至少他真的懂兵事,說不定他真能拿出一個好法子。
薛淮稍稍沉吟,在眾人的期盼目光中開口說道:「總戎,諸位將軍,薛某有一個淺薄的想法,還請大家斧正。」
霍安點頭道:「大人請說。」
薛淮不慌不忙道:「如今三族聯軍改變策略,證明他們無法撼動我遼東邊關重鎮,只能用這種游擊戰術對我軍施加壓力。方才諸位所言不無道理,堅壁清野是應對這種襲擾的有效戰術,除此之外,薛某覺得是不是能夠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眾人微微一怔。
錦州參將吳大勇試探性地問道:「大人之意,是用這種襲擾戰術對付女真人和朵顏三衛?」
「是。」
薛淮迎著眾人的自光,冷靜地說道:「寇可往,我亦可往。既然他們能依靠騎兵的高機動性頻繁對我軍防線施加壓力,難道我們就不能組建一支精銳騎兵,深入草原腹地一路燒殺劫掠以戰養戰?」
堂內陷入一陣沉默。
薛淮注意到將領們的表情都有些複雜,便對霍安說道:「霍總戎,此策可行否?」
霍安端起茶盞飲了一口,儘量平和地說道:「薛大人,其實多年前我們邊軍就考慮過這個策略。」
薛淮一聽這話就知道自己的計策有些想當然,但他沒有羞惱之色,而是誠懇地說道:「還請總戎賜教。」
「大人言重了。」
這一刻霍安心裡並無嘲諷之意,反倒覺得薛淮的形象變得更加真實,原來他也不是無所不能無所不知,否則堂內包括他在內的一眾沙場老將真會懷疑自身,這幾十年的戎馬生涯究竟學會了什麼東西,竟然比不上一個此前從未掌過兵的年輕文官。
迎著薛淮不解的目光,霍安解釋道:「大人,此策之所以難以施行,原因在於三點,其一是後勤補給的制約,草原部落逐水草而居,他們沒有固定的糧倉和城鎮供我軍劫掠。
異族人人皆兵,我軍奇兵突襲必須要保證足夠的兵力,但是兵力越多就需要更多的糧草,而輜重會嚴重拖慢行軍速度,易被機動性更強的各部騎兵合圍。」
「其二,草原地形開闊,我軍騎兵不熟悉路線,很難做到神不知鬼不覺地深入草原深處,甚至有可能一進草原就被敵人遍布各處的眼線察覺,屆時反而會陷入不可預知的危險。」
「其三,即便我軍能找到精明的嚮導,並且通過劫掠草原部族獲得補給,這不僅不能摧毀敵人的鬥志,反而會迫使原本處於分散狀態的女真各部和朵顏三衛團結一心。大人可能不太了解草原上部落的境況,若是無法擊敗他們的主力精銳,只是一味燒殺劫掠那些老弱婦孺,會讓敵軍主力變得更加兇殘且危險。」
說到這兒,霍安輕咳一聲,委婉道:「不過大人能跳出固守之策,思及主動出擊,此等膽識已非常人可及。」
「原來如此,薛某受教了。」
薛淮沒有把霍安的客套話當真,他站起身來朝眾將拱手一禮,坦蕩道:「薛某於兵事所知尚淺,難免會有紙上談兵之議,幸得總戎撥冗解惑,也請諸位將軍莫要見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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