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5章 番外之十年

  「你們是我十年來帶過最差的一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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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罵聲迴蕩在整個君下門宮殿。

  學生們紛紛噤聲不敢造次,只敢望著那怒氣沖沖拂袖而去的高大背影干眨巴眼,連一個敢去挽留的都沒有。

  待那身影走遠,各處才陸陸續續響起聲音:

  「完了,老師又被氣走了。」

  「你說說你們,不就個《永康大典》嗎?有什麼背不下來的?老師問十個問題,硬是沒一個人能答上來!」

  「說得跟你能背出來似的!那《永康大典》多少字知道嗎?三億多個字!」

  「唉,他自己是奇才,就總把我們也當天才!」

  「怎麼辦呢?上門賠禮去吧,得把老師請回來啊!」

  「老師不喜歡人多吵鬧,最好派個代表去,派誰呢?」

  「我去吧。」

  一道溫潤的聲音說罷,起身撣撣衣袍朝外走。

  見自告奮勇的是燕子駒(同音居),三門之中才學品行第一,風度翩翩丰神俊朗第一,是霍乾念最喜歡的學生。

  他去,大家都覺得合適。

  不出意外的話,他明年就要登基為新帝了。

  如今同門學習的學生們,都將成為輔佐他朝政的左膀右臂。

  「子駒,買點好酒好菜去啊,誠心誠意給老師道歉啊!」

  「記得去八珍齋稱二斤琥珀糖,給師娘帶去。哄好師娘就等於哄好老師,鐵定成功!」

  「哈哈哈哈——」

  「行了,放心了,有子駒去,老師一定能消氣。」

  「咱趕緊補課業吧,我還有兩萬字的文章沒寫呢,今晚又是不眠夜嘍——」

  在學生們的說笑聲中,燕子駒離開君下門,又去冢司門叫上三人結伴同行。

  四位年輕男女齊出宮門,先去東市買糖醩酒,後去西市八珍齋稱琥珀糖,南市北市轉了個遍,買的大包小包,往大帝師府而去。

  四人憑令牌暢行無阻,徑直進入中庭,還沒踏進院子,就聽見霍乾念爽朗的笑聲,與幾個時辰前罵他們的架勢截然不同。

  誠然,霍乾念這大帝師,在三門的時候,那是不苟言笑人見人怕。

  學生們只要看見那鳳眸不悅一抬,就打心眼裡發怵。

  但也都知道,只要出了三門,回到帝師府,霍乾念就會立馬從高冷帝師變成「愛情」的傻瓜,笑得眼睛都快沒了,看著智商下降至少一半。


  只因帝師府里有這世上他最稀罕,也最鎮得住他的人在——

  雲琛。

  四個學生在院門口聽了一會兒,互相對視一眼,感覺霍乾念這會的聲音聽起來不那麼生氣了,不由同時鬆口氣。

  四人問候著「老師」「師母」,踏進中院。

  院裡除了霍乾念和雲琛在,望京王榮易,丞相雲望,還有正埋頭翻醫書的炎朗也在。

  十年歲月帶走了英雄們些許風華,卻沉澱了更多從容不迫,也令幾人之間親密更勝從前。

  他們有說有笑,正圍著地上一大堆石碑雕刻描金。

  人人都坐得分隔很開,只有霍乾念跟身上長了膠似的,粘靠在雲琛身邊。

  見學生們進來,雲琛一面笑著招呼看座,一面狠狠擰了霍乾念胸口一把。

  後者疼得直吸涼氣,這才不情不願地直起身子,與雲琛分開些許,掃了燕子駒四人一眼,鼻孔里淡淡地「恩」了一聲,算是應答。

  院中其他人一瞧這熟悉的架勢,立馬就明白了怎麼回事。

  榮易用抱女人的姿勢,摟著一塊帶有羅東東姓名的石碑雕刻,一邊刻,一邊時不時吐點唾沫在上面壓灰,笑道:

  「我說你們老師今兒怎麼回來這麼早,敢情又被你們氣回來的唄?說說吧,這次又是為什麼?」

  燕子駒放下手中禮物,恭敬向榮易行禮,汗顏道:

  「學生愚鈍,惹老師生氣了,今日沒能背出《永康大典》。」

  這話一出,雲望「撲哧」笑出了聲:

  「那東西三億多字,天下誰能背出來?」

  「嗯??」燕子駒四人齊刷刷愣住,看向霍乾念。

  後者淡定翻了下眼睛,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說:

  「我抽查你們,又沒說我能背出來。我又不是要考試當皇帝的人,搞笑得很。」

  一聽這話,四個學生頓時肩頭大山松去。

  那霍乾念都背不下來的玩意,他們背不出來再正常不過,紛紛放下禮物,恢復了年輕人的活潑勁兒,喜笑顏開地圍靠到雲琛身邊,一下就把霍乾念擠到旁邊去了。

  雲琛照舊先左右攬住兩個女孩子一頓疼惜:

  「好霜兒,好柔兒,瞧瞧一天天在冢司門訓的,都瘦成什麼樣了,晚上留下來吃飯,我讓潤禾給你們加大肘子!」

  「嘿嘿,謝師娘!」

  荀霜兒甜甜笑著回應。

  和她比起來,另一個女孩子就顯得沉默多了。


  焦柔只是臉頰微紅地倚靠在雲琛身邊,很少說話。

  比起荀霜兒活潑到處跑,和丞相、望京王如忘年之交般打成一片,焦柔更像個外來客。

  誠然,對她來說,她走到哪裡都是被排斥的「外人」。

  只因為她的父親是焦左泰。

  她本該同「羊人將軍」一起下地獄去的,可雲琛卻牢牢踐行了當初對焦左泰的承諾——

  煙城武館,焦柔,求你。

  九個字,焦左泰死前的唯一託付,雲琛從沒有忘記。

  當年萬眾矚目的霍雲大婚,南下遊船婚假一結束,雲琛就親自去了趟煙城,在武館找到焦柔,將她帶回了京都城撫養。

  同時帶回來的,還有當年顏十九不知情之下,竟同樣派人託付去武館的荀霜兒和荀陽兄妹。

  那是顏十九找來的荀戓遺孤。

  本意是為了要挾雲琛的,可後來顏十九落敗,竟使雲琛意外與荀戓在世上僅存的血脈團圓。

  自那天起,雲琛就將三個孩子帶在身邊悉心教導,當作親生孩子一樣疼愛照顧。

  慈母之心傾注在三個孤兒身上,一愛就是整整十年。

  十年,真的好久好久。

  久到皇帝都快換兩輪,丞相雲望都卸任了,他們這三個孩子終於不負眾望,齊齊考進冢司門,成為了武丞相候選人。

  所有人都為這三個年輕人高興。

  可只有焦柔清楚,荀霜兒和荀陽是大名鼎鼎的忠衛荀戓之後,他們秉承先父遺志習武,所以自願拜入冢司門,走武將之路。

  而她焦柔卻是大奸大惡的賊首之後,因三門多有不許罪籍子女從政的規定,所以她只能選擇冢司門。

  而且只能選武將之中最危險、最艱苦的先鋒將軍職位去考。

  儘管礙於雲琛和霍乾念的面子,身邊從無人敢當面指著她鼻子質問「你一個殺人魔的女兒,也敢來入三門?」

  但有些話不必說出口,只從周遭人懷疑、防備、鄙夷的眼神,焦柔就能清楚地知道自己和荀陽荀霜兒之間的差距。

  如果不是因為雲琛,她早該被人尋仇殺死了。

  沒人相信,羊人將軍的女兒能成為一名國之棟樑。

  這身世差別,讓焦柔刻骨銘心地自卑,以至於正值青春貌美的她,卻不敢向傾慕的人兒袒露一丁點愛意。

  想到這裡,焦柔裝作不經意,飛快地瞄了一眼正和雲望談笑風生的燕子駒。

  與焦柔地位截然不同,燕子駒出身名門,品學兼優,儀表堂堂,是公認的最有霍乾念年輕時候風範的新帝候選人。


  他是無數少女的夢中情人,也是焦柔做夢想要卻不敢靠近的人。

  因而,焦柔只是飛快地看了燕子駒一眼,就又低頭咬手裡的琥珀糖。

  殊不知她低頭的時候,燕子駒恰巧回看過來。

  見她只是同平日一樣,安靜地坐在那裡,連多一個眼神都不給自己,燕子駒眼中閃過落寞。

  他正琢磨怎麼找藉口與雲琛說話,好離焦柔近一些,荀霜兒卻蹦蹦跳跳地跑來挽住他胳膊,央求他幫忙去收拾荀陽。

  瞧著四個年輕人「你愛我,我愛她,她愛他」的感情大戲,雲琛與霍乾念、榮易、雲望和炎朗對視一眼,以過來人的身份會心偷笑,心說:

  年輕人吶,都得經歷下愛恨情仇呀!

  「唉,兒女們的恩恩愛愛,管不著嘍!」雲琛裝模作樣感嘆一句。

  焦柔何其敏感,立馬就聽懂雲琛話里的意思,臉頰紅起來,慌得說話也忘了分寸:

  「師娘說什麼呢!什麼『兒女恩愛』,說得跟您知道似的!」

  這話一出口,全場瞬間寂靜。霍乾念的臉色有點不好看。

  霍乾念與雲琛成婚十年,卻因霍乾念不能生育,而未能誕下一兒半女的事情,算是全楠國的遺憾。

  人們多麼希望能瞧瞧這對龍鳳璧人生出來的孩子,簡直不敢想那將何其耀眼雋秀。

  可惜人生總有遺憾。

  這也成了人們默契不戳的傷疤。

  此刻焦柔慌亂之下的一句話,雖然無意,但准准戳痛了霍乾念和雲琛的軟肋,一下讓全場氣氛都冷了下來。

  焦柔面色倏白,心知闖禍,緊緊抿著嘴不敢再說話。

  一向能言善辯的燕子駒也突然不知道說什麼圓場才好。

  整個院子都是沉重的氣氛,只有雲琛好似渾然不覺,一把拉過焦柔就去捂她的嘴,求饒似的哀道:

  「祖宗,求你別說了。這些年為這事,那傢伙三天兩頭找我要安慰,搞得我整夜沒法睡啊——」

  「師娘!」焦柔為雲琛這「口出狂言」的葷話驚呆了,臉通紅地躲進雲琛懷裡。

  全場尷尬的氣氛立馬破功,所有人都「哈哈」大笑。

  榮易揶揄地看向霍乾念:

  「真是綠茶界的祖師爺呀!不管隔多少年,我娶多少妻妾,我都還是感覺甘拜下風吶!」

  這時,一直埋頭看醫術的炎朗插話了:

  「那不一樣,你研究三十個老婆,姓霍的就研究雲琛一個,功力和深度自然不同。」


  「哈哈哈哈哈這句更黃!哈哈哈哈——」

  炎朗這話,直接叫在場四個年輕人全羞紅了臉,管他什麼「尷尬氣氛」,全拋到了九霄雲外。

  眾人熱熱鬧鬧地談天說地。

  焦柔寸步不離地靠在雲琛身邊,幫忙刻石碑。

  見雲琛對著一塊李氏石碑直嘬牙花子,焦柔好奇:

  「師娘,我聽你說過,李嬸是你在煙城的老街坊,做豆腐腦可好吃了。你這兩年天天忙著給所有故人樹碑立傳,都可熟練,怎麼到這停住了?」

  「孩子,你不懂。」雲琛眉頭擰在一起:

  「你看啊,葉哥,花絕,狗哥,小六,丹蔻……每個人都有功勞可以刻碑銘記。但像李嬸這樣因為戰爭失去姓名的普通人,卻沒什麼大事跡可以宣傳,去讓人永遠記得他們。這碑就是刻出來,只怕也沒人在意,唉……」

  焦柔點點頭,但想了好一會兒也想不出什麼好主意。

  最後還是霍乾念慢悠悠晃過來,用有點欠且十分狡黠的語氣幽幽道:

  「琛兒,我教你一招。你要想讓後世也記住李嬸,張哥,老奶奶,妙妙,多吉他們,就不能只是生硬地寫生平。你要寫,李嬸家的豆腐腦是鹹的還是甜的來著?不記得了。張哥做的熱湯麵是扁面還是圓面,哪個好吃?老奶奶家吃餃子是蘸醋還是蘸白糖?粽子是鹹的還是甜的?你要寫這些,保准後世子孫代代不忘,小傢伙們天南海北吵幾千年都不罷休。」

  說完霍乾念得意地等著被誇,迎來的卻是全場齊刷刷豎大拇指:

  「老祖宗,論缺德還是得你啊!」

  「哈哈哈哈哈!」

  中院又一次發出大笑,熱鬧得快掀翻整個中庭。

  晚飯時,也因為有四個年輕人的陪伴,變得格外熱鬧有趣。

  唯有炎朗是例外。

  這十年,為了彌補曾經為虎作倀犯下的罪孽,用一生去恕罪,炎朗早就破除了為人只診脈一次的規矩。

  他在京都城開堂義診,醫藥皆不收取任何費用,一診就是十年。

  十年來,他兢兢業業,從無缺席,這幾日卻一反常態,成日待在帝師府不走。

  不是給雲琛把脈,就是沒完沒了地翻醫書。

  因為他前些日子給雲琛隨手把平安脈的時候,摸到了很奇怪的脈象。

  似雛鳥破殼,欲出不出。

  這是他從沒把過的奇脈。

  他生怕與十年前的噬魂丹有關,是不是有什麼殘毒未消?


  所以這些日子他玩命地翻醫書,又開始尋找十年還沒找到的、當年那殘破孤本斷斷續續不完整的話:

  「龍燼,男子服之,可以延年。女子服之......龍燼根源在象骨,所制噬魂丹無解,唯......者,以象冢解骨泥埋之,可以垂死而復生......』。」

  那龍燼,男人吃了延年益壽。

  就像霍乾念,榮易,這倆吃過龍燼,十年過去,人人臉上添了褶子,頭髮有了花白。

  就他倆頭髮黑亮,還似十年前翩翩公子的模樣,走起路來虎步生風。

  那榮易娶老婆、生孩子,就跟有啥任務似的,沒完沒了地造。

  那麼,以龍燼為主材製成的噬魂丹,由女子吃了會怎樣呢?

  雲琛確實也看著和十年前一點變化沒有,是女人都羨慕的青春常駐,俏麗得讓人挪不開眼。

  一雙眸子明淨如初,仍似一汪清澈見底的泉水。

  可炎朗就是擔心,那會不會是異象,實則雲琛已壽命縮短,會某天暴斃而亡?

  否則古醫書中,為何把男子和女子服龍燼的效用分開去講呢?

  還有,噬魂丹的毒又是否真的解了?

  這些問題讓炎朗憂心忡忡,沒日沒夜地找啊找。

  他根本無心吃什麼晚飯,離開帝師府就又第十幾次去宮裡藏書閣翻書。

  直到府中下人來喚他該回府歇息了,夫人在家都等著急了,炎朗才發現已經半夜時辰。

  他抱著一摞古醫書回府,蘭倩像往常一樣倚在廳門口等他。

  「老爺,累壞了吧。」

  炎朗摸摸蘭倩的臉,心疼道:

  「傻丫頭,我不回來,你早些睡就是了,不要一直在風裡等我。」

  說著炎朗就習慣性為蘭倩把脈,渾然不見蘭倩羞紅了臉,小聲嗔他:

  「我都快四十了,還叫我『丫頭』!當著客人面,你收斂些呀!」

  「客人?」炎朗這才注意到廳內還有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是一對陌生的母子,看樣子已經等很久了。

  那婦人妝容體面,皮膚極好,是昏黃燭火都掩蓋不住的牛奶嫩白,笑起來又甜又軟,讓人聯想到冬日裡烤的暖暖糯糯的橘子。

  她旁邊還站著一個小男孩,模樣瘦瘦的,卻很結實,很精神,一見炎朗看他,就跟倒豆子似的打開了話匣子:

  「您就是神醫炎朗大人嗎?聽說這天下什麼病您都能治?那我爹不能說話,您也能治嗎?如果您治好他的話,我可以給您當徒弟,您怎麼使喚我都行。只是這事別跟我爹說,他讓我進京以後少說話來著。對了,您要是有能讓人少說點話的藥,倒是可以給我一顆。」


  「哈哈哈……」炎朗被這孩子逗得笑起來,連日憂重一掃而空,還真挺喜歡這小小子的。

  他摸摸孩子的頭,「你和你母親進京來找我,就為這個?」

  「不是不是!」旁邊婦人連忙擺手,溫柔地催促了一下小男孩,後者趕緊從屁股兜里摸出一卷錦布。

  炎朗好奇地接過打開,錦布中間卷著薄薄一張殘破書頁。

  只掃了一眼,炎朗就目瞪口呆怔在原地,不可思議地望向那婦人,眼中是掩飾不住的狂喜。

  「這……這……」

  炎朗激動得話都說不出來。

  婦人害羞笑笑:

  「您一直在找這個吧。我家那位找了十年,終於找到了。」

  炎朗頓時明白了眼前母子是誰,忙問:

  「他人呢?雲琛要知道他還活著!他回來了!會高興瘋的!」

  婦人笑道:「他說見面要鄭重,找堂子泡澡修面去啦,明早再去帝師府登門拜訪。」

  「好好好!蘭倩,快好生招待!」炎朗匆匆囑咐一番,然後急急捧著那殘破書頁進入書房。

  這書頁上只有寥寥幾個字,斷斷續續不成文,但炎朗一眼就看出來,恰是那古醫書殘破孤本的最後一句中的缺詞!

  很可能是當年看書的人,不小心把油漬沾在書頁上,導致那一句話被分割拓為兩頁!

  沒想到這第二頁竟能尋到!

  天爺啊,難怪要尋十年!

  炎朗激動地將第二頁拼回古書里,那解噬魂丹之法的句子終於完整。

  他也終於可以知道,那龍燼若由女子吃了會怎樣,是不是會與男子服用的功效相反,讓雲琛哪天突然就沒了。

  炎朗激動得嗓音都有些顫抖,一字一句將這提心弔膽了十年的句子念出來:

  「龍燼,男子服之,可以延年。女子服之……亦,可以延年??我去你媽的!」

  炎朗罕見地罵了句大髒話,一下癱倒在椅子裡。

  他連後面那句「龍燼根源在象骨,所制噬魂丹無解,唯雙魂者,以象冢解骨泥埋之,可以垂死而復生。十年復魂,可育新生。」都懶得去看。

  他疲憊不堪地揉揉眉心,有氣無力地直罵:

  「到底哪個狗日的寫的這本書??別讓我知道,不然我鐵定叫榮易把你肺管子扯出來打花結!!」

  與此同時,對炎府發生的一切渾然不知的雲琛,半晚上嚴防死守,調虎離山,圍魏救趙……


  這輩子兵法都快用完了,也到底沒逃過某人哼哼唧唧的「求安慰」。

  夜裡的帝師府一派寧靜,燈火四溢。

  唯有棲雲居黑咕隆咚的,院內院外照舊一個下人都沒有。

  層層大門緊緊閉合,裹住寢屋裡一汪春水別溢洪。

  「琛兒,我想你……」

  「又發什麼神經?今兒就三個時辰沒見,因你跟學生們發脾氣,還比平時早一個時辰回府呢。」

  「那今日早了一個時辰,是不是可以多玩一個時辰?」

  「哈???大哥,我錯了,我年少無知說錯話,我求饒唔……啊……」

  一個時辰過後,待到雲琛累得折騰不動了,霍某人才終於肯放過。

  每每這時,雲琛都酥軟得渾身一點力氣沒有。

  霍乾念便乖覺為她擦洗穿衣,順便再這裡親幾口,那裡摸一把。

  這種黃鼠狼給雞穿衣裳啊呸!

  是狐狸給兔子梳毛的行為,在狐狸看來,屬實是種「勾引」。

  於是,迷迷糊糊的雲琛,半睡半醒間感覺到身上各處又忙活起來。

  這次,她累得連求饒的力氣都沒有,瞌睡得眼睛都睜不開,只能蹙起眉頭,不情不願地「哼」了一聲。

  這反而更引得霍乾念興趣更盛。

  「琛兒,你醒著就行。不用你管,我自己能來。」

  「你大爺……」

  雲琛罵完三個字,海浪滔天裡坐船似的,又顛簸了個把時辰。

  到最後連春夢還是清醒都分不清。

  只記得他緊緊擁著她後背,又說那句說了十年還不厭其煩的情話:

  「琛兒,我好愛你。我們餘生,來生……萬世輪迴,永永遠遠都在一起,好不好。」

  雲琛沒力氣回應,像被人拍了一板磚似的昏睡過去。

  這一夜,她做了個很奇怪的夢。

  她夢見自己站在一望無際的青草地上,身邊有無數大大小小的黃金巨蟒在騰飛,繞著她不停打轉。

  她伸出手,黃金蟒們立刻蜂擁飛來,都迫切地想往她手心裡鑽。

  她抓住其中最漂亮的一條,那黃金蟒隨即順著她手臂,一溜煙鑽進她肚子裡,就不見了蹤影。

  正當她感到奇怪的時候,眼前景象忽又翻天覆地改變。

  變成了荒涼陰森的大海。

  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正在海邊獨自弈棋——


  是那個她十年來唯一沒有夢到過的故人。

  十年之後,夢中又再見。

  雲琛恍惚回憶起許多往事,心中百感交集。

  她輕輕走過去,顏十九壓根沒發現。

  他手持一枚黑子,下棋下得極認真。

  他緊緊皺著眉頭,對著滿盤皆輸的局面一遍遍復盤、重下、推翻、再來……口中不停念叨著「到底該怎麼才能贏?」像是入魔了一般。

  雲琛安靜地站在旁邊不打擾,有些心疼地蹙眉看著他:

  原來,這十年裡,她無數次夢見所有故人,唯獨沒有夢見過他,是因為他一直像這樣,將自己困在這裡嗎?

  對著永遠也贏不了的棋局折磨自己,硬生生為自己造了個無間地獄。

  「放棄吧,顏十九。人這一輩子,不是非贏不可的。」

  她終究忍不住開口,抬手壓下了顏十九準備再次開啟的一盤新局。

  顏十九驚訝抬頭,愣愣地看了她好一會兒,就像昨天才見過她那樣熟悉,笑彎星星眼,叫了聲「雲琛」。

  他看著有一肚子話想對她說,可目光落在她小腹之後,他突然又所有話語梗在喉嚨,什麼都不想說了。

  他神情怔怔地看了她許久,目光眷戀、痴迷又悲傷,最後問出的只有一句:

  「雲琛,蜂蜜牛乳酪好喝嗎?」

  她點點頭,眼睛有點酸,「好喝。」

  「那就好。你說得對,勝敗乃兵家常事,不一定非要贏的。」顏十九如釋重負,露出招牌的陽光笑容。

  「謝謝你,終於幫我解脫了。」他沒有再多說一句話,就那麼瀟灑地揮揮手,頭也不回地向大海走去。

  雲琛望著他消失在大海深處的身影,有種這就是她與顏十九真真正正最後一面,今後夢裡夢外都再也不會相見的感覺。

  「去吧,來世投胎成深海里的一條魚,長多歪都沒人說你。」

  她說完,顏十九雖不見身影,但聲音竟還從海里傳了過來:

  「小云云,不乖哦,再胡說八道,我可要拉你下來嘍!」

  「媽呀!被聽見了!」雲琛嚇得一聲大叫,連忙扭頭往回跑。

  等她氣喘吁吁跑離海邊的時候,睜眼只見天光燦爛,怪夢全部散去。

  她摸摸床邊,霍乾念不在。

  但從窗紙上可以看到他高大的身影,筆直地站在門口,看起來跟傻了一樣。

  外面院子不知道什麼情況,跟炸鍋了似的亂糟糟,滿院子都是人聲,聽起來像來了什麼重要人物,又從天而降了什麼重磅消息似的,惹得所有人都興奮得要發瘋。


  期間還夾雜著炎朗的聲音:

  「醒了沒?還沒醒?霍乾念,你醒一醒!你聽見我說話沒有!我知道她那脈象是怎麼回事了!你要當爹了啊霍乾念!怎麼傻了?有沒有水?給他頭上潑一桶!」

  ……

  ……

  楠國四十五年盛夏,新帝燕圖南登基。

  登基之後的第一道詔書,便是為慶賀大帝師娘娘有孕,特此減免稅收,大赦天下。

  生活安寧富足的百姓們,既「霍雲」婚儀之後,又一次找到了狂歡慶賀的理由,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翹首企盼著新生命的到來。

  然而災禍總是比幸福來得更快。

  同年冬至,東南四十一萬倭寇突襲邊境,燒殺搶掠,殘害百姓,甚至當眾舉行「殺人比賽」,接連屠殺九城十八村。

  戰亂的消息傳進京都,引起朝野震動,舉國哀慟。

  先鋒武將焦柔第一個站出來自請領兵,率二十萬鐵騎火速迎敵。

  奈何鐵騎不如倭寇擅水戰,苦戰數場未勝,大將焦柔亦在戰亂中失蹤。

  新帝燕圖南當即下令御駕親征,親點左將軍荀陽,右將軍荀霜兒,發兵二十萬,再戰倭寇。

  楠國百姓們敬佩新帝才剛剛登基就親赴戰場的勇氣,同時也為其捏了把汗。

  好在燕圖南用兵如神,勝不驕敗不餒,接連大勝十幾場。

  只可惜正高歌猛進之時,楠國大軍海上行軍,突遇海嘯,幾乎全軍覆沒,新帝也跟著失蹤。

  這一次,雲琛再也坐不住了,根本顧不得身懷六甲,所有人都在阻攔。

  她手持太平劍,翻身跨上吞雲獸,厲聲問霍乾念:

  「戰否?」

  霍乾念只猶豫了一瞬,便堅定點頭:

  「戰!」

  隔了十年,獅威虎威大旗再次高高飄揚,霍乾念與雲琛連夜點兵,由望京王榮易為先鋒,再度發兵倭寇。

  霍乾念親自調度指揮,榮易衝鋒陷陣在最前,雲琛中將廝殺在後,三人默契聯合,領兵屢殺屢勝,苦戰三月,終於將倭寇痛擊到東海三百里之外。

  可霍乾念何等深謀遠慮,他道:

  「倭寇,知小禮而無大義,拘小節而無大德,重末節而輕廉恥,畏威而不懷德,強必盜寇,弱必卑伏。無他,唯替天行道,全族除之!以保我後世子孫枕畔安寧!」

  這意思是對待倭寇,必須趕盡殺絕,以免後世子孫深受其害。

  正當霍乾念準備整軍再發時,誰知倭寇盤踞的本島突發大地崩。


  整座島嶼破裂傾覆,沉沒入海,舉國無一生還。

  與此同時,失蹤已久的焦柔穿著殘破鎧甲,渾身是傷,背著昏迷的燕圖南,一步一個血腳印,走回了楠國軍大營。

  至此,楠國軍全勝而歸。

  大軍歡呼勝利的那日,雲琛如釋重負,剛長長鬆了口氣,忽然感覺腹痛不止。

  周遭人還未來得及叫炎朗來接生,她已頃刻順利產子。

  抱著那小小軟軟的人兒,雲琛吻了又吻,忍不住感動落淚:

  「阿念,給他起個名字吧。」

  「未來漫漫,萬物可期。就叫『霍雲生』吧。」

  「嗯??這前言和後語有哪門子關係?」

  「沒啥關係,就純好聽,不行嗎?」

  「不行!想個有文化點的!」

  「實在想不出來了……換你想吧。」

  「還是你想吧。」

  「你想。」

  「看啥看?還看?說你呢,快想啊!」

  「哈哈哈哈哈——」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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