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5章 千中之一
「她活不久了,唯有一個法子或許可以。但代價極高,危險極大,要試嗎?」
「勝算多少?」
「千中之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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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琛昏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她很久沒有睡過一個好覺了,這一次睡得又深又實,腦子裡有個聲音不停地勸她多睡一會兒,拉扯著她的身子,不讓她醒來。
她真想就這樣一直睡下去,可人中卻突然傳來一陣刺痛,像有蜜蜂在蟄她,疼得她一下清醒兩分。
她想不去理會,繼續再睡,可那蜜蜂真鬧人,一下接一下不停地蟄她,終於攪得她睡意全無,睜開了眼睛——
炎朗正一手托著她下巴,令她微微張口,另一隻手拿著根長得嚇人的銀針,深深扎穿她人中、上顎,不停地來回抽動,疼得她腦瓜子嗡嗡的。
「你幹嘛?!」她不敢動嘴動舌頭,嗚嗚咽咽質問了一句,使勁用眼神表達她的抗議。
炎朗並不理會,將她人中的銀針拔掉,就又去搗鼓她身上其他地方的針。
雲琛這才發現她渾身上下到處扎得跟刺蝟一樣,好幾處都直接扎透皮肉,從另一端冒出來了。
她一動不敢動,回憶了一下,只記得從永安大殿的長階摔了下去。
她打量自己,從那麼高的台階摔下,身上倒沒什麼傷,只有腳踝隱隱作痛,嘴裡有股奇怪的血腥味,手虎口處也有酸痛感,像是連續用力揮動了匕首的感覺。
「我暈倒之後,又夢遊了嗎?」
「嗯。」炎朗沒有多說,只低頭擺弄她身上的針。
她靜靜躺了一會兒,說不上心裡什麼感覺,一時間竟有點分不清夢境與現實的邊界,哪個才是夢遊的世界。
如今,所有真相她都已了解。
她親口撒謊說「是」,為霍乾念經年的全盤算計,畫上了成全的句點。
親眼看著文武百官叩拜霍乾念「吾皇萬歲」,他得到了想要的國與江山。
而她得到的,只有這傷痕累累的身體,還有顆痛到千瘡百孔的心。
此刻再回頭看看那個自以為是殉情的自己,那樣決然吃下噬魂丹的樣子,真真滑稽極了。
「炎朗,你不是說那噬魂丹天下無解嗎?還費這力氣幹嘛,算了吧。」
她說完,炎朗仍舊不怎麼搭理她,專心致志地調整她身上的銀針。
她瞧著炎朗好像又長大了些,已是二十七八矜貴穩重的模樣,五官越長越像顏十九,但眉宇間沒有顏十九的風流倜儻,只有專屬於炎朗的淡漠。
一想到顏十九,雲琛就想起在隔扇中聽到的一切,想起這些年被所有人騙得團團轉。
再看炎朗一言不發的樣子,她忽然有些來氣,一邊恨道:「我還沒有找你算帳呢,你倒來晾著我!不用你施針治我,死就死,我不怕!」一邊說著就去拔身上的銀針。
但她沒學過針灸,不會中醫那如燕輕啄的手法,能做到取針不痛,全靠生拉硬拔,搞得穴位到處嘩嘩冒血不說,人也疼得呲牙咧嘴,卻還犟得不肯停手。
炎朗無奈地看著她折騰,直到她對著一根扎穿整個小腿、比錐子還粗的針猶豫起來,他才輕輕嘆口氣:
「我來吧,你既醒了,針的時間也到了,可以取。」
他動作熟練又輕巧地將針取下,一滴血珠子都沒冒,她也沒有任何痛感。
他從藥箱裡拿出絹絲手帕,示意她擦擦身上其他取針後流的血滴。
趁她忙活的功夫,他輕輕抬眸,看向她的臉:
「噬魂丹確實天下無解,我拼盡全力,也只能暫時壓製毒性,叫你平時少受些罪,每日只毒發一次。你大約只有四十日可活了……雲琛,對不起,在最後這點時間,你能原諒我,別恨我嗎?」
雲琛聽罷,許久不語。
四十天,比她預想的時間要長些,可她還是控制不住地心慌失落。
她使勁搖搖頭,安慰自己,那噬魂丹是她自己一口一口吞下去的,她不怨任何人。
至於原諒麼……
她也同樣抬眸回看向炎朗,一想到自己就快死了,死亡即將終結這二十六年的一切一切。
她突然覺得什麼事都可以接受了。
什麼戰爭與奪權,陰謀與騙局,在死亡面前,通通不值一提。
她從來是個不怕死的,勇敢無畏的「雲老虎」,是她最醒目的標誌。
此刻她卻第一次醒悟,人生在世,除了生死,都是小事。
既如此,還有什麼不能原諒和放手的呢?
「好,我原諒你。」
她微微彎唇,這樣笑著說。
炎朗像是得到特赦的死刑犯,顫抖著鬆了口氣,可看著雲琛蒼白到毫無血色的臉,又不忍地別過頭,再轉過來時,眼眶是紅的,鼻子也是囔的。
「我還什麼都沒有告訴霍乾念,只說你夢遊症發作。他還不知道你吃了噬魂丹,也不知道你已時日無多。要不要說,都看你。」
她低頭沉默了一會兒,有點希冀,有點討好,帶著試探甚至哀求地問他:
「你先說,我是不是真要死了,一點法子也沒有了?」
炎朗盯著她的臉:「有。」
「哈??」這一下給她整愣了,「那你在這給我又扎針,又下『四十天』最後通牒的是幹啥?我覺得我還能再搶救一下。」
炎朗沒心思和她說笑話,嘆了口氣,正色道:
「噬魂丹無解,但若遇這世上可解任何毒性的東西,就很難說了。當年楠國先皇后病逝,楠國先皇曾遍尋天下奇醫古書,在嶺南得到一個用蠱術治病的法子。傳說,化煉一枚『無塵蠱』,令人服下,自此人如行屍,不懼不痛,沒有任何毒藥和疾病可傷。」
「行屍?活死人?」她感覺跟聽天書似的。
且不論那什麼無塵蠱的,製作起來一定難如登天,就算有,她真的要吃下去,從此變成一具五感全失,沒有喜怒哀樂,亦沒有感情的行屍嗎?
「不要了吧,聽著好黑暗,好玄幻。」她話雖這麼說,卻忍不住又問了一句:
「那無塵蠱要怎麼做,很難嗎?」
炎朗面上閃過一絲戾氣,點點頭:
「難。照古書所講,百種毒蟲可煉蠱蟲。若制無塵蠱,則需將九百九十九個男女幼童關在一起,只給水,不給糧,逼他們自相殘殺互相啃食,最後活下來的那個,即可入藥為蠱。」
雲琛聽得眼睛都瞪圓了,張大嘴巴,半天說不出話,不知是不是被嚇到了。
難怪說,人性永遠是這世上最黑暗的東西。
到底得多喪心病狂多自私,才能想出這麼殘忍的法子。
雲琛想,就算這法子真的能制什麼蠱,能救她,她也寧可去死,絕不要。
「太瘋狂了,只為書上一句模稜兩可的話,就要殘害近千無辜性命,實在非人。我做不到。炎朗,你也別瘋,別想。你若為醫我而作惡,我將恨你入骨,永遠也不原諒你。」雲琛認真地說。
她見識過炎朗為了醫治離魂症,能做到幾十年如一日地尋藥、嘗試。
她深知炎朗此人看似漠然,對一切漠不關心,實則性情堅毅,絕不輕易放棄。
她真怕這傢伙一時魔怔,頭腦一熱,真去拿活人煉藥。
炎朗沉吟片刻,面色凝重道:
「我可以答應你,但霍乾念呢?你的身子現在全靠我施針壓制,一開始可以一日毒發一次,但很快就會越來越嚴重,一日毒發數次,他總會知道你中毒,也必定拼盡全力尋找醫治之法。
如今,登基大典已預備下,五天後,他就要一統三國登基為帝了。這天下他想要什麼都能得到。制蠱的辦法,我能找到,他也一定能從別的地方知道。哪怕只有一絲希望,他也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為你瘋狂去做。」
炎朗說完,雲琛陷入長久的沉默。
她既覺得悲哀,事到如今已清清楚楚知道真相,她與霍乾念之間的情絲卻混亂糾纏,斬不斷理還亂,勉強又無法割捨。
接著她又感到恐懼。
她雖怨懟和失望於他的算計、欺騙和利用,卻不得不接受現實,真切地了解他的才華絕頂。
若由他來坐這皇位,由他執掌這天下,必是一代勵精圖治的明君,能定四海,亦開盛世。
可若為救她,要他自私作惡,犯下人神共憤的殺孽,無異於玉毀崑岡。
她怎捨得叫他明珠蒙塵,染上永生永世也擦不去的污點呢?
在榻上坐了許久後,她擦淨身上穴位的血滴,慢慢整理起衣服袖子,像是在整理她的心那樣緩慢、安靜。
待到衣裳整整齊齊了,她的心也跟著明明白白了。
她無比鄭重地看著炎朗,堅定開口:
「幫我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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