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3章 不要負我

  有人說,愛的最高境界是心疼。

  

  顏十九覺得不對。

  愛的最高境界,是甘願為她放棄一切。

  歷經二十天的猶豫後,在「雲琛」與「一統天下」之間,顏十九最終選擇了雲琛。

  趙太妃和炎朗走後,顏十九將焦左泰寄來請戰、已做好全部準備隨時可以發兵的書信合起來,放棄了本該在這時令黑鱗騎兵攻入京都、奪取楠國皇座的計劃。

  就這樣吧。

  趁雲琛還不知曉黑鱗騎兵的真正主人是誰,這天下大亂因何而起,帶她回東炎去,任她哭也好,鬧也好,他將不再執著去摧毀她的意志,妄圖控制她。

  他將用餘生去包容、安慰,用漫長的一生去愛,接受她的一切,等待她的愛情和回應。

  他相信,如果將圖謀三國的精力用在攻略雲琛的心上,他終會成功的。

  只是說離開容易,真正動身卻不簡單。

  在楠國這麼多年,還有太多的人和事要打點。

  南璃君不是個好相與的,善後事務必須做好,還得將雲琛被發配回幽州的家人全都轉移帶走,以免南璃君明白真相而翻臉無情,降罪雲家。

  有家人的陪伴,雲琛在東炎的日子,一定會適應得更快。

  顏十九將回東炎的決定告知萬宸和一干暗衛。

  眾人雖驚訝事情突然,卻難掩喜色,對他們來說,沒有比結束在異國危機四伏的生活,回到自己的故鄉更值得高興的事。

  眾人在雲琛眼皮底下悄悄動作,熱絡地忙活起變賣宅院、鋪子和土地等事務。

  萬宸開始帶領最心腹的幾個人轉移金庫,打點路線和回國行程。

  到了入春的時候,除了顏府還存在,那密室還沒有清理,只待起程之後,安排心腹點把火,燒得乾乾淨淨。

  其他所有關於顏十九的痕跡,都已被逐一收拾得差不多了。

  萬宸將一幹事務稟報顏十九,估摸了下時間,最快五天可以起程動身。

  接下來就是怎麼搞定雲琛那邊。

  顏十九對她笑說:「說好陪我出遊一趟,就一筆勾銷的。結果為了治你的夢遊症,禁神山去不成了,雪全化了,沒意思。要不咱們去東炎玩一趟吧?咱們也去趙太妃和炎朗那做客,如何?」

  雲琛沒什麼異議,因為楠國女子無人權的新律例,她現在和其他女子們一樣,除了丈夫心情好時陪伴出遊,其他大部分時間都是悶在宅院裡。

  她從來是個活潑不愛拘束的性子,聽說能出遊,再想到廣玉蘭洲邊境離楠國幽州很近,說不定可以順路去看看雲望他們,便一口答應下來。


  她並不知道,這一去,將永生永世再難回來,開心地叫府上馬倌為吞雲獸和屠狼駒定製新馬蹄鐵,她要帶著馬兒一起去。

  顏十九從旁靜默不語,一直笑看著雲琛高興的樣子,心裡越發覺得自己的決定正確。

  五天後,南璃君,霍乾念,楠國朝堂,天下亂局,都將與他顏十九再無半點干係。

  他將無怨無悔地奔向與雲琛的將來。

  顏十九越想越激動,心緒難平息,忽覺五天而已,等待的時間怎麼那麼難熬,乾脆親自加入打點行程的隊伍,和萬宸商定起什麼沿途住宿、轉運阿靈這種小事。

  他想讓自己忙活起來,起程的日子就能來得更快些。

  大概是顏十九太沉浸於回國打點,所有暗衛和護衛們也都跟著迫不及待,府外圍的禁軍也被顏十九以各種藉口撤去一半,以方便五天後撤離。

  這使得整個府邸的看守比往常鬆懈不少,陸良很容易借著漆黑無月的夜色,悄悄潛入雲琛的寢屋。

  陸良小心翼翼地翻窗進去,儘管動作已經非常輕微利落了,可還是將榻上的雲琛驚醒。

  當雲琛的匕首橫來脖子上的時候,陸良正騎在狹窄又咯人的窗戶上進退兩難。

  雲琛驚訝:「陸良?你怎麼進來的?阿念出事了嗎??」

  陸良趕緊打手勢示意雲琛壓低聲音,有些尷尬地請她往旁邊讓讓,然後跳進屋子,叉著腿走了兩步才緩好。

  他從懷裡掏出一封霍乾念的親筆密信,急急對雲琛說了句「少主給您的,觀後務必燒掉!」就又翻窗而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夜色。

  雲琛擔憂霍乾念的安慰,趕緊點亮燭盞,用身子籠住光線,急忙去拆密信。

  信紙又窄又小,上面只有短短兩行字,卻看得雲琛頭皮一麻,渾身雞皮疙瘩都冒了出來——

  「琛兒,一月十七子時,城東綠水潭邊見,比翼雙飛去,此生不復歸。」

  雲琛喃喃念著最後兩句,呼吸急促,拿信的手開始顫抖。

  這是霍乾念要她一起私奔的意思!

  離開京都城!比翼雙飛去!永遠不再回來!

  雲琛將信貼在胸口,眼淚不自覺湧上來。

  她就知道她的阿念不會放棄的!

  世上最好的阿念,一定不會坐以待斃,一定日夜都在想盡一切辦法脫離眼前的困境!

  她一直抱著這樣的信心在等待,一日不停地習武,日日強迫自己好好吃喝,好好睡覺。

  她要將身體和意志都保持在最好的狀態,以隨時呼應他的召喚。


  果然啊!這一刻終於要來了!

  霍乾念既然能叫陸良發出這密信,就說明他已經安排好前路的一切,如何逃離,離開去哪裡,如何讓家人不被牽連?

  按霍乾念縝密的性子,一定全都打點好了,才會叫陸良送信給她。

  想到這幾個月一邊身體受罪,一邊還要籌謀布局私奔逃離的事,雲琛心疼極了,從沒有像此刻這樣思念過霍乾念。

  一月十七,恰好是她約定與顏十九出遊的日子,恰好是去東炎向東走!

  她一定可以趁機逃出去,去與她的阿念一起,從此踏上逃亡之路也在所不惜!

  越想越激動,雲琛感覺身上一陣陣冒熱汗,忽聽外間大門被推開,顏十九的腳步聲走進來。慌亂之中,她趕忙將信紙塞進口裡。

  待顏十九上前拍她的肩膀,奇怪問:

  「這麼晚了,你怎麼還不睡?」

  雲琛咀嚼著乾澀的紙,「咕咚」一聲咽下去,露出個做賊心虛的憨笑:

  「那個......餓了,找點吃的。」

  顏十九聳聳肩膀:「正好,我也睡不著,一起吧。」

  豐盛的夜宵很快在寢屋外間支起來。

  就著明亮的燈火,顏十九與雲琛對坐矮桌。

  他主動為自己倒了一杯酒,眉眼俱彎,笑看著雲琛,滿心是與她的未來,語氣全是欣喜深意:

  「快要起程去東炎了,我好高興,今日喝一場吧!」

  雲琛亦興奮難耐,滿腦子都是霍乾念,費盡全部力氣才能控制自己不笑出來,但還是咧嘴直樂,重重點頭,與顏十九碰杯:

  「我也好高興,今夜不醉不歸!」

  兩人一邊說笑,一邊吃喝。

  燈火將兩人一高大一清瘦的身影投射在窗欞上,碰杯飲酒時,長長的手臂交疊在一起,宛如天鵝交頸。

  那夜最後是怎麼結束的,很久之後,雲琛都想不太真切了。

  她只記得到最後,自己醉得七葷八素,顏十九第一次在她面前喝多,兩個臉蛋紅撲撲的,一個勁兒地傻笑,一頭醉倒在桌上,額頭上砸出個大包。

  她倒吸一口涼氣,感覺自己腦門子也嗡嗡的,替他感到肉疼,趕忙用帕子墊在他額頭下面,讓他好受些。

  他趁此抓住她的手,側臉去看她,唇角高高飛揚,一遍遍醉意朦朧,撒嬌似的喊她:

  「雲琛,雲琛......我好高興啊雲琛......」

  她輕拍他的臉:「給我撒開!再不松,我咬人了啊!」


  「就不!」他孩子氣地犟嘴,突然來了句:

  「你左邊第五顆下牙好尖,勾得我舌頭麻麻的。」

  「哈???」雲琛眉毛鼻子皺在一起,跟團沙皮狗似的,「喝多了吧你?發什麼騷夢呢?」

  顏十九不再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笑。

  雲琛罵句「看來以後不能跟你這廝喝酒,你丫酒品太次」,然後卯足力氣往外拔手,冷不防顏十九突然鬆開,她被自己的力氣拽飛出去,一屁股跌倒在地上,摔得眼冒金星。

  她剛想張口罵人,睜眼卻見顏十九不知道什麼時候撲過來了,正跟個菜罩子一樣,又用他最喜歡的姿勢籠罩在她身子上方。

  他的眼神又亮又軟,神情溫柔而滿足,不知道在高興些什麼,笑個沒完沒了。

  雲琛看得心裡發毛,抬腿踹他:「別發騷了,滾開,我要睡覺去了!」

  顏十九稀奇地沒有堅持,竟真的乖乖讓開,不調戲,不阻攔,搞得雲琛更加不確定了,大拇指指向裡間:

  「我真睡去了昂,你確定不一起?啊呸!」

  其實她是想說,你確定不會騷擾我?

  顏十九蹲坐在地上,身形像只威猛的大狗,乖巧地搖頭,表示不會。

  雲琛不知這傢伙犯什麼病,一步三回頭,戒備地向裡屋走去。

  這時,顏十九忽然在她背後說了一句:

  「雲琛,你想過嗎,我們是拜過天地的夫妻——老天爺都作證過的,我們要一輩子在一起。」

  雲琛下意識就想反駁「狗屁不是的假裝成婚而已」,可轉念想到,從接到密信開始,她就堅定要與霍乾念私奔,沒有一絲一毫想過顏十九,實在愧對這半年來他的體貼照顧和種種幫助。

  想到這裡,雲琛感到愧疚,她轉身走回顏十九身邊,費力地將他從地上拉起來,一邊往他睡覺的書房走,一邊碎碎念著:

  「有恩不報非人也,顏十九,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了,按道理,你對我好,我也該對你好的。以後......唉,此生若負,我來生再還。」

  雲琛攙扶著顏十九,一路東倒西歪地走進書房,扔麻袋似的將他甩在榻上,猶豫了一下又為他脫鞋,忍著自己腦袋眩暈,為他打來熱水,先擦腳又擦臉。

  顏十九閉著眼睛一動不動,老老實實任由她動作,看起來像是睡著了。

  在她為他蓋上被子,轉身要離去的時候,他卻突然輕輕拉住了她。

  他滾燙的手心包裹住她纖細的皓腕,用一種她從未聽過的卑微、祈求又發抖的聲音,一字一句對她說:

  「雲琛,你永遠也不會知道,我為你放棄了什麼......我只有一個請求,雲琛......求你不要負我......」

  雲琛「昂昂昂」滿口答應,敷衍點頭,將他的手拉開,塞回被子裡。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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