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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478【月黑風高】

  第479章 478【月黑風高】

  九月十六,深夜。

  通州以南,四女寺河段。

  寒露已過,北地的秋風帶著刺骨的凜冽,全然不似揚州晚風的纏綿。

  白日裡奔騰渾濁的大運河,在沉沉夜色下化作一條墨色的巨蟒,無聲地蜿蜒北去。兩岸的蘆葦盪在風中起伏,發出連綿不絕的沙沙聲,如同無數竊竊私語的鬼魅,將這秋夜的寂靜襯得愈發詭異深寒。

  沈家的船隊此刻正停泊在一處相對開闊的河灣,四艘船錨定在黑暗中,居中是那艘巨大的福船,前後是三艘裝載著嫁妝和貨物的堅固貨船,而四艘輕捷的快艇則如同警惕的哨兵,兩兩一組在外圍緩緩巡弋,艇上懸掛的風燈在濃稠的夜幕里搖曳出昏黃的光圈,是這片黑暗中最顯眼的光源。

  福船主艙內,燭火跳動。

  沈秉文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的是運河沿岸的商號和聯絡名錄。

  連日舟車勞頓,加上北地驟然轉寒的天氣,讓這位淮揚巨賈的眉宇間染上難以掩飾的疲憊,鬢角的白霜在燭光下似乎又多了幾縷。

  「父親,夜深了,還不歇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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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青彎端著一碗溫熱的參湯走進來,她穿著一身湖藍色夾棉的襖裙,眼神清亮舉止從容。

  沈秉文接過參湯,沉吟道:「這段水路河窄灘淺,水匪歷來猖獗。雖然船隊護衛周全,景澈也幫我們提前打點了河道巡檢,但越是接近通州,我這心裡反倒越不踏實。」

  沈青鸞微笑道:「父親多慮了。我們一路行來風平浪靜,而且薛世兄在岸上也安排了人沿途照應,如今眼瞅著快要到通州了,這裡是天子腳下,想來不會出現意外。」

  話音未落,船艙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鳥鳴。

  那聲音極其怪異,尖銳又帶著一種人為的滯澀感,絕非夜梟或水鳥的自然啼叫。

  沈秉文臉色微變,旋即站起身來,不容置疑地說道:「彎兒,快去你母親那兒,記住關緊門窗,無論外面發生何事,絕不可出來!」

  沈青鸞側耳細聽,外面依舊一片靜謐,仿若方才的鳥鳴只是幻覺,但她知道父親絕非自亂陣腳之人,早年間為了開闢鹽路走南闖北不知經歷過多少風雨。

  故此她沒有絲毫遲疑,甚至沒有多問一句,只是迅速看了一眼父親,鄭重點頭道:「女兒明白!」

  她轉身便走,步伐迅捷而無聲息,湖藍色的身影一閃便消失在通往內艙的甬道。

  與此同時,船隊外圍,負責警戒的快艇上。


  船頭站著一位身材高大的四旬男人,他便是沈家護衛首領岳平,另一位首領齊三則留在揚州。

  這兩人早年都是刀口舔血的草莽豪傑,後來相繼被沈秉文折服,從此忠心耿耿地守護著沈家的安危,並且培養出一群身手高明的護衛。

  那聲怪異的鳥鳴同樣清晰地落入岳平耳中,讓他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

  「不對勁!」

  岳平低吼一聲,聲音壓得極低,「老三,火把!往左舷水面晃!」

  旁邊一個精瘦的護衛立刻抄起一支浸滿油脂的火把,用火鐮猛地擦燃。

  橘紅色的火焰「騰」地亮起,瞬間撕開一小片黑暗。

  「嘩啦!

  火光乍亮的瞬間,幾道幾乎與墨色河水融為一體的身影,正悄無聲息地從水下冒出頭來,距離快艇左舷不足三丈!

  他們頭上戴著像是水草編織的兜帽,臉上蒙著只露出雙眼的黑色面罩,口中銜著細長的蘆葦管子用於呼吸。

  每人手中都握著一柄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短刃,以及一截帶著鋒利倒鉤的繩索。

  這群水鬼顯然沒料到船隊的護衛反應如此之快,火把亮起的剎那,動作明顯一滯。

  為首一人眼中閃過一絲凶戾,猛地吐掉嘴裡的葦管,發出一聲尖銳呼嘯,顯然是在向同夥發出行蹤已經暴露的訊號,示意其他人不必遮掩蹤跡嘗試強攻。

  「敵襲!吹號!示警!」

  岳平的語速又快又急,手中早已扣緊的強弩毫不猶豫地對準冒頭最快的那道黑影,「嘣」的一聲機括響動,弩箭帶著悽厲的破空聲激射而出!

  水鬼顯然沒有料到一介商賈之家的護衛居然會配備弩箭,這可是大燕律明文禁止的重罪。

  他們不知道這是薛淮為了沈青鸞等人的安全,特意向天子求來的一道恩旨,充許岳平等十餘位沈家核心護衛在北上護送途中配備弩箭,畢竟在近距離的爭鬥之中,弩箭的殺傷力無與倫比。

  「噗嗤!」

  弩箭精準地沒入那黑影的肩胛,強大的力道帶著那人向後倒仰,濺起一片水花,瞬間被河水吞沒。

  其餘水鬼無不一愣,面上浮現驚詫之色,隨即在領頭的率領下,猛地潛入水下,如同鬼魅般再次消失不見。

  與此同時,悽厲的號角聲從岳平所在的快艇上沖天而起,緊接著另外三艘快艇上也響起同樣的號角。

  福船和貨船上原本沉寂的船艙立刻炸開了鍋,燈籠火把次第亮起,慌亂的人聲腳步聲響起。

  「不要亂,各船管事組織人手守住船舷!岳平,帶人纏住水裡的耗子!」


  沈秉文沉穩如鐵的聲音如同定海神針,透過船上預留的傳聲銅管,清晰地響徹在附近水域的上空。

  他不知何時已衝出主艙,站在福船最高層的平台上,用清晰明確的命令迅速穩定人心。

  船上的燈火瞬間大亮,尤其是那些防風燈在關鍵位置亮著光芒。

  岳平和手下護衛紛紛拔出腰刀,拿起長矛和魚叉,死死盯著船身周圍的河面,其他快艇則迅速向福船和貨船靠攏,同時向水中發射火箭,試圖照亮水下。

  然而河面下只有翻滾的暗流和倒映的稀疏火光,那些水鬼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汁,蹤跡全無。

  「媽的,這幫水耗子滑溜得很!」

  一個年輕的護衛低聲咒罵,緊張地握著魚叉。

  岳平臉色凝重道:「他們用的是水底潛沙的功夫,憋氣功夫極好,動作又輕,很難發現,要小心他們的鉤索。」

  話音未落,福船和兩艘貨船側面同時傳來令人牙酸的聲音,緊接著是繩索猛然繃緊發出的「嘎吱」聲。

  「鉤索!他們掛船了!」

  有人嘶聲大叫。

  只見帶著猙獰倒鉤的鐵爪從水下被拋出,牢牢鉤住幾艘大船的船舷和尾舵附近的構件,那些水鬼目標明確,顯然是要利用鉤索強行攀附上船,然後再殺人奪船。

  幾乎在鉤索掛船的同時,數十支燃燒的火箭如同流星火雨般,帶著悽厲的嘯音,從岸邊濃密的蘆葦盪激射而出,目標集中在船隊上方和船舷兩側。

  火箭大多射空,噗噗地落入河水中熄滅,或者釘在船舷外側,燃燒片刻便被船工撲滅。

  少數幾支射中船帆或甲板雜物,也很快被早有防備的護衛撲滅。

  「弓手自由散射,壓住蘆葦盪!」沈秉文的聲音再次響起,冷靜得可怕,」

  各船砍斷鉤索,不能讓他們登船!」

  船上的護衛和水手們經過最初的慌亂,在沈秉文的調度和岳平等人的組織下,迅速展現出驚人的效率和勇氣。

  弓手朝著火箭射來的方向盲射還擊,壓制可能的後續攻擊。

  身強力壯的水手則操起鋒利的板斧和砍刀,衝到船舷邊對著繃緊的鉤索猛力劈砍。

  更有水手合力抬起提前準備好的石頭,朝著攀爬到一半的賊人狼狠砸下去,沉悶的撞擊聲和骨骼碎裂聲在水中悶響,激起巨大的水花。

  內艙,杜氏所在的房間。

  艙門緊閉,窗戶也被厚重的帘子遮得嚴嚴實實。

  杜氏臉色發白,沈青鸞握著母親的手腕,輕聲安撫道:「娘,別怕。爹爹和護衛們都在外面,賊人上不來,我們這裡很安全。」


  坐在另一邊的徐知微亦寬慰道:「夫人安心,這福船乃精工打造,艙壁厚實,門窗皆已加固反鎖,且艙外有精銳護衛值守,賊人斷然無法成事。」

  杜氏點了點頭,仍舊有些惶然地說道:「不是說最遲後日就能抵達通州,這裡怎會突然出現賊人?」

  沈青鸞和徐知微對視一眼,都能看出對方眼中的凝重之色。

  以沈家船隊的規模和薛淮通過漕督衙門沿路打下的招呼,就連官府巡檢都不敢開罪,更遑論尋常水匪賊寇,這得是怎樣膽大包天的賊人才會打這支船隊的主意?

  而且正如杜氏所言,此處距離通州很近,已經屬於京畿地區,天子腳下真有如此不怕死的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沈青鸞對薛淮在朝堂上的處境較為了解,下意識就聯想到這有可能是楚王姜顯和武安侯陳銳的餘黨所為,他們畏懼靖安司無孔不入的眼線,不敢在京城對薛淮下手,所以盯上了沈家的船隊。

  一念及此,沈青鸞的心緒有些雜亂,那些餘孽遠非普通賊寇可比,只盼外面的護衛能夠擊退敵人。

  她不敢在母親面前表露分毫,面色沉靜地溫言安慰。

  便在這時,外面的喧鬧聲猛然抬高,緊接著一道暴喝聲於寒夜中炸響,就連身處內艙的沈青鸞等人也能聽得分明。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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