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522【太和二十三年的春天】
第522章 522【太和二十三年的春天】
正月初九,清晨。
薛府後宅,薛淮和沈青鸞所住的院落依舊氤氳在靜謐和安寧之中。
拔步床內,紅羅帳幔低垂。
薛淮早已醒來,卻沒有如往常般起身,他的自光專注地落在睡夢中的妻子身上。
這是他和她在一起共度的第一個年節。
薛家人丁簡單,崔氏又是慈祥和善的性子,真把沈青鸞當做親女兒一般疼愛,因此薛家從上到下這個年節過得無比和諧融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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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往年相比,薛淮刻意減少了非必要的應酬交際,絕大多數時間不是在家中陪伴沈青鸞,便是去安福坊的濟民堂看望徐知微,至於姜璃那邊,兩人雖未相見,但薛淮也讓人給她送去了精心準備的節禮。
崔氏對此樂見其成,她巴不得沈青鸞能夠早日懷上身孕,那時她就能更多地享受天倫之樂。
只有薛淮自己心裡清楚,他是因為那日范東陽的提醒,想多陪陪家人以彌補心中的愧疚。
此刻沈青鸞枕在他臂彎里,烏黑柔順的長髮有幾縷鋪散在胸前,襯得寢衣下的肌膚愈發瑩白如玉。
她的睡顏恬靜安然,長睫如蝶翼般覆下,鼻息均勻清淺,卸去平時當家主母的幹練與商道籌謀的銳氣,唯有柔情似水。
薛淮忍不住用手指輕輕描繪她的眉眼輪廓。
他知道她看似溫軟,內里卻堅韌如蒲草,定能撐起薛府內宅,打理好廣泰號的生意。
但知道歸知道,那份不舍與惦念如同藤蔓纏繞心間,越收越緊。
許是感受到他專注的目光和指尖的輕撫,沈青鸞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隨即緩緩睜開。
初醒的眸子帶著朦朧的水霧,清澈如林間小鹿,映著帳內微弱的光線,準確地對上薛淮的視線。
「淮哥哥?」
沈青鸞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軟糯,下意識地往他溫暖的懷裡縮了縮,臉頰蹭著他的胸膛,滿足地發出一聲輕喟,「怎麼醒這麼早?」
薛淮將她擁緊了些,打趣道:「誰讓夫人這麼好看,一睜眼看見就睡不著了。」
沈青鸞在他懷中輕笑出聲,光潔的手臂從錦被中伸出環住他的後背:「夫君大人今日倒學會說甜言蜜語了呢,莫不是做了什麼虧心事?」
薛淮笑道:「哪有什麼虧心事,只是想到開衙之後,怕是又要忙得腳不沾地,難得像最近這般閒暇,能與你共枕安眠,便覺得格外珍惜。」
沈青鸞敏銳地捕捉到他語氣中一絲不同尋常的凝滯,她撐起半身認真地看著薛淮的眼睛,關切道:「淮哥哥,是不是都察院那邊又有什麼棘手的差事?別太累著自己,家裡有我,廣泰號那邊也漸入正軌,你安心便是。」
「無甚大事,只是未雨綢繆罷了。
薛淮終究不忍此刻就說出那可能的長久離別,俯身在她額頭輕輕一吻,微笑道:「夫人替我梳發可好?」
「好。」
沈青鸞欣然應允,眼中波光流轉,亦笑道:「夫君今日想梳哪種髮髻?尋常的髮髻妾身自然手到擒來,若夫君想要些新奇樣式,妾身也定當盡力一試,只是手藝生疏,若梳得不好看了,夫君可不許嫌棄。」
薛淮笑著坐起身,將她一同拉起:「夫人梳的怎樣都好,便是梳成個小道士髻,為夫也甘之如飴。」
「淨胡說!」
沈青鸞嗔怪地拍了他手臂一下,起身披上外衫,又細心地將薛淮的外袍給他披上,輕聲道:「晨起寒氣重,仔細著涼。」
兩人移步至妝檯前,菱花銅鏡映出一對璧人身影。
沈青鸞拿起玉梳,一縷一縷地梳理薛淮烏黑濃密的長髮,動作輕柔又舒緩。
隨著時間的推移,沈青鸞的動作慢了下來。
她看著鏡中閉目養神的夫君,俊朗的面容在晨光熹微中顯得格外沉靜,卻也透著一絲疲憊與凝重,聯想到他方才那句「格外珍惜」,一個念頭倏地閃過心間。
她停下手中的梳子,將臉頰輕輕貼在薛淮的頸邊,柔聲道:「夫君,最近總覺得你待我比往日更小心仔細些,是不是又要去哪裡公幹?很遠嗎?要很久嗎?」
薛淮緩緩睜開眼,對上鏡中沈青鸞帶著關切和一絲憂慮的眼眸。
他沒有否認,而是轉過身將她輕輕拉入懷中,讓她坐在自己膝上,捧起她的臉歉然道:「什麼都瞞不過你,確實有一樁差事在議,可能要去趟邊關,去的地方或許會有些苦寒,歸期也難定。」
他沒有明說巡查九邊一事,雖然范東陽在年前代表天子詢問過他的態度,但後續並無下文,薛淮也不清楚天子真正的想法,因而只能給出一個模糊的回答。
但他簡略的描述已足夠讓沈青鸞明白此事的重要性和嚴峻性。
她清澈的眼中瞬間掠過一絲驚悸,但很快被她壓下,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信任與支持,抬手反握著薛淮的手說道:「夫君是做大事的人,胸中有丘壑,肩上有江山,我雖不懂廟堂之高,卻也知你心之所系,所以你放心去便是,家中一切有我,莫要掛懷。不過,夫君要答應我幾件事。」
薛淮毫不遲疑地點頭道:「你說。」
「夫君若真要去邊疆苦寒之地,務必珍重自身,天寒加衣,雨雪避行,飲食起居更要當心。」
沈青鸞的指尖輕輕划過他胸前的衣襟,繼續叮囑道:「邊疆苦寒之地物資必然匱乏,廣泰號如今已開始試做一些便於攜帶、又能長久保暖禦寒的衣物和方便食用的乾糧。若夫君真的要去,屆時記得帶上一些,分給同僚部屬也好,以備不時之需。」
薛淮連忙應道:「好,都聽夫人的安排。」
「還有————」
沈青鸞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緩緩道:「你要記得想我,每天都要想。」
薛淮凝望著她的雙眼,鄭重地說道:「我會的。」
兩人相依相偎,不再多言,任由時間靜靜地流淌。
片刻過後,沈青鸞抬頭望著薛淮說道:「夫君,稍後我們便去看望徐姐姐,好嗎?」
薛淮明白她的心思,愈發感動於她的體貼和善良,當下點頭道:「好。」
小半個時辰過後,兩人辭別崔氏,登上前往鳴玉坊徐宅的馬車。
「知微姐姐!」
沈青鸞一下馬車,便熱情地向迎上前的徐知微打招呼,兩人的親昵溢於言表,薛淮則在一旁微笑站著。
徐知微牽著沈青鸞的手腕,由衷地誇讚道:「青鸞,幾日不見,你的氣色愈發好了。」
沈青鸞俏臉微紅,腦海中忽地浮現這段時間薛淮在房中的勤懇,她其實被折騰得有些撐不住,原以為他是想早些當父親,現在自然知道是因為他有可能離開京城,想多陪陪她而已。
徐知微身為見多識廣的神醫,一看沈青鸞的神色就知道是怎麼回事,心底浮現一抹細微的酸澀,但更多是為沈青鸞感到幸福。
她及時岔開話題,帶著薛淮和沈青鸞來到花廳。
三人落座,丫鬟們奉上香茗,旋即乖巧地退下。
沈青鸞坐在徐知微身旁,好奇地問道:「知微姐姐,你何時再去魏國公府幫那位老公爺診斷?」
徐知微答道:「約了明日上午。」
沈青鸞朝對面望去,薛淮心領神會地說道:「明日我送你過去。」
雖知謝璟是個明白人,但謝驍那種權貴子弟的心思難以預料,他不能掉以輕心。
「無妨。」
徐知微心中有一絲暖意流過,溫言道:「魏國公府的管事昨日便遞了話,謝家二爺明日會親在角門迎候。前兩次皆未再見那位謝勛衛,老公爺約束甚嚴,料也無虞。」
薛淮凝視著她的雙眸,在那片寧靜的深潭裡看到她的堅持與自信。
她不是依附於人的藤蔓,而是能並肩而立共擔風雨的喬木,於是點頭道:「那好。診畢早些回來,若遇事,白驄和護衛們隨時聽你差遣。」
「嗯。」徐知微唇角微彎,極淺的笑意如同初雪融化,「我理會得。」
沈青鸞不想在徐知微面前拐彎抹角,因而爽直地說道:「知微姐姐,夫君這段時間有可能會外放公幹。」
既然薛淮要離京,那迎徐知微過門一事只能推遲。
其實在如今這個年代,妾室進門一切從簡,弄抬轎子便算重視。
薛淮若將徐知微視作普通姬妾,只需要在禮部報備一下,今天就能直接用轎子把徐知微抬進薛府。
但他要給徐知微一份正式的儀程,雖然不能三書六禮明媒正娶,但是不希望她遭受怠慢,因而除了正室夫人享有的權利之外,至少不能在禮節上虧待徐知微。
徐知微明白這裡面的原委,她並未在意時間的早晚,而是認真地問道:「去何處?」
薛淮道:「有可能是九邊,現在還未定,所以你們不要泄露消息。」
「這是自然。」
徐知微想了想說道:「如果是去九邊苦寒之地,我會儘快備好你能用上的藥丸以及備用的藥材。」
從始至終,她沒有提及被突然推遲的婚事。
薛淮沒有拒絕徐知微的好意,他歉然道:「知微,事發突然」」
「景澈,沒關係的。」
徐知微雙手握在一起,似乎有些緊張和羞澀,她看了一眼沈青彎,然後鄭重地說道:「你且安心辦差,我————我會陪著青鸞在京城等你平安歸來。」
沈青鸞朝她湊近一些,又向薛淮淺笑道:「夫君,我們一起等你。」
薛淮心中百折千回,正要開口之際,外面忽然傳來大丫鬟秋蕙的聲音。
「薛大人,您身邊的江護衛通傳,說是宮中內侍傳天子口諭,讓大人即刻入宮不得延誤。」
二女面色微變,薛淮則平靜地說道:「不必擔心,想來是朝中有事。」
沈青鸞點頭道:「好,夫君快去,妾身在這裡陪知微姐姐說說話。」
薛淮微微一笑,旋即起身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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