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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510【天下熙攘】

  第510章 510【天下熙攘】

  這幾年久經風雨,薛淮一直在不斷修正對這個世界以及那些大人物的看法。

  大燕沒有那麼好,但是也沒有那麼壞。

  這裡有慾壑難填的貪官污吏,有作威作福的豪強劣紳,有居心叵測的妖教亂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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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這裡也有為民請命的清官廉吏,有賢良方正的仁善鄉賢,有胸懷天下的忠義之士。

  當然,更多的是為了生計奔波的芸芸眾生。

  薛淮從來沒有把自己當成過救世主,最開始他只是想能在這個世界立足,直到見識過人心鬼蜮和眾生疾苦,他才一步步堅定自己的抱負—既然要在此世走一遭,多少要留下一些痕跡,多少要做一些實事。

  這很難,所以他一直在努力看清那些同伴和對手的底色,因為在現有的規則之下,想要做事必須學會看人。

  他最看不透的人自然是那位高高在上的大燕天子。

  這位帝王似乎和他前世認知中的所有皇帝都不同,他算不上昏聵之君,但似乎也不夠英明。

  從登基之初的勵精圖治,到如今醉心於權術,聽起來是一個十分標準的墮落過程,但他這麼多年也只修了一個西苑,平時並無勞民傷財的喜好和靡費。

  這幾年因為國庫艱難,他也狠狠處置了一批貪官污吏,提拔並重用像薛淮這樣的年輕官員。

  然而薛淮想不明白,如果天子只是因為厭倦日復一日的繁重政務,所以將部分權力下放給重臣們,那他最多不過是懶政而已,可他為何會漠視薛明章這樣的臣子死得不清不楚?

  如果說天子在薛淮看來像一團迷霧,那麼他在寧珩之身上看見的唯有耐心。

  作為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寧黨的絕對領袖,寧珩之並未表現出過多的狠辣手段,甚至沒有給薛淮製造太多的掣肘。

  他就像一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淡淡地看著清流一派攪動風雨,與當初他對歐陽晦的壓制截然不同。

  無論薛明綸還是蔣濟舟的出局,都沒有讓寧珩之大動肝火,而寧黨成員在他的約束下,始終不曾對沈望和薛淮展開強硬的攻訐。

  即便這對師徒持身甚正,不會露出明顯的破綻,但是雞蛋裡頭都能挑骨頭,更何況是兩個活生生的人?

  就算沈望和薛淮沒有問題,他們的親朋好友也都個個清正廉潔奉公守法?

  薛淮曾經反覆思考過這個問題,也去問過沈望,老師的回答讓他不敢有絲毫大意:「寧首輔當初打壓歐陽次輔,是因為次輔行事不周給了機會,而為師和你目前並無致命的疏漏,故而寧首輔不會輕舉妄動,他會一直耐心地等下去。」


  這或許就是答案。

  當下聽到寧珩之幾乎挑不出毛病的奏對,薛淮愈發肯定老師的判斷。

  御榻之上,天子微微頷首,贊道:「元輔公忠體國,朕豈會不允?」

  「陛下聖明。」

  寧珩之神態淡然,繼而道:「陛下,薛通政此議銳氣十足,海運若能成行,確可解燃眉之急,亦為未來轉運開一新途。然而茲事體大,涉及漕河、海運、工造、兵防、地方協調等多方,非強力大臣統籌協調不可。臣以為,當選派一位既深諳實務、又威望足以服眾、更能調和各方之大臣,出任總領漕海聯運遼東事務大臣,專責此事之推行、協調與風險管理。」

  薛淮微微挑眉,這和他奏疏中的提議有所出入。

  簡而言之,他設想中的漕海聯運並非是改變現有的後勤體系,而是將原本靠漕運承載的軍需物資移交給海運,本質上只有中間這一段程序發生變化。

  物資在江南集中,交由海運運輸,再到遼東和京畿進行離散,一頭一尾因循舊例便可,中間則是依靠揚泰船號日漸成熟的海運體系承擔。

  這裡面確實需要專人負責協調,但並非如寧之所言,要將這一攤子事情的統籌權力交到一個人手中。

  寧珩之沒有反對薛淮的提議,然而他不會輕易讓薛淮如願,他的意見避開對漕海聯運之策的評判,卻精準地切入最關鍵的核心,那就是這項新策的權力歸屬。

  天子聞言沉吟不語,他自然明白寧珩之的用意,但是————

  「陛下,老臣附議元輔所言。」

  禮部尚書鄭元一步出列,鄭重地說道:「此事涉及軍需轉運、港口營造、船舶調度、

  水師護航、地方接應乃至與漕運衙門的協調,需一位重臣方能妥善協調各方。工部右侍郎薛明綸大人深諳營造轉運之道,此次回京銳意梳理積弊,且其為人持重老成善於調和。臣舉薦薛侍郎總領此事,輔以工部、戶部、兵部相關司屬及沿海地方官,當為穩妥之選。」

  沈望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關於薛明綸立場轉變這件事,薛淮當然和他這位老師通過氣,問題在於知人知面不知心,焉知薛明綸遞來的美酒不是劇毒?

  退一步說,這條航線是薛淮謀劃多時的心血,關係到他的核心構想和未來布局。

  若總攬大權旁落,即便薛明綸現在表現出合作姿態,未來走向也可能偏離薛淮的初衷,甚至被寧黨勢力滲透。

  此時另外一個聲音毫不猶豫地響起。

  左都御史蔡璋冷聲道:「陛下,薛侍郎的確精通工部事務,但是漕海聯運之策的根本在於保障遼東前線軍需供應無誤。海運航路之安全,水師護航之調度,遼東接收港口之防衛與接應效率,皆關乎將士性命。臣以為總領大臣之人選,除需懂營造轉運更需知兵,至少需有協調調度水陸兵馬之權能與威望。」


  言下之意,薛明綸在工部待了二十年,他對那些庶務精通不假,可是他不懂軍事不知兵,並非合適的人選。

  見鄭元似有不滿,蔡璋更進一步補充道:「此外,錢糧調度、成本核算、損耗控制乃戶部之責。總領大臣需能與戶部高效協同,確保每一分國帑落到實處,杜絕新策之下滋生新的貪腐,因而人選當以清廉幹練、通曉財計者為佳。」

  精舍內的氣氛微妙起來。

  薛明綸面色如常,至於內心作何想法無人能知。

  薛淮則暗暗嘆了一聲。

  四年時間不算短,但也不至於讓這些重臣遺忘那些大事,比如薛明綸因為工部虧空一千多萬兩而被趕出朝堂,如今蔡璋雖未明言,但是清廉二字毫無疑問如同一記耳光甩在薛明綸臉上。

  薛淮知道這位都察院一把手和沈望關係極好,之前也親自參加他的婚宴,然而他無法將薛明綸的轉變告知對方,畢竟這件事太過重要,薛淮最多只能讓老師知曉。

  這就導致會出現一些不可控的狀況。

  薛明綸依舊平靜鎮定地站著,仿佛蔡璋指桑罵槐的對象不是他。

  寧之從提出設立總領大臣一職的建議之後便不再開口,他甚至沒有刻意回頭看一眼。

  雖然那天在自家府中,薛明綸對於他向薛淮示好的舉動給出合理的解答,可寧之怎會不多留一個心眼呢?

  只不過終究是一路走來的夥伴和同盟,寧之不會做得過火,無論薛明綸是真心為寧黨著想還是和清流暗通款曲,他都只是給薛明綸簡單提個醒一就算你想改換門庭,對方願意接受你麼?

  再直白一點,那些清流會相信你這位寧黨核心大員麼?

  想來今天蔡璋的反應應該能讓薛明綸明白,這世上最容易的是掉轉方向,最難的也是0

  薛淮知道自己不能沉默下去,躬身一禮道:「陛下,臣有本奏。」

  天子微微眯眼道:「說來。」

  薛淮鎮定心神,不疾不徐地說道:「陛下,元輔與諸位大人思慮周全,臣深為感佩。

  然臣竊以為,漕海聯運之策本意在於輕簡二字,乃是為朝廷分憂解困,而非另起爐灶增添繁複,其核心只在轉運一環之革新,即以海運速捷之利,替換漕河北上至遼東漫長艱難之程。江南物資匯集和遼東軍需點收皆可循舊,有司各負其責即可,無須大動干戈。」

  「故此,臣以為當下無需專設總領大臣統籌全局,只需選派數名精明幹練之事務官,分赴江南集散港口及遼東接收口岸,專責協調物資交接、船隻調度與海運帳目核驗,確保環節暢通權責分明。此等事務官,一可自戶部相關曹司擇其熟諳帳目者兼領,二亦可由通政司遣熟稔文牘協調之員充任。」


  「至於風險防範,則有賴都察院之明察秋毫。臣懇請陛下敕令都察院遣派專職御史數人,隨船隊或駐關鍵節點監察全程。凡涉錢糧支用、物料損耗、官吏勤惰乃至水師護航實效,御史皆可風聞奏事直達天聽。如此既不動搖現有漕衙、工部、戶部、兵部職司根本,又能以最簡方式確保新策試行無虞。」

  他在天子和在場重臣的注視中一口氣說到這裡,然後抬眼看向天子,懇切地說道:「待此遼東一線試航成功,證明確能節省巨萬裨益軍國,屆時若需推廣規模,或可增設專職衙門乃至總領大臣,如此水到渠成方為穩妥。」

  蔡璋頷首不語,沈望、王緒和侯進等人盡皆面露讚許之色。

  天子沉吟片刻,看向寧珩之問道:「元輔意下如何?」

  寧珩之淡淡一笑,拱手道:「陛下,薛通政果然思慮周全,此事是老臣有些操切了。

  「」

  天子道:「既如此,便依薛淮之奏,交由內閣儘快處置。」

  眾人皆躬身領旨。

  朝會結束。

  西苑冬日的景色依舊雅致,薛淮的心情卻有些複雜。

  眾目睽睽之下,薛明綸只是給了他一個安心的眼神,示意他不會將蔡璋的話放在心上。

  薛淮亦不好露出痕跡。

  轉身之際,他忽地對上寧珩之的雙眼。

  「景澈,改日來老夫府上一趟,談一談漕海聯運之策的細節。」

  面對內閣首輔的邀請,尤其是在其他重臣的注視下,薛淮自然無法婉拒,遂垂首道:「下官領命。」

  寧珩之溫和地點點頭,然後邁著平穩的步伐離去。

  薛淮望著老者離去的背影,心中並無籌劃得以邁出一大步的喜悅,反倒生出幾分隱約的不安。

  下一刻,他強行將心緒收斂,跟在一群重臣後面,一步一步踏實地走出西苑。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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