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番外之橘生

  「然後呀,趁那四個少年縱火燒地宮,到處亂糟糟,許多被抓去祭祀的老百姓都跑了。工匠們也趁亂逃命。只可惜滿山都是守陵軍,跑起來太難。

  有個工匠見狀,索性悄悄躲進了地宮裡頭。憑對裡面布局的了解,他一路躲避各種要命機關,終於從工匠們預先準備的一個狗洞大小的通道鑽出去,逃出生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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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髮蒼蒼的老者說完,捋了捋山羊鬍子,繼續「吧嗒吧嗒」地抽旱菸袋。

  對面的小小少女則聽得入迷,兩手捂嘴,連連驚呼,把出來洗衣服的事都忘得一乾二淨。

  沒想到自己出來一趟,偶遇老人問路,三言兩語聊得十分投機,竟能聽到這樣一個跌宕起伏的「英雄少年燒皇陵、機智工匠勇逃生」的傳奇故事。

  少女兩手捧住臉頰,寬大的袖口露出兩截牛奶一樣白的胳膊。

  她眼神充滿興奮和嚮往:

  「哇,要是能親眼看看那四個英雄少年就好啦!」

  老人抽口旱菸,在旁邊石頭上磕磕煙杆,彈走菸灰,笑道:

  「快二十年嘍,『英雄少年』如果都活著,應該已經到而立之年,說不定都成家立業了呢!」

  少女聽罷,眼神更加明亮,小臉也泛起兩抹紅暈,一看就是在幻想四個英雄少年如今成為翩翩公子的模樣。

  這少女懷春的心思,哪裡能躲過老人的眼睛,惹得老人「哈哈」笑起,用煙杆輕輕敲了下少女的頭:

  「傻妮子,故事而已,老頭子隨口胡編的,不必當真。」

  少女眨巴著天真的眼睛:

  「可我覺得不是故事,肯定真實發生過,是那逃出來的工匠傳下來的。」

  老人笑笑不說話,少女卻像是想到了什麼,好奇地問:

  「對了,爺爺,你說那工匠從狗洞大小的通道鑽出來逃命了,那皇陵豈不是一直敞著個狗洞呼呼灌風呢?先皇和皇后娘娘睡在裡面,將來碰到盜墓賊怎麼辦呀?」

  「放心,那洞口沒人知道!」老人神秘一笑,語氣故意放得低沉嚇人:

  「就算真有人找到那洞口,身材夠瘦,能進去,也只能有去無回。當初工匠們偷偷挖逃生通道時,就設計了機關,只能出,不能進。

  若進,腳下的機關被觸發,槓桿——你就想像成一個蹺蹺板,會朝陵墓里傾斜,人進入陵墓的同時,身後的萬斤石會立刻落下,將路堵死,再想出去,呵呵,除非神仙才可以。」

  「哇哦——」少女忍不住雙手合十,小小鼓掌,為工匠的智慧驚嘆,接著又忍不住替未知的盜墓賊憂心:


  「那要是真有盜墓賊進皇陵,是不是只能困死在裡面了?」

  「當然。」老人神色微微嚴肅,「陵墓四處冰冷黑暗,沒水,沒糧。到處危機四伏,要麼是箭矢和毒粉那些要命的機關,要麼就是封閉皇陵時留在裡面,專門用來守陵的巨蜈蚣、人頭蛇身怪、殉葬乾屍......這麼些年過去,不知道已經幻化成什麼妖魔精怪?你說說,這讓誰進了皇陵能活?」

  「天吶......」少女嚇得臉色發白,正沉浸在可怕的幻想中時,忽聽一道尖厲的女聲喚她:

  「橘生——」

  少女被嚇得一個哆嗦。

  那聲音又叫:「橘生!衣服洗好了沒有?這麼久嗎?!」

  聽出那聲音里的怒氣,名叫橘生的少女趕緊爬起來和老人告別,匆忙抱起地上的髒衣簍,小嘴憂心忡忡念叨:

  「完了完了,一件沒洗,又要挨罵了......」

  橘生那慌裡慌張的模樣,叫老人看著有趣又心疼:

  「沒事,你若回去挨訓,就說出門做好事,幫一個不認路的老頭子找家門來著,不信找我來求證。」

  橘生紅著臉笑起,點點頭,朝老人揮手再見。

  小跑出去幾步,她又忍不住提著裙擺跑回來,小聲對老人說:

  「爺爺,那個可以進入皇陵的洞口在哪裡?我想有機會去把它堵起來,不然萬一有人誤入就糟了。」

  似乎被橘生的善良打動,老人猶豫了一下,笑說:

  「我哪知道皇陵在哪兒呀,傻丫頭!故事而已。不過故事裡說,那洞口在一株火紅的紅珊瑚樹下,洞口有一片紅草擋著——這事我只告訴你,千萬不要告訴別人哦!」

  「嗯!知道啦!」橘生重重點頭,心中像是有了使命,眼神變得十分鄭重。

  她想,她要像故事裡那四個英雄少年一樣愛護百姓,早晚找到那個洞口,把它死死堵起來,防止有無辜的人經過時誤入。

  可想著想著,她覺得有點不對:

  「爺爺,你怎麼什麼都知道,你該不會就是當年逃出來的那位工匠吧?」

  「哈哈哈哈——」老人爽朗大笑:「那誰知道呢!」

  橘生驚奇地瞪大眼睛,入神地猜測起老人的身份,那方才喚她的聲音忽又第三次叫起,聽起來已經十分不耐煩。

  橘生終於不敢再耽擱,抱著髒衣簍急急忙忙跑回茅屋。

  一道身影正叉腰站在屋門口,惱怒地瞪著她。

  橘生低著頭走過去,與方才聽老人講故事時天真活潑的樣子截然不同,她此刻只有小心翼翼。


  見四下無人,她聲音小小地喚了聲:

  「皇上......」

  南璃君眉頭緊皺,想到如今身邊只有這小宮女追隨伺候,硬生生忍住想要扇人耳光的衝動,改為在橘生胳膊上狠狠擰了一下,氣罵:

  「都什麼時辰了?衣服沒有洗!飯也沒有做!還有,我說了多少次,不要再叫我『皇上』!你想讓旁人聽見,害死我不成?!」

  橘生不敢躲,也不敢揉被擰痛的地方,只能怯懦地低聲回應:

  「知道了,夫人,對不起,我現在就去做飯。」

  對於橘生乖覺順從的模樣,南璃君不僅不覺得舒坦,反而愈發來氣,忍不住想給她一個耳光,胳膊揮到半空,卻被一隻有力的手攔住。

  南璃君這下更加惱怒,卻沒有再說話,只是恨恨甩開來人的手,轉身進入茅屋裡間。

  橘生仍舊站在原地。

  她沒有回頭,也沒有動,身子繃得緊緊,能感覺到一個胸膛就貼靠在她後背。

  一個很得體,卻又很近的距離。

  近到她可以用後脖子的皮膚,清晰地感覺到那胸膛熱騰騰的溫度。

  可以聞見那人身上熟悉好聞的青柑氣息,混合著一點熱汗,還有些許石灰粉末的味道。

  見橘生站在門口不動彈,不言只好拍拍她的肩膀。

  橘生如夢初醒般「哦」了一聲,趕忙將門口讓出來,頭低得更深了。

  不言徑直進入裡間,不知道他向南璃君比畫了什麼,後者十分不高興道:

  「怎麼又是這點錢?就二十文,還不夠三個人吃飯呢!我還要買蠟燭,夜裡讀書的,這樣怎麼行!」

  南璃君又是一通發脾氣,不言那方自然是沉默著,說不了話。

  橘生在門口聽得心疼。

  自打從皇宮逃出來以後,為躲避天羅地網的官兵抓捕,不言一直挑最偏僻無人的道路行走,在最荒涼的村落茅屋歇息。

  出宮時,不言渾身是血,南璃君身上只有件單衣,二人全靠橘生兜里的十兩銀子才有的吃喝,硬撐了兩個月。

  但坐吃山空,為了養活兩個小小女子,不言必須找點差事干。

  只可惜,他說不了話,許多差事幹不成;又為躲避官兵追捕,不敢肆意拋頭露面,最後只能選擇去黑石料場扛石頭。

  一天下來,他肩膀磨得紅腫滲血,渾身是汗,能掙五十文錢。

  五十文,雖然很少,但足夠三個人清湯寡水地過一天。


  可南璃君卻不知道犯什麼神經,在朝廷公布三門並立、廣招天下門生的消息後,某天夜裡突然坐起身,嚷嚷著要考什麼試。

  從此以後真的頭懸樑,錐刺股,每天點燈看書到半夜。

  這樣一來,多了買書和蠟燭的開銷,五十文就遠遠不夠了。

  再加上近來兩月,不知怎的,不言每天帶回來的錢越來越少。

  這下更是雪上加霜,三人常常要吃一頓,餓一頓才能過。

  橘生可以理解南璃君為什麼發脾氣。

  但她更心疼不言,明明有一身英姿高絕的暗衛武功,隨便去哪裡都能謀個好前程,如今卻只能在黑場幹些最低等的體力活。

  待不言聽完南璃君發脾氣,神色如常地從裡間出來,邊走邊捲袖子,看樣子是要去做飯,橘生立刻小跑著跟上去打下手。

  兩人都不說話,但動作間配合默契,很快做出一鍋野菜豆腐湯。

  橘生麻利地在外間擺好桌子和小板凳,將三碗湯盛放好,然後恭敬地對裡間正看書的南璃君道:

  「夫人,您用飯吧。」

  南璃君放下書走出來,坐到桌前,隨意掃了眼三碗野菜湯,鼻子裡冷哼一聲,用下巴指指不言面前最大、豆腐最多的湯碗,陰陽怪氣道:

  「呦,不言,你瞧瞧我們小橘生就是會來事呀,知道你最近掙得少,大概是吃不飽沒力氣做工的緣故,特意給你盛這麼大一碗——不言,你可要好好吃,別辜負人家的心意哦!」

  這話一出,不言皺起眉頭,拿湯勺的手頓在碗邊不動。

  橘生也尷尬得臉通紅,手指絞著衣角,嘴裡囁嚅半天,不知道說什麼才好。

  南璃君蔑哼一聲,自顧吃飯。

  不言想了一會兒,將碗裡的豆腐舀了兩勺進南璃君的碗裡,又舀兩勺放進橘生的碗中。

  橘生慌忙用手捂住碗口,抬頭對上不言溫和安慰的眼神,仿佛在說「不要緊」,只好又慢慢鬆手,深深低頭,接受了不言的好意。

  對於二人這眼神交流,南璃君冷笑不語。

  對她來說,看橘生這個十六歲少女的小心思,就跟那看明鏡一樣清楚。

  一路逃亡,橘生對她南璃君依舊和從前一樣恭敬順從,依然將她當皇帝伺候著,為她洗衣、做飯、鋪床......樣樣妥帖。

  但女人的心思總是更細,長久相處中,南璃君很快發現了橘生對她和不言的「區別對待」。

  比如橘生在洗南璃君和不言的衣服時,總會將不言的衣服多淘洗幾遍。


  夜裡鋪床,總給不言的褥子下面多放厚厚的稻草。

  平時吃飯就更不用說,永遠給不言那碗盛得最多。

  白天不言外出不在的時候,橘生鮮少說話,也不怎麼笑。

  可只要不言一回來,橘生就跟小麻雀一樣飛奔迎去,臉上笑容活潑又燦爛,高興得不得了。

  橘生看向南璃君的眼神,是恭敬而畏懼的。

  看向不言的眼神,則是崇拜、感激、心疼,還帶著滿得快要溢出來的喜歡。

  這些「少女的小心思」,南璃君看得明明白白。

  她自認為,不言,這個為她九死一生過無數次的男人,絕對不可能愛上橘生這小宮女。

  可只要一看到橘生明媚似花朵的小美人模樣,那嫩得能掐出水的飽滿臉頰,還有那從前就讓她討厭的藕白細嫩、沒有一點傷疤的牛奶皮膚,南璃君就控制不住心裡的熊熊妒火。

  她總想打橘生一巴掌,或者罵她幾十遍來撒氣。

  有時候,她甚至會故意在與不言做那事的時候發出曖昧的大叫,事後特意叫橘生來伺候她梳洗,只為了欣賞那發白的小臉。

  南璃君不知道自己怎麼了,被奪走江山和皇位就算了,如今竟淪落到與一個小宮女爭風吃醋嗎?真是悲哀可笑啊......

  想到這裡,南璃君三兩口扒掉碗裡的湯菜,又轉身進裡間去看書。

  從聽說霍乾念退位、選拔新帝的消息那天開始,南璃君就下定了決心,她要努力讀書通過考試,進入君下門成為門生,憑實力重新奪回屬於她的王位。

  對於她這想法,不言看得通透。

  他雖從無怨言地為她買書和蠟燭,卻深深知道,一切不過都是徒勞,是她一廂情願而已。

  且不論她如今應該是個「死人」,黑雀隊從來沒有放棄過對她的抓捕和暗殺。

  就算她真的僥倖活下來了,刻苦讀書考上君下門,又能如何?

  難道要站到霍乾念面前,復仇女神歸來似的說一句「姓霍的,這江山,我來拿回了」嗎?

  退一萬步講,霍乾念答應讓她在君下門學習,允許她競爭新帝,甚至成為新帝,然後呢?

  以她的品性,如果再來一次,難道不是對楠國百姓的又一場屠戮傷害嗎?

  這些事情,不言看得分明,他知道南璃君其實心裡也很清楚。

  但人吶,身處無望絕境的時候,必須要燃起些什麼才能活。

  不言不忍摧毀南璃君的幻想,寧願與她逃亡一輩子,供她安靜踏實地讀一輩子的書。


  三個人就這樣各懷心思,結束了一頓食之無味的飯。

  不言輕輕將南璃君的屋門關上,不打擾她看書,然後與橘生一同收拾碗筷。

  見髒衣簍里的衣服沒洗,不言拿出木盆,打來井水,開始洗衣服。

  橘生就跟他的小尾巴一樣跟在後頭。

  兩人合力將衣服泡進盆里搓洗。

  橘生抓起澡豆想往衣服上抹,不料手裡打滑,澡豆一下飛了出去。

  不言幫她去撿,也同樣打滑,澡豆又飛回橘生那邊。

  兩人就這樣你一下我一下,滿盆捉那跟魚兒一樣滑溜溜的澡豆。

  這滑稽的一幕讓橘生忍不住「咯咯」笑起,逗得很少有笑容的不言也咧嘴樂了。

  橘生鈴鐺一樣的笑聲充滿小小的院子,剛笑了沒兩聲,就聽裡間的南璃君呵斥:

  「安靜!」

  橘生只好趕緊閉嘴,調皮地朝不言吐了吐舌頭。

  不言看看裡間南璃君的方向,又看看重新安靜洗衣服的橘生,那捲起的袖子露出雪白的蓮藕似的胳膊,上面全是南璃君掐出來的大大小小的淤青。

  看到這,不言一下笑不出來了,輕輕嘆了口氣,打手勢示意橘生跟他走。

  橘生聽話地跟上不言的腳步,離開茅屋小院,向不遠處的荒山而去。

  她不知道不言為什麼突然單獨叫她出來,小少女的心思正七想八想呢,未曾想不言突然停住腳步。

  她止步不及,一頭撞在不言背上,「哎呦」一聲,羞紅了臉。

  瞧橘生這笨笨又可愛的樣子,不言從心底軟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她的頭。

  他抽出隨身小刀,在地上一筆一划寫下:

  「謝謝你。」

  橘生還以為是說晚上給他多盛飯的事呢,傻笑起來:

  「沒事噠,你白天做工辛苦,多吃點應該的,再說你也沒多吃幾口。」

  不言搖搖頭,又寫下兩個字:

  「所有。」

  橘生想了一下才明白,不言是說「所有事,都謝謝你」的意思。

  橘生臉上才褪的緋紅,一下又泛上來,不好意思地笑:

  「沒關係,不用謝,都是小事呢......」

  小事嗎?

  不言再次搖頭。

  他永遠忘不了殺出鳳馭天殿的那天。

  他隔著屏風,與裝扮成南璃君模樣的雲琛遙遙對望一眼,隨即陷入黑鱗騎兵的圍殺。


  他被重重砍飛,嘔血倒地,眼前全是血色,人都快失去意識的時候,卻突然感覺到一隻貓兒在咬他的褲腳。

  他疑惑地看過去——

  不是貓兒,是那個曾經被南璃君潑了一臉洗腳水、差點被知羅餵老虎的小宮女橘生,正用那貓兒一樣弱小的力氣抓住他。

  在顏十九與所有黑鱗騎兵們忙著衝進鳳馭天殿的時候,橘生一點點將不言拖出宮苑。

  不言至今都想不通,十六歲的小小少女,那般纖瘦的身子,提桶水都費勁,是怎麼將他這個大男人從死人堆里背出來,逃出宮去的。

  那時候,所有宮人都忙著逃命躲藏。橘生本來也可以一起逃走。

  不言不明白,她為什麼在逃跑的半路折回來,冒著被殺死的風險去救他。

  就為了回報當年從虎口救下她的恩情嗎?

  唉,這世上知恩圖報的傻子真多呀......不言心中感慨。

  可後來隨著相處的日子增多,南璃君吃醋發瘋的次數變多,他就是再遲鈍,也終於明白了橘生的心意。

  那是一腔純淨的、他不敢觸碰也深覺不配的喜歡。

  為了與他在一起,橘生將逃宮時帶的全部身家都拿了出來,不顧辛苦地與他和南璃君一起逃亡,心甘情願伺候南璃君這個名亡實也亡的皇帝主子,日日忍受辱罵責打。

  不言當然看不下去,不論橘生是他救命恩人還是什麼,他都不能任由她被欺負。

  可他越幫橘生,越護橘生,等他不在的時候,南璃君就只會打橘生越狠。

  想到這裡,不言知道,不能再拖累橘生了。

  他再次用小刀在地上寫:

  「橘生,你是哪裡人?」

  橘生笑得眼睛彎彎:「我是淮南人。」

  聽到這個答案,不言瞭然一笑。

  那笑容好像在說:

  我猜對了。橘生淮南為橘,生於淮北為枳。

  橘生,橘生。我就知道你是淮南人。

  不言笑著從靴子裡摸出一個小小的錢袋,裡面一共三兩銀。

  橘生只看了一眼那零零散散的銅板和銀錁子就明白,這全是不言每天從工錢里扣留攢出來的。

  難怪這段時間他拿回來的錢都不夠數,人卻看著比從前還辛苦疲累。

  橘生不明白不言為什麼這樣做,正疑惑間,不言已將錢袋塞進她手裡。

  對著橘生愣愣的目光,不言再次在地上寫字。


  短短一句話,卻叫橘生由愣變驚,眼圈瞬間紅了起來。

  「橘生,三兩銀子,可以回淮南。」

  三兩銀,剛好是回淮南的路費。

  橘生知道,不言並不是在趕她走,是不忍她留在這裡和他一起受逃亡的苦,忍受南璃君的磨搓。

  只可惜,這份疼惜是出於不言骨子裡的善良,而並非對她的動心。

  橘生不傻,這點她也知道。

  「哦,好。」橘生低下頭,鼻尖酸楚地說。

  她慢吞吞扭身往回走,想去收拾包裹,轉而想到如今困苦,什麼都沒有了,哪有包裹可收拾,又換了個方向,想去最近的鎮子裡找馬車。

  不言靜靜地看著橘生像只茫然的小鳥一樣轉來轉去,眉頭不忍,嘆了口氣。

  那嘆息的聲音很輕很小,可不知為何,聽在橘生的耳朵里,就像響雷一樣巨大。

  她再也忍不住,猛然轉身沖向不言,做出了一個令她自己都詫異的舉動——

  她用力踮起腳尖,挺起胸膛,慌亂在他唇角落下一吻,哽咽地說句「不言大人,再見了」,隨後跌跌撞撞跑開,再也沒有回頭。

  望著遠處那逃命一樣跑遠的身影,不言下意識摸了摸唇角,臉上是驚訝,還有些許……很久沒有被溫暖直擊過的錯愕。

  這時,南璃君譏誚的聲音從後傳來:

  「哎呀,出來散散步,剛巧看見這郎情妾意的畫面,真是巧!女人吶,總是對殘缺又帥氣的男人,更容易生出同情和最柔軟的愛意,你說是不是呀?」

  這一語雙關的諷刺將不言從情緒中拉回,他不悅擰眉看向南璃君,眼神已低沉,後者卻毫不畏懼,反而昂起下巴,笑容更加嘲諷:

  「怎麼,我說的不對嗎?我只是說你,沒有說雲琛,你不用將身上的刺都豎起來。」

  不言收回眼神,沉默地往回走。

  南璃君仍在後面喋喋不休,一句比一句更諷刺帶刀:

  「小姑娘好呀,多新鮮,多嫩,比我這渾身疤痕的破鞋要好,是吧?你喜歡很正常,怎麼能不喜歡呢?若不喜歡的話,以你暗衛的身手,她親你的時候你會躲不開?呵呵......」

  不言顯然懶得理會這些難聽話,也根本無法開口爭辯。

  他徑直回到茅屋,悶頭就睡。

  南璃君卻不依不饒,身子纏上來就去剝他的衣服。

  不言擋開一次,她重新撲上來一次,再擋一次,她就再撲一次。

  她一下火從心頭起,對著不言的後背連踢帶打。


  她的衣服在動作中折騰得凌亂,髮髻也變得鬆散,看起來像個潑婦。

  不管她怎麼打,不言自始至終一動不動,就像沒有感覺到似的。

  她終於覺得無趣,也打累了,氣喘吁吁地在他旁邊躺了下來。

  「我一直好奇,你為什麼從來不和我同床睡覺?」

  她與不言之間,不論是從前在宮裡的時候,還是如今逃亡路上。

  是人就有情慾,那事在所難免,可不言永遠都是溫存過後就離開。

  這對一個極其細膩、溫柔的男人來說,是件很反常的事。

  南璃君真的很想知道那答案。

  不言張了張口,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其實他也想回答:

  因為話本里說,夫妻才能共枕眠。

  同床共枕是一件很溫暖很神聖的事情,不能隨便。

  他不知道這句話該用什麼手勢才能表達,正思考間,南璃君已站起身,重新回到裡間看書。

  她將蠟燭撥弄得明亮,燃燒得又快又旺盛。

  她低頭看書,聲音孤冷又倔強:

  「等我考進君下門,不言,我就不需要你了。到時候,你愛去哪裡去哪裡。」

  接下來一段時間,日子照常過。

  沒了橘生幫忙,不言白天要在石料場做工,晚上回來還要承擔所有家務,其間辛苦不用言說。

  這日,他實在睏乏,在林子裡砍柴的時候,不知怎麼竟睡著了,等他醒來天都快黑了。

  他心道「糟了!阿璃會著急的!」匆匆忙忙往回跑,遙遙卻見茅屋內外一片狼藉。

  他頓時心頭一沉,暗道不妙!

  他飛快地內外搜尋一圈,到處都沒有南璃君的身影,很明顯,有人趁他不在,將南璃君擄走了。

  而且從茅屋裡面掙扎打鬥的粗魯痕跡來看,應該不是朝廷的人動手。

  他順著院子裡的腳步往周邊尋找,憑做暗衛時優越的搜尋本領,很快在一處山凹找到南璃君。

  她正被五六個身穿布衣的男人拽著頭髮,狠狠往空地上拖。

  從男人們的咒罵聲聽來,竟然不是要侵犯她,而是要......報仇?

  兩個男人將南璃君摁倒在地上,另外幾人從樹林裡找來兩大筐石頭。

  眾人將南璃君圍在中間,人人懷抱一堆石頭,看樣子竟然是要將南璃君活活砸死。

  「確定她是南璃君?就是那狗皇帝?」


  「確定!我堂哥幾個月前給宮裡運泔水桶的時候,不小心聽到了,南璃君沒死,一直在外逃竄!」

  「我前幾天親耳聽見一個女的喊她『皇上』,她不是南璃君還能是誰?!」

  「媽了個巴子的!狗皇帝!你害死多少忠良!害死多少百姓!老子全家十一口人!被你打仗害死十口!就剩我一個!我兒子才兩歲啊!!」

  「我媳婦兒被你那『女子無人權』害的,上街時候遇到巡查,她手令丟了而已,你們卻不分青紅皂白就抓她去當軍妓!那是我明媒正娶回來的妻子啊!!為保清白她只能投河啊!!」

  「畜生皇帝!殺千刀下地獄的髒貨!老子幽州決戰的時候為你拼過命!可你幹了什麼!你剋扣撫恤銀!讓我連父母都養不起!他們為不拖累我雙雙自殺!你卻還叫著吃那人血一樣的血燕!你有沒有良心?!」

  眾人紛紛咒罵唾棄,任南璃君怎麼哀求,說她已悔過自新,人們也不為所動。

  因為這世上有些罪,是沒有資格被原諒的。

  不言本想從旁偷襲,衝上去將所有人殺光,可聽出幾人都是為南璃君所害的良民,又只能收刀回鞘,正大光明地走出來,與幾人周旋。

  只可惜,不言沒法說話解釋,打的手勢誰都看不懂。

  男人們直接將他定性成與南璃君一丘之貉的渾蛋,拿起手中石塊,就朝二人狠狠扔去。

  不言做不到對無辜的平民動手,尤其是這些被南璃君所害、有充足理由報仇的人們。

  他只能快速用拳腳將男人們擊倒,饒是這樣,南璃君頭上還是被重擊了好幾下。

  這頓時讓她有「很可能會死」的恐怖感覺,瞅准不言與男人們推搡的空檔,她拼命向遠處的小山坡跑去,試圖尋找庇護。

  誰知轉過一株火紅的紅珊瑚樹時,她不甚踩進一片紅草,未留神腳下踩空,還沒來得及驚叫,整個身子就掉進了一個深洞。

  不言見狀,趕緊飛身上前去救,卻見南璃君掉進的洞口地動山搖,聽起來竟是什麼巨大機關在轉動。

  那幾個叫囂著要殺了南璃君的人們全被嚇跑。

  不言亦心中驚懼,深知大事不好,正欲追南璃君進洞,這時——

  橘生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也可能是從來就沒走遠過。

  她從一旁全力衝來,狠狠將不言撞開。

  她滿腦子都是老人的話:「皇陵里黑暗冰冷……遍布機關……還有數不清的守陵怪物……進去就是有去無回,只能困死在裡面……」

  她緊緊咬牙,表情無比恐懼,卻也無比堅定,爆發出的力氣直接將不言撞飛兩步,遠遠離開了洞口。

  不言根本沒防備這一出,等他快速翻身爬起的時候,只聽「轟隆——」一聲巨響,好似萬斤巨石重重落地。

  南璃君掉進去的那洞口瞬間消失,整個地面嚴絲合縫。

  空氣中殘留的,只有一絲飛濺的髒灰。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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