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暴亂(上)

  羅東東將知羅送回霍府,隨即快馬加鞭往回趕。

  如今獅威軍和虎威軍的番號已經取消,四十萬人馬被打散分往邊境。

  京都只剩不到十萬人,和常年留守的京軍一起,在酆都山重新整編完畢,改軍號為「天威軍」後,又分散成六處駐紮。

  伏霖和段捷被分配去最窮山惡水的一處。

  羅東東和榮易則幸運些,恰好被分配在距離京都城最近的郊外駐紮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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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處是,往來城中路程短,半日就夠。

  壞處是,羅東東和榮易被分在最苦最累的步兵運輸營。

  成日訓練辛苦枯燥,每個人都有自己額定的運輸任務要完成。

  羅東東這一去,一來一回加磨磨蹭蹭過個夜,三天時間過去,榮易就替他幹了整整三天的任務,累得頭暈眼花。

  一見羅東東那滿面紅光回來的樣子,榮易忍不住氣罵:

  「你特娘還知道回來?爽了吧?開心了吧?老子手和肩膀磨了三層血泡!你趕緊給老子打洗澡水去,不然我跟你沒完!」

  羅東東焉有不從之理,「嘿嘿」討好地笑兩聲,立馬甩著一條胳膊,拎起桶子去打水。

  榮易累得癱坐在旁邊,剛瞧羅東東打了六桶水,就瞧不下去了,罵罵咧咧地搶過桶,踹羅東東一腳。

  「真他娘磨嘰!等你全打完,浴桶都結冰了!」

  羅東東知道榮易刀子嘴豆腐心,不忍他一條胳膊辛苦,也不客氣,等榮易吭哧吭哧拎完十幾桶水,浴桶大半滿的時候,他直接拉好浴房的帳簾,脫光了跳進浴桶,美滋滋地洗起來。

  榮易邊罵娘邊加入,照舊還得幫羅東東擦背。

  「我特娘上輩子欠你的!」

  「嘿嘿,大少爺擦背就是舒坦,俺享福啊!」

  「再多話!老子給你背搓爛信不信?!」

  「那搓爛,還是你給俺上藥,俺明天的訓練任務還你干!」

  「我操了……」

  榮易擰乾麻布,開始幫羅東東擦後脖子。

  注意到那側面星點淤紅,榮易忍不住開黃腔調侃,引得羅東東臉都臊紅了,用僅剩的一條胳膊和榮易打作一團。

  兩個大男人撲得浴桶嘩嘩作響,雙雙喝進去好幾口洗澡水才停下。

  榮易「呸呸」吐掉嘴裡的鹹味,說道:

  「玩歸玩,鬧歸鬧,別拿一輩子開玩笑。東東,我認真提醒你,玩差不多得了,等新鮮勁兒過了,哥給你重新找個好姑娘,離那知羅遠一些。」


  「去你的!」羅東東皺眉,「你胡說啥呢,誰『玩』了?俺已經寄信給俺爹了,俺要娶她的!」

  「什麼??」榮易震驚,「娶知羅?你瘋了吧?且不說她現在是『霍夫人』,就算不是,你也不能娶她啊!她早已經不是當年東昭國的那個知羅了,她特麼變態啊,殺人玩啊!」

  聽到這裡,羅東東瞬間垮下臉,嚴肅道:

  「俺當你是兄弟,知道你為俺好。可知羅是個好姑娘,身處這世道,可憐又不易。造謠她的人一定別有用心,她不是那樣的人!她肯定有苦衷!」

  榮易被氣笑了,直接兩手抱住羅東東的頭,用力晃了晃,罵道:

  「我真想看看這裡面進了多少兩水——傻東東,我的好兄弟啊,我真服你!那知羅身上鬼味兒都沖天了,你聞不到?一個人說她變態有病,你可以不當真,可你知道京都衙門起過多少訴狀,全是受害者家屬狀告知羅草菅人命的嗎——

  幾百起!全被知羅用女官權力壓下來了而已!不信你去求證!這世道不易,是全天下都不易,人間不公,活著又苦又委屈,是老百姓大都如此!雲老大夠慘了吧?夠受罪了吧?她咋不去濫殺無辜呢?你醒醒吧傻子!」

  羅東東擰眉,想辯解卻無話可說。

  一面是出生入死多年的戰友好兄弟,一面是心心念念愛了這麼多年的女人。

  羅東東不知如何抉擇,不知道該相信誰。

  他決定誰的話都不聽,親自去看一看。

  他低頭沉默許久,「嘩」地從水裡站起來,話都不說一聲,胡亂穿起衣服就往外跑。

  任榮易在後面怎麼叫都沒用,只能也趕緊爬起來擦水。

  結果,等榮易穿好衣服從浴房出來時,羅東東和他的馬早已不見蹤影,他甚至沒請假就擅自離開營地了。

  好在此刻已沒人能顧上羅東東。

  榮易站在浴房門口,只見營地整個亂糟糟的,到處人來人往,全都高聲說笑,往同一個方向而去。

  榮易隨便抓住一個路過的陌生京軍將士:

  「怎麼了,出什麼大好事了?怎麼一個個笑得跟花兒一樣,到哪兒去?」

  那陌生將士上下打量榮易一眼,看出榮易剛洗過澡,便笑道:

  「你動作倒快,姑娘們前腳剛進營門,後腳你就洗好了?怎麼著,準備第一個上?哈哈哈——」

  榮易聽得一知半解,更加著急,再追問,原來是皇帝為安撫被取消番號又重新整編的獅威軍虎威軍,特送來一大批軍妓供將士們享用,以示慰勞。

  「還有這等大好事??」榮易一聽,眼睛都亮了,咧嘴直樂,撒腿就往營門方向跑,瞬間將什麼東東還是西西的忘到腳後跟去了。


  榮易穿過密集的人群,跑到最前,遠遠看見數列衙役押運著幾百輛馬車囚籠緩緩駛來,每個籠子裡都關著十幾個女人。

  榮易原本和周圍人一樣笑鬧,開著些下流玩笑,但隨著車隊靠近,從軍妓們的衣著、氣質和那缺水缺糧的虛弱狀態來看,分明全是百姓良婦。

  一個個紅著眼圈,目光驚慌,畏懼地看著前方黑壓壓、潮水一樣的陌生又高大的男人們。

  榮易一下就笑不出來了,周圍的其他將士們也全都笑容僵在臉上。

  欲望是本能,道德是為人。

  將士們忍不住驚奇議論:

  「什麼情況?不是樓子裡的姑娘,看起來全是良家婦啊?犯啥罪了?」

  「咋還有小孩子?瘋了吧?」

  「我靠,咋還有抱著娃娃餵奶的?別看別看!」

  說話間,車隊進了營門,為首的衙役拿出一份名冊清點。

  蘇正陽作為如今天威軍的監軍,親自出來迎接。

  他上前接過名冊翻看,每個軍妓的名字後面,都寫著被罰為軍妓的罪名。

  稍稍翻了幾頁,蘇正陽臉色就變了,渾身雞皮疙瘩直冒,仿佛已預感到接下來要發生什麼。

  可惜,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一群將士圍到馬車囚籠前。

  見這麼一群大男人圍上來,軍妓們全嚇得往後縮,在囚籠里緊緊抱成一團。

  榮易將一個水囊隔著柵欄遞進去:

  「喝點水吧,怎麼渴得嘴巴都裂了?一路上沒吃沒喝嗎,到底犯了什麼罪,這樣糟蹋人?」

  周圍其他前獅威虎威的將士們,也立馬有樣學樣,紛紛將果子和饅頭從柵欄遞進去。

  「給孩子吃點饅頭,不夠我再去伙房拿,快,接著吧!」

  「誰有衣服?乾淨點的,拿來遮一下!」

  「小姑娘別害怕,想吃啥,跟哥哥說。」

  將士們突如其來的關切,讓軍妓們愣住,猶豫地互相看了一眼,紛紛抓過吃喝,互相分食。

  榮易不忍地看著那個帶小女孩的婦人:

  「大姐,你什麼事被抓,犯什麼罪,要到這地步?」

  婦人把大半個饅頭掰給女兒,自己拿著剩下小半個狼吞虎咽,搖搖頭,沒有說話。

  倒是旁邊的一個姑娘喝飽了水,也被旁邊將士問到,小聲回答:

  「我父親上個月去世了,家中只有母親和兩個妹妹,沒有男丁可以允許我們外出,我出門給母親買藥時碰到治安官,拿不出『出門手令』,觸犯新律例被抓。」


  將士們一下愣住,還沒緩過神來,就聽其他女人陸陸續續又說:

  「我婆母嫌棄我生不出兒子,叫我丈夫娶新妻,就將我發賣了。」

  「我教女兒偷偷認字來著,被丈夫發現,打了一頓,我回了他一巴掌,說算違反律例。」

  「丈夫許我上街買肉,風把我斗笠面紗吹掉了,剛好治安官看見,說屬於『拋頭露面』,就抓了。」

  「還有我,我是……」

  女人們的聲音又輕又小,聽在將士們耳朵里,卻比刺刀的聲音還尖銳。

  那免除女子一切為人權利、把女人不當人的新律例,不是沒有引起過男人們的憤慨。

  可有時候,刀子不血淋淋地捅在自己身上,很難感同身受那痛苦。

  如今,看著這一車車輕罪重罰、甚至可以稱為無辜的女人們,將士們仿佛才終於直面那「新律例」的慘無人道,真切地感覺到這世道的荒誕。

  榮易聽著女人們的訴說,早已惱得額頭青筋直跳。

  他見不得女人受罪,尤其見不得自己拼死打仗保護的百姓們被苛待。

  他想罵南璃君,可轉頭看到周圍站著許多混編進來的京軍,又硬生生把話咽了下去。

  他再次問那和小女孩分饅頭的婦人:

  「大姐你犯了什麼罪?告訴我,我替你討個公道!」

  那婦人直直地望了榮易一會兒,有些眼神發愣地看著榮易身上的軍服,終於嘶啞開口:

  「我犯了新律例,沒有丈夫允許,帶著孩子上街賣水果。」

  「就這點屁事?」榮易終於忍不住破口大罵:「那你丈夫呢?狗日的,什麼理由不給你手令?!你把他叫來,老子用拳頭教他做人!」

  婦人沒有什麼情緒,用平靜的語氣道:

  「幽州決戰的時候,當民兵,死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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