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492【大婚】(三)
第493章 492【大婚】(三)
鳴玉坊。
沈府大門在震天的鼓樂與歡騰的人聲中轟然洞開,薛淮於萬眾矚目中抬腳踏過沈府大門的門檻。
門內,沈氏族人、僕役身著嶄新吉服垂手恭立,庭院內張燈結彩錦障鋪地,連廊下垂掛的彩絹宮燈上都貼著雙喜金字,氤盒著濃得化不開的喜慶氛圍。
薛淮甫一踏入府門,鼓樂聲便倏然一變,由歡騰激昂轉為悠揚典雅的《鳳求凰》古曲。
他步履端方,在司儀官洪亮而富有韻律的唱喏聲中,依照古禮一步一趨,穿過影壁,繞過插屏,直趨正堂。
正堂之上,沈秉文和杜氏早已身著盛裝,端坐於鋪設著大紅錦褥的太師椅上,盡皆滿意又慈愛地望著走進來的乘龍佳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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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淮神情莊重,在堂前鋪著的紅氈上撩袍下拜,行三跪九叩之大禮。
「小婿薛淮,叩見岳父大人、岳母大人!」
沈秉文看著眼前風姿卓然的年輕人,眼中既有欣慰又有不舍,抬手虛扶道:「賢婿請起。今日將小女託付於你,望你二人琴瑟和鳴,白頭偕老,為薛氏增光添彩。」
柱氏則強忍著眼申淚光,略帶咽道:「景澈,鸞兒自幼嬌養,性情柔韌卻也自有主張,望你多加愛護體諒。」
薛淮再拜,鄭重道:「岳父岳母大人教誨,小婿銘記於心。此生必不負青鸞,必以舉案齊眉之禮相待。」
沈秉文深知薛淮重情重義的秉性,故而沒有多言,只待薛淮完成奠雁禮,便催促他前往沈青鸞的繡樓親迎。
這和薛淮的預想略有不同,他本以為會有全福太太攙扶著新娘直接出來,但隨即轉念一想,這樣的安排平添幾分雅趣,遂欣然領命而去。
然而通往新娘閨閣的道路並不順暢。
就在薛淮即將踏入沈青鸞所住院落的剎那,一群身著彩衣的沈家未婚子弟與女眷們,在一陣清脆的笑語喧譁中,迅速在通往內院垂花門的廊道下結成一道色彩斑斕的人牆。
為首的是沈青鸞的一位堂弟,笑意盈盈地擋在薛淮身前,朗聲道:「薛通政才名冠絕京師,今日良辰,豈能空手過此門?還請新貴人留下彩頭!」
話音未落,旁邊的年輕女眷們也紛紛附和,鶯聲燕語,熱鬧非凡。
這顯然不是刁難,雖然薛淮這幾年只有寥寥數首詞作,但是光一首卜算子就讓他名動大燕,後來的四句箴言更是一舉奠定他在大燕文壇的新貴地位。
薛淮對此也早有準備,俊朗的面容上浮起從容的笑意。
他自光掃過攔門眾人,拱手為禮,略一沉吟,清越的聲音便在庭院中響起:「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
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閒愁。
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
一詞吟出,滿場寂靜。
幾息之後,場間爆發出驚人的喝彩聲。
攔門的沈氏子弟雖無文壇大家的底氣,至少都讀過不少年的聖賢書,不會看不出薛淮這首詞的份量。
恐怕稍晚一些時候,薛詞便會再度風靡京城!
眾人此刻望向薛淮的目光充滿敬畏,不只是對他年輕顯貴的官職和地位,更是因他信手拈來又渾然天成的才氣而五體投地。
薛淮對他們頷首致意,同時有伶俐的隨從捧上早已備好的金錁子、玉如意、
精巧宮花等物,分發給攔門的眾人,一時間歡聲笑語更添喜慶。
穿過這道彩障,薛淮終於踏入內院。
在沈家一眾親眷的簇擁下,薛淮來到新娘的閨閣之外。
繡樓之上閨門緊閉,門上貼著大紅雙喜字,窗欞內隱約可見人影晃動。
薛淮整理衣冠,朗聲道:「吉時已至,薛淮親迎淑女,請娘子啟門!」
緊閉的雕花房門緩緩從內拉開。
剎那間,仿佛所有光華都匯聚在門口。
沈青鸞身著天子御賜的三品淑人霞帔大衫禮服,亭亭立於門內。
大衫為深青織金雲霞翟紋,霞帔鋪垂,其上以捻金線綴繡著栩栩如生的翟鳥,邊緣滾著寸許寬的赤金斕邊,流光溢彩,華貴雍容。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頂宮中恩賞的九翟四鳳冠。
冠體以赤金累絲為胎,點翠為羽,九隻口銜珠滴的翟鳥環繞冠體,或翔或立,形態各異,栩如生。冠頂正中,四隻振翅欲飛的金鳳托舉起一顆碩大的東珠,鳳口亦銜著長長的珠滴流蘇,垂至額際。
冠上鑲嵌的寶石珍珠在光影下折射出炫目的華彩,將沈青鸞本就清麗絕倫的面容映襯得愈發端莊明艷,恍若九天仙子臨凡。
此刻,她手中那柄遮面的雙面繡金鳳牡丹團扇緩緩向下移開。
扇落,人現。
四目相對。
自從當年在京城重逢,薛淮便已知道沈青鸞的容貌不在任何人之下,但或許是因為性格所致,沈青鸞更偏愛淺色系的服飾妝容,這還是她第一次如此盛裝打扮。
效果自然非同凡響,只需聽一聽觀禮女眷們由衷的驚嘆和讚美便能知道。
「天吶,太美了。」
「真真是神仙中人。
「御賜鳳冠,果然不同凡響!」
「薛大人好福氣啊!」
薛淮並未開口,但他的眼神已經說明一切。
沈青鸞緩緩抬眸,一眼便瞧見他眼中的驚艷和熾熱。
在這一刻,時間仿若停止,周遭的一切喧囂都已遠去,只剩下兩人目光纏繞間無聲的千言萬語。
司儀官十分機靈,刻意等了片刻才高聲道:「卻扇禮成!新貴人迎請新婦!」
薛淮唇角笑意溫厚,上前一步伸出手掌。
沈青鸞隔著吉服的袖口將手輕輕搭在薛淮的手腕之上,然後在喜娘和貼身丫鬟的攙扶簇擁下,由薛淮引著一步一步緩步下樓。
一行人步入庭院,早已等候在此的兩位全福太太立刻上前,將一條繡滿百子千孫、瓜綿綿圖案的大紅銷金蓋袱,嚴嚴實實地覆在沈青彎的鳳冠之上。
雖說眼前驟然陷入一片溫暖的紅色光暈,但是感受著身邊那人手上傳來的堅定力量,沈青鸞的心既安定又充滿對未來的憧憬。
薛淮小心地牽引著被紅蓋頭遮住視線的沈青彎,穿過已經擠滿觀禮賓客的迴廊和庭院,再次來到沈府正堂。
這一次,是女兒拜別生身父母。
沈青鸞在丫鬟的攙扶下,面向高堂上的父母盈盈下拜,行辭親大禮。
雖隔著蓋頭,但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和壓抑的啜泣聲,已然道盡萬語千言。
杜氏早已淚流滿面,沈秉文也紅了眼眶,強忍著傷感叮囑道:「鸞兒,嫁入薛家便是薛家婦,你要謹守婦道,孝敬姑婆,相夫教子,勿念家中————」
沈青鸞深深叩首,顫聲道:「女兒謹遵父母教誨,萬望父母珍重————」
此情此景,令滿堂賓客無不為之動容唏噓。
辭親禮畢,吉時已到。
薛淮親自攙扶著沈青鸞,在震耳欲聾的鼓樂鞭炮聲和漫天飄灑的花瓣彩紙中,一步步走向沈府大門。
大門早已洞開,門外那頂八人抬的花轎正靜靜地等待著它的主人。
來到轎前,薛淮並未立刻讓新娘登輿。
他鬆開扶著沈青彎的手腕,在眾人矚目下走到轎門正面,對著那頂流光溢金的鳳輿極為鄭重地躬身,行了一個深揖之禮!
此禮名為「揖轎」,是大燕高門嫁娶中非常重要的禮節,象徵著新郎對承載新娘的輿轎的尊重,更是祈求新娘此去一路平安順遂。
沈青鸞雖然視線被蓋頭隔斷,僅憑那個有些模糊的身影便知道薛淮的舉動,心中無疑被喜悅和幸福填滿。
其實她一直都知道,沈家雖是江南巨賈,但在這個世道里,自己商賈之女的身份在世人眼中仍舊配不上探花出身高居四品的薛淮。
縱然沈秉文主動捐獻軍資換來御賜義商之匾,可是這仍然不夠,沈青鸞這兩年明里暗裡聽過不少風言風語,冷嘲熱諷沈家不知耗費多少家財才能攀上薛家這門高枝。
沈青鸞從未提過這些,但是薛淮心裡清楚。
所以他今日特地用這樣一個舉動,將坊間那些對沈家尤其是沈青鸞的非議碾為齏粉。
若他不重視沈青鸞,又怎會對著一頂花轎行深揖大禮?
要知道如今的朝堂之上,能夠不避不讓坦然從容受薛淮此禮的必然是真正的廟堂重臣。
沈青鸞明顯察覺到周遭賓客對薛淮此舉的震驚反應,她剛剛才止住的泣意瞬間湧上心尖,眼眶再度泛紅。
便在這時,薛淮溫暖有力的手重新握住她纖細的手腕,並且比之剛剛多用了兩分力道。
沈青鸞瞬間明白他的心意,於是她輕啟朱唇,喃喃道:「淮哥哥,我好幸福。」
薛淮微微一笑,旋即轉身用另一隻手掀開華麗厚重的轎簾,然後攙扶著沈青鸞,引導她登上輿前鋪設的紫綾避塵氈,將她送入金光閃耀、錦褥軟厚的轎廂之中。
當沈青鸞的身影完全隱入轎內,轎簾被喜娘仔細地放下掩好的瞬間,薛淮一直緊繃的心弦似乎也隨之輕輕落下。
他深深看了一眼閉合的轎簾,隨即利落地翻身上馬,大紅蟒袍在風中劃出一道喜慶又飄逸的弧線。
司儀官見狀立刻微微抬頭,無比嘹亮地高聲唱喏。
「吉時已到,新婦登輿!」
「起程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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