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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526【願者上鉤】

  第526章 526【願者上鉤】

  「俯仰無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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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子低聲重複這四個字,腦海中浮現一張清癯儒雅的面龐。

  他第一次見到薛明章是先帝朝景雲二十八年,那時他是風姿俊秀的大皇子,卻離儲君之位始終有一步之遙,而薛明章入仕不過兩年,整日在翰林院修史。

  一個偶然的機會,兩人之間有了一場相見恨晚的長談。

  當時天子在朝中已經擁有寧珩之、歐陽晦和王緒等人的支持,而薛明章的出現讓他喜出望外,因為他從對方身上看到一股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剛直之氣一和那些慣於邀買清名的所謂清流不同,薛明章的清正與忠心不含一絲瑕疵。

  後來薛明章始終踐行他入仕之前立下的誓言,直到————

  天子莫名輕嘆一聲。

  他平復心境,若有所思地望著薛淮問道:「何為俯仰無愧?」

  薛淮毫不遲疑地回道:「無愧陛下信重,無愧黎庶蒼生,無愧胸中道義和先父遺志。」

  恍惚之間,天子似乎又看到了當年的薛明章,但他知道面前的年輕人和薛明章不同。

  他頷首讚許,又道:「這是你的操守,但朕問的是你有何抱負。」

  這一次薛淮同樣言簡意賅地回道:「陛下,臣此生所求乃是天下大同。

  天下大同。

  氣魄雄壯。

  天子飽讀詩書,自然知道這四個字的出處,不由得點頭道:「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薛淮,難得你有這般宏偉的志向,朕果真沒有看錯人。」

  他的理解沒有錯,但還只是第一層。

  於薛淮而言,天下大同不應只是一個史書上的盛世名號,更是他最真切的希冀—一讓這片土地上的人們未來不要缺席那個波瀾壯闊的大時代,不要承受兩百年的恥辱和傷痛。

  這些話當然不能對天子明言,薛淮垂首道:「陛下,臣知道千里之行始於足下,因而從來不敢好高騖遠,今日若非陛下相詢,臣亦不會直抒胸臆。」

  「不必緊張。」

  天子微微一笑,繼而道:「既然你明白欲速則不達的道理,那麼你應該知道朕這次為何要讓你巡查九邊?」

  兜兜轉轉,終究還是回到了正題。

  薛淮暗暗鬆了一口氣,恭謹地說道:「懇請陛下明示。」

  天子的目光投向遠處冰封的太液池,聲音沉緩卻字字千鈞:「謝璟雖暗藏心機,但他今日所言句句在理。九邊防務積如山,奏報不一虛實難辨尚在其次,朕深憂者乃是將門盤踞如鐵桶,兵不識將將不知兵,軍械朽壞糧餉盤剝,空額虛耗已成痼疾。長此以往,縱有雄關萬里,亦不過是紙糊的壁壘。」


  薛淮的神情變得凝重起來。

  按照天子先前在朝會上所言,這次薛淮需要以欽差大臣的身份巡查遼東、薊鎮、宣府和大同這四處重鎮,光是重要軍城就有三十餘座,寨堡不計其數,總兵力接近四十萬人。

  這其中不知有多少複雜的人際關係和積年沉疴,薛淮縱然能力再強,他也只是血肉之軀,想要在紛繁複雜的局勢中釐清邊軍積弊,難度可想而知。

  更何況北邊韃靼蠢蠢欲動,建州女真也不安分,等到戰事爆發之後,邊軍那些驕兵悍將誰還會忍受一個文官的指手畫腳?

  可是薛淮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資格,他冷靜地回道:「請陛下放心,臣定會竭盡全力。」

  「朕自然相信你。」

  天子微微頷首,又道:「此行邊關,你要替朕查明三件事。」

  「第一,查清邊患虛實,究竟是霍安謊報軍情挾寇自重,還是劉威矯飾太平粉飾敗績,你需要細緻地觀察,給朕一個準確的答覆。韃靼人是否真有南下之心,建州女真是否已經和韃靼勾搭成奸,你更要弄清楚真相。」

  「第二,朕要你查清朝廷每年撥付給九邊的幾百萬兩雪花銀,有多少真正發到將士們手中,又有多少被層層盤剝,餵飽那些中飽私囊的蠹蟲。朕要一個水落石出的帳本,而不是年年銀子如流水般潑出去,養出的卻是一群尸位素餐的碩鼠,真正需要厚待的軍卒卻連飯都吃不飽。」

  「第三,朕想知道號稱百萬雄兵的九邊軍鎮,如今究竟還剩下幾根硬骨頭。

  你要徹查清楚,遼薊宣大這四鎮到底有多少空額,兵冊上的名字是人是鬼,營房裡的軍漢是實是虛!」

  薛淮神情肅然,只覺肩頭上的壓力越來越大。

  天子這三個要求一個比一個難,尤其是第二項和第三項,即便是左都御史蔡璋親自出手都未必能順利交差。

  自從太和七年秦萬里於宣大地區重創韃靼根基,大燕北疆已經享受了十六年的太平光陰,這期間邊境從未爆發過大規模的戰事,僅有小股敵人襲擾,因而邊軍逐漸變成勛貴子弟鍍金的勝地,內部腐化成為必然的結果。

  天子不願繼續坐視是好事,可對於薛淮來說,此行絕對稱得上九死一生。

  見薛淮陷入沉默,天子放緩語氣道:「薛淮,朕知道這樁差事不好辦,但你這些年辦的差事又有哪一件輕鬆?工部貪瀆案、春闈舞案、江南鹽漕案、京營積弊案,樁樁件件都是無比棘手的麻煩,你從未有過畏縮怯懦之心,每一次都能做得漂漂亮亮乾淨利落,因此朕相信你不會辜負朕的期許。」

  話說到這個份上,薛淮唯有表態道:「陛下厚望,臣豈敢不盡心?只是邊軍自成壁壘,若以常法查之,恐難見臟腑,故而臣請三權。」


  如今木已成舟,薛淮不會沉湎於憂慮之中,他必須要抓住機會為自己積攢足夠的力量,而不是靠著一腔熱血就魯莽地沖向邊關。

  天子眉峰微挑:「說。」

  薛淮斟酌道:「其一,臣請便宜處置之權。凡涉軍務稽查,臣可臨機決斷,不拘成例。如遇將官阻撓調查、銷毀帳冊、威逼證人等情,臣有權就地免職或羈押,事後補奏即可。此權非為擅專,實為避免層層請命而致證據湮滅、兇徒遁逃。」

  天子略作沉吟,頷首道:「朕賜你天子劍與王命旗牌,見此如朕親臨。若遇貪墨實證或延誤軍機者,許你先奪其職後奏朝廷,四品以下可先斬後奏。」

  「其二,臣請調閱各鎮密檔之權,包括邊鎮歷年兵額、餉銀撥付、軍械薄冊等。臣請可直入各鎮架閣庫和案牘司,調閱所有未解禁之原始文書,包括各鎮總兵私奏密函留檔。此權旨在穿透謊報,對照邊關實況,查明錢糧去向。」

  「准。」

  「其三,臣請節制沿途衛所與臨時徵調之權。臣巡查時若遇險情,或需突襲查驗空額營寨,可憑欽差符節,就近調遣衛所官兵千人以內隨行護持與協查取證。此非臣染指兵權,只為防驕兵悍將以武力抗命。」

  「准。」

  天子依舊沒有否決,甚至還主動說道:「你此番代天巡狩,本就需要隨行護衛,朕稍後會傳旨鎮遠侯秦萬里,命其麾下參將石震率一千禁軍精騎為欽差扈從。

  「」

  薛淮躬身一禮,鄭重道:「臣叩謝陛下信重之恩。此番北行,臣必慎用手中之權,若查無實據則不行罰,若遇真兇則不容情,唯有如此,方不負陛下重託。」

  天子頷首道:「朕知你素來有分寸,斷無狂悖荒唐之舉。」

  薛淮恭敬應是。

  君臣二人之間的氣氛愈發融洽,天子的面色也變得十分溫和,眉眼間儘是讚許之色。

  他轉頭望向窗外,只見天地之間風雪漸起,輕聲道:「薛淮,你方才說俯仰無愧,可知朕最忌憚何種無愧?」

  薛淮心頭微凜:「臣愚鈍。」

  天子幽幽道:「是獨夫之無愧,自以為清廉剛正,便目無君上黨同伐異。朕予你生殺大權,不是讓你做孤臣孽子,只為你增添幾分助力和底氣。

  薛淮肅然道:」臣謹記陛下教誨。」

  他垂首低眉之際,眼中閃過一抹凝重之色。

  天子這句話令他思緒翻湧。

  這是意有所指,還是單純的提醒?

  所謂獨夫之無愧,究竟是指誰?

  天子沒有繼續深入這個話題,溫言道:「回去吧,五日之內做好一應準備,儘快持節離京。你用心辦差,朕在京城等你的好消息,只要你這次能交給朕一份合格的答卷,回京後朕必有重賞。」

  薛淮道:「謝過陛下恩典,臣必竭盡全力。」

  就在他要行禮告退之時,天子忽然說道:「還有一事。雲安那孩子近來總是悶悶不樂,太后隔三差五就在朕跟前念叨,偏偏朕也拿雲安沒什麼好法子。你和她交情匪淺年齡相仿,這幾年也頗為合得來,想來她可能更聽你的話一些,你可以抽出半天時間去瞧瞧,勸她振作一些,莫要讓她的皇祖母太過擔憂。」

  「.————」

  薛淮險些沒有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天子已經轉身向御榻行去,仿佛那番話只是薛淮的幻聽。

  「去吧。」

  天子語調平淡。

  薛淮肅立片刻,無聲地行了一禮,然後轉身退出。

  再次站在瓊華島上,凜冽的寒風裹挾而來,捲起地上細碎的雪沫扑打在臉上,帶來刺骨的冰涼。

  薛淮深深吸了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那寒意直衝天靈,卻讓他胸中翻湧的思緒瞬間沉澱冷卻。

  他抬眼望去,西苑的瓊樓玉宇在昏沉的天色和漫天的風雪中朦朧若現,遠處的五龍亭、蜿蜒的長堤、覆雪的萬壽山,都籠罩在一片肅殺而靜謐的寒氣之中。

  這座象徵著皇家極致尊榮與權勢的園林,此刻在他眼中更像是一個巨大而冰冷的棋局。

  而他已執子入局,無路可退,唯有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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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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