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

  見雲琛不說話，伏霖以為她還在聽，繼續道：

  「顏十九說的沒錯，乾念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真正謀算。固英城圍困之戰何其慘烈，乾念的確事先就知道了將被圍困。可顏十九不會告訴你，那時候，乾念已經不得不走進陷阱。

  因為楠國主力軍全跟著南璃君去北伐了。你還記得嗎，為了自己這方的兵力，南璃君說是給中部平叛的曹放老將軍、孟劍雲老將軍三萬兵力，實際只有五千！

  五千啊！雲琛！你是久經沙場的老將，你比誰都知道五千人是什麼概念！少得可憐！連戰三場都不夠！騎兵軍都沒有！可就那樣，兩位老將軍還是硬生生扛了半年之久！最後一戰只剩不到二百人！

  南璃君為了最大程度保住自己，不聽勸阻，執意不調兵支援兩位將軍，就這樣活生生害死了兩位忠心耿耿的三朝老將！如果乾念不主動被困固英城，下一個被調走兵力，被迫只剩寥寥千人，等著被耗死的，就是你和乾念了。

  

  還有你們辛苦借來的三十萬獅威軍，都不可能保全。到時黑鱗騎兵攻入京都便是如入無人之地，楠國亡矣！這才是顏十九當年真正的謀算。所以乾念他只能主動走進陷阱，別無辦法。

  他叫我組織義軍去守防線的時候，說實話，我以為自己必死無疑的。你們突破固英城圍困之後，他明明可以為了保住自己的義軍勢力，叫我們撤退，可他堅定令我守死防線。他說了，每多守一寸土地，就能多活十個百姓。

  他那時已將一切寫信告訴了霍老將軍和雲老將軍，包括顏十九的事。是兩位老將軍看透局勢，自願去與義軍並肩作戰的。他們從來不是被乾念算計，他們是為自己的信仰和忠誠。即使沒有乾念，他們也依然會站出來捍衛這個國家。

  後來，你們北上勤王救駕，乾念算定熊頓會願意結盟，卻怎麼都算不到你會不顧自己的性命去救洛疆的部落，也根本想不到你會被暴風捲走。

  他那個時候有多絕望，你能想像到嗎？霍老爺子和雲老將軍戰死，義軍們全都沒了，你也被南璃君下令和親......前有黑鱗騎兵，後有頭曼的洛疆部隊。窮途末路不過如此。

  顏十九說，這天下亂戰，他占五分，乾念亦滿手是血。可顏十九怎麼不說幽州決戰呢？那是差點亡國的一場戰役啊，是乾念拼命想阻止頭曼和黑鱗騎兵聯合而不能成，不得不硬碰硬的一場仗。

  裡面沒有算計，沒有陰謀，全是忠骨與血肉。那每一個甘願為國赴死的英烈，為了國家站出來戰鬥的，都是他霍乾念算計的嗎？雲琛，別怪他，他能從顏十九和南璃君手中，從百萬敵軍手裡，將這楠國保到現在，已是名垂青史的一功了。

  再後來凱旋迴京的一切……你都知道了。無論是故意殺西炎王被削權，還是令你交出兵權……這些事，我們無可辯駁，你要恨就恨吧。

  當初你交兵權的時候，陸良勸過你不如直接造反，你還記得吧？其實，那是乾念最後一次試探你的心意。我們都知道你絕對不會造反的，可他還是執意借陸良之口勸你一場。

  明知瞞著你最好，可他還是盼著你反，那樣他便有了不必再騙你利用你的理由，即便那時擁兵而反會無比艱難，勝算大大降低，成功奪得皇位也會被人說成謀逆反賊，他也在所不惜。所以說，他其實給過你選擇的機會……

  退一萬步講，如果他不騙你，不瞞你，早早將一切對你和盤托出，告訴你必須要交出兵權、嫁給顏十九、親自辨認屍體為他和大軍開脫，才有把握能贏天下太平，以你的性子，雲琛，你難道會拒絕嗎？你一定會答應，甘願以身入局的。只是你太乾淨，太不會說謊演戲了，怎能騙過顏十九和那天下許多雙眼睛，怎可能成功呢？

  其實，這天下也不止你會答應，我們都會。那代替乾念的屍體，你肯定猜到他是誰了。是象姑館的小相公清玄，他長得很像乾念，若在耳洞做手腳，可以騙過你，就可以騙過顏十九。

  你大概以為，我們是直接殺了清玄來冒充屍體的吧，但不是的，那耳洞上的痕跡必須在活著的時候才能做成。所以雲琛，我可以指天發誓告訴你，當我們找到清玄的時候，他自願獻出生命。

  聽起來很不可思議對嗎，可只有清玄自己知道戰亂帶走他所有家人，令他痛失家族一切財產、失去父母與所有兄弟姐妹、只能流浪街頭的痛苦。

  他無時無刻不想向這戰爭復仇啊，向罪魁禍首討債啊，所以當我們將成事的計劃告訴他時，他毫不猶豫就答應了。他只有一個要求，替他殺了禍首，從今往後，再也別戰亂了。

  雲琛啊，今時今日，乾念終於爭取來了你想要的、千萬百姓做夢都盼的天下太平。我知道你最恨他將你當作引誘顏十九的『獎勵』，但這持續五年、關乎三國命運的生死殺局，他與天對弈，你我是棋子，顏十九是棋子，他自己亦是棋子啊！他又不是神，他怎知自己就一定會贏呢？那麼多不可控制、突發的人與事，逼他將自己也放在這棋盤上生殺謀算，無數次差點沒命啊！

  這生死殺局中，他明明有一百種法子去結盟東炎和洛疆，偏偏鋌而走險選了熊頓和炎朗，前者詐死逃生困難重重，後者風險極大，稍有不慎就會出賣他，惹得全盤皆輸。可你知道，他為何還是執意選這兩個人嗎？因為他們足夠愛慕或敬仰你，那樣無論他輸或贏，最後你都能活下去。」

  說完這一切，伏霖感覺嗓子都快冒煙了，卻見雲琛自始至終一言不發，什麼表示也沒有，不知道聽進去了多少。

  伏霖理解雲琛乍然面對真相的崩潰痛苦，如果聽完這麼多，她還是不能接受，他也完全能理解。

  大殿那邊還在吵鬧不停，這邊雲琛就跟老僧入定了似的，坐在那裡一動不動，一句不說。

  伏霖忍不住嘆口氣，突然有種大山壓頂、任重道遠的艱巨感。

  他決定先解決雲琛這邊再說，起身走到桌前，準備喝點茶潤潤嗓子，再好好長篇大論勸說雲琛一番：

  「雲琛，我知道你受傷，委屈，有恨，有氣。你將一切朝我來吧，但別怪他。他已艱難不易至極，這世道與一切都在逼他。譬如菘藍，為防止她告密，我親手殺了她，可此事是我先斬後奏，壓根沒有先問過乾念的意思。所以，你若恨，就恨我好了。我也只是想我們贏。」

  伏霖說著停下來，舉杯喝了口茶，餘光瞥見榻上的身影突然螞蚱般高高彈起，身手敏捷地朝他直直衝來。

  他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一柄小刀就已狠狠扎進胸口，與之而來的，是「雲琛」充滿詭異的笑聲：

  「嘿嘿，不怪你，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嘛！」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