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4章 544【同袍】
第544章 544【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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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錦州西門。
無數松油火把將夜色染得微紅,數百名披甲執銳的將士如標槍一般肅立。
吳大勇站在最前,神情肅穆地望著前方漆黑的夜幕。
他於半個時辰前收到孫崇禮派人送來的急報,得知那位年輕顯貴的欽差大人安然無恙,他那顆懸著的心終於可以平穩落地,可當他弄清楚欽差儀仗遇襲的過程,這位戎馬半生的虎將只覺得難以置信。
錦州衛的將官們更是如此,直到此刻依舊在小聲議論。
「一千對一千,咱們的禁軍真的贏了?」
「孫守備從來不會說假話。」
「我的意思是————會不會是孫老弟幫禁軍打跑朵顏人,然後把功勞讓給了禁軍?」
「別人或許會這樣做,他肯定不會,孫守備是什麼樣的人,難道我們還不清楚?」
「嗐,我就是覺得這件事太不可思議了。朵顏人雖然是一群見錢眼開的白眼狼,但他們的騎兵來去如風,實力不容小覷,至於咱們的禁軍————說句不好聽的,那些從京城來的少爺們在野外碰到朵顏人,能夠穩住腳跟就算不錯了,結果他們居然還贏了?」
「確實有點古怪,孫守備的戰報里說禁軍折了將近兩百人,朵顏騎兵死了四百多,這個戰績聽起來有些————」
「要我說,你們這就是嫉妒!孫守備還說了,這一戰是靠著薛欽差指揮得當、禁軍將士奮勇死戰才取得的戰果,你們這會東拉西扯,待會欽差大人帶著朵顏人的首級過來,我看你們怎麼說!」
將官們的竊竊私語傳入吳大勇耳中,他的神色沒有任何變化。
便在這時,西面一支閃爍著點點火光的隊伍出現在眾人視線中。
吳大勇輕咳一聲,肅然道:「列隊!」
眾將官立刻屏氣凝神,半是好奇半是期待地眺望遠方。
終於,一點、兩點————無數火光刺破黑暗的幕布,蜿蜒如龍,由遠及近。
孫崇禮親自率領百餘名錦州騎兵在前開路,其餘部屬則在後方壓陣。
欽差儀仗位於中間,被石震、趙百川和陳秀芝等禁軍將領簇擁在核心的薛淮出現在錦州眾將眼前。
這位欽差大人比眾將想像得更加年輕俊逸,卻有一股久居高位養成的威儀氣勢。
吳大勇立刻帶著眾將上前,抱拳行禮道:「錦州參將吳大勇,恭迎欽差薛大人凱旋!」
眾將亦緊隨其後恭謹行禮。
薛淮翻身下馬,來到眾人身前溫言道:「吳將軍與諸位免禮。」
吳大勇心中有很多話想說,但是眼下並非合適的場合,因而肅然道:「稟大人,末將已在城中為欽差儀仗備下營地,郎中、藥材、吃食、熱水皆已齊備。此外,末將的參將府也已收拾妥當,還請大人屈尊紆貴,暫時下榻於此。」
「吳將軍有心了。」
薛淮微微頷首,旋即淡然道:「不過既然已經安排了營地,本官和將士們住在一起便可,不必大動干戈。」
吳大勇還要再勸,薛淮卻擺手道:「吳將軍,本官麾下受傷的將士們亟需診治,今夜便暫且如此安排。那邊幾輛大車上是我軍此戰的繳獲,此外還有三百餘顆朵顏騎兵的首級、四百餘匹朵顏軍馬以及六十多名俘虜,煩請吳將軍代為安置。
」
此言一出,吳大勇身後的將官們無不肅然起敬。
朵顏騎兵的實力毋庸置疑,大燕禁軍能夠在兵力接近甚至稍處劣勢,且是在野外遭遇突襲的前提下,取得對敵將近兩倍的戰果,這幾乎可以稱得上奇蹟。
眾人對這一戰的細節愈發好奇,但是他們沒有直接詢問薛淮的勇氣,便全都盯著站在不遠處的孫崇禮,恨不能立刻找他問個清清楚楚。
吳大勇看出薛淮眼底的疲憊,遂恭謹道:「末將領命!」
欽差儀仗開始入城。
吳大勇安排的營地距離參將府不遠,是一處臨時徵用的寬敞驛館院落,足夠容納欽差隊伍休整。
車輪碾過青石路面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隊伍緩緩駛入院內,早已等候在此的錦州軍醫官和驛館僕役立刻上前,在吳大勇麾下將官的指揮下,有條不紊地安置傷員和搬運犧牲將士的遺體。
一百三十七具禁軍將士的遺體被小心地抬往臨時辟出的停靈間,重傷員則被直接送往條件最好的幾間廂房進行緊急救治。
薛淮沒有理會吳大勇請他先去休息的勸諫,目光第一時間投向那些被抬下大車、發出痛苦呻吟的傷兵,沙啞道:「軍醫何在?」
錦州衛的軍醫官連忙上前施禮到:「錦州衛醫官林正,率屬下十七人聽候欽差大人吩咐!」
「林醫官,所有藥材、熱水、布帛務必充足,要不惜一切代價,全力救治我部受傷將士!若有短缺,即刻報予吳參將,務必補足!」
林正躬身道:「卑職遵命!」
薛淮不再多言,邁步走向安置重傷員的那排廂房。
石震等人也立刻分頭行動,安排輕傷員處理傷口、清點人數、檢查軍械和坐騎。
吳大勇心知薛淮今夜無心會見,便親自去安排吃食和馬匹的草料,又讓人做好欽差行轅的外圍戒嚴事宜。
廂房內,場面遠比薛淮想像中的更為慘烈。
臨時搭起的木板床上,躺著一個個在生死線上掙扎的身影。
薛淮的腳步在門口頓了一瞬,深吸一口氣,壓下喉頭的翻湧和眼底的酸澀,才穩步走了進去。
他的出現讓忙碌的醫官和助手們動作都停了一下。
「大人!」
幾名意識尚算清醒的重傷員掙扎著想坐起來行禮。
「都躺著!不許動!」
薛淮立刻出言制止,然後快步走到第一張床鋪前。
躺著的是一位年輕的軍士,薛淮記得他叫王石頭,就是那個在風雪途中抱怨棉襖不暖和的小個子士卒。
此刻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乾裂,雙眼緊閉,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薛淮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視線與王石頭平齊。
仿佛感知到薛淮的視線,王石頭艱難地睜開眼,渙散的目光聚焦了好一會兒才認出眼前的人是誰。
「大————大人————」
他氣若遊絲,想擠出個笑容,卻牽動了傷口,疼得直抽冷氣。
「別說話,省著力氣。」薛淮的聲音放得極輕,溫言道:「這一戰你殺了兩個敵人,你做得很好,我會為你向朝廷請功。現在什麼都別想,好好配合醫官,活下去。」
王石頭努力點了點頭,隨即又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薛淮起身看向旁邊的軍醫:「他情況如何?」
軍醫面色凝重,低聲道:「回大人,失血太多,傷口太大,雖然用了最好的金瘡藥和止血散,但能不能挺過今晚,就看他的造化了。若熬過今晚,高熱退了,命或許能保住————」
薛淮下頜繃緊,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只是對軍醫道:「盡力。」
他繼續朝下一張床鋪走去,江勝面色沉肅地跟在後面。
這是一位腹部被彎刀劃開大口子的壯年軍士,腸子都險些流出。
一名郎中正滿頭大汗地為他清理腹腔縫合傷口,濃烈的血腥味幾乎令人窒息那軍士意識模糊,口中無意識地發出痛苦的嗚咽。
薛淮默默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看著郎中用溫水幫他清洗,用桑皮線縫合,動作又快又穩。
第三個傷員大腿上有一道恐怖的傷口,一隻眼睛纏著厚厚的布條,另一隻眼睛布滿血絲,茫然地盯著屋頂。
他似乎感覺到了薛淮的靠近,那隻獨眼轉動一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音。
薛淮俯身靠近他耳邊,清晰地報出了他的名字:「李鐵柱,是我,薛淮。」
李鐵柱的身體猛地一震,努力地想轉動脖子看向薛淮的方向,嘴裡發出更急促的嗬嗬聲。
「別動!你的傷很重。」
薛淮按住他試圖抬起的肩膀,認真地說道:「李鐵柱,你給我撐住了,你家裡的爹娘、婆娘、娃娃,還等著你寄餉錢回去呢!」
李鐵柱瞬間爆發出強烈的求生欲望,他說不出話,只是用盡全力地點頭,右眼湧出激動又悲壯的眼淚。
薛淮用力握了一下他那布滿凍瘡疤痕的手,不容置疑地說道:「記住,活下來,這是軍令!」
巡視繼續。
饒是江勝這般見過血的漢子,看著這些身受重傷的將士們悽慘的狀況,心中亦是說不出的滋味,既為他們感到驕傲,又擔心他們挺不過這一晚。
薛淮的臉上卻看不出太多表情,面對那些昏迷的將士,他就在旁邊稍站一會,又叮囑軍醫和郎中幾句,若是遇到還能維持清醒的,他便和他們說幾句話,沒有豪言壯語亦或官樣文章,只是讓他們努力活下來。
看完二十八名重傷員,足足耗去大半個時辰。
走出這排廂房,薛淮又前往安置輕傷員的另一側大通鋪。
這裡氣氛雖然也沉肅,但相對好一些。
一百七十多名輕傷員大多只是皮外傷,或是扭傷挫傷,簡單包紮處理便可。
看到薛淮進來,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都坐下歇著。」
薛淮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環視眾人道:「諸位兄弟辛苦了!今日一戰,爾等浴血奮戰,護我周全,挫敗強敵,揚我大燕國威!薛某在此,謝過諸位兄弟!」
說罷,他對著滿屋的傷兵鄭重抱拳,深深一揖。
「大人使不得!」
「大人折煞我等了!」
將士們頓時激動起來,紛紛掙扎著想要還禮,不少人眼眶都紅了。
一路行來,這位年輕欽差與他們同甘共苦,風雪中一同啃硬餅,篝火旁傾聽他們的家長里短,戰場上更是臨危不亂指揮若定,最終帶領他們以少勝多。
此刻這一揖,勝過千言萬語。
薛淮直起身,目光掃過一張張疲憊卻帶著激動和敬意的年輕面龐,朗聲道:「陣亡的一百三十七位袍澤,薛某必當厚恤其家!重傷的二十八位兄弟,薛某已令醫官全力救治,待傷愈,朝廷自有恩賞安置!諸位輕傷的兄弟,好生休養勿慮其他,一切用度皆由朝廷承擔!」
他頓了一頓,斬釘截鐵道:「今日之血,不會白流!朵顏賊子,還有其背後的韃靼人,必將為此付出代價!爾等之功,薛某銘記於心,朝廷亦不會忘記!」
「願為大人效死!」
「願為朝廷效死!」
傷兵們齊聲回應,殺氣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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