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6章 獨自占有
冬天的湖水不似夏景生機盎然,到處都覆著灰藍色的冰層和冷白的雪,與遠處湛白的天空融為一色,只在湖深處點綴幾叢枯黃蘆葦,格外蕭條冷寂。
顏十九像個大毛粽子似的仰躺在小船上,一言不發地望著天。
雲琛不太怕冷,穿得單薄。
她用槳敲冰開路,吭哧吭哧地划船,很快滿頭是汗,時不時停下來歇一歇,從儲物格里拿出一碗牛乳玫瑰醬的酥山,吃兩口,劃划船,再吃兩口,再劃划船。
她這單衣、冬風配冰食,看得顏十九發冷。
他用力裹緊身上的毯子,鼻音風寒濃重,嗓音嘶啞:
「雲琛,唱支歌吧。」
雲琛咽下一大口酥山,冰得打了個哆嗦,然後放下碗,拿起槳,揉揉冰麻木了的嘴巴,大著舌頭開始唱:
「小草毛毛,羊兒咩咩,雲朵綿綿……」
輕快的童謠迴蕩在冷湖之上,溫柔得像暖風,足夠破除任何凜冽的寒意。
顏十九知道這是哄孩子睡覺的歌,可這樣溫暖的歌謠,他從來不曾聽過。
「我三哥有病。」
雲琛正唱著,顏十九忽然低聲說了這樣一句。
她愣了一下,心想雖不認識顏十九三哥是誰,但結合顏十九昏睡時的夢話,知道一定與他傷痕累累的少時過往有關。
朋友要傾訴,必須把耳朵豎起來好好聽!管他三哥六哥的,先和他一起罵了再說!
雲琛連連點頭:
「對,你說得對,你三哥就是有病,病得不輕,找機會咱揍他一頓!」
顏十九自然聽出她一無所知的附和,啞然失笑,接著笑容慢慢消失,眼圈發紅地望向遙遠的東炎方向,繼續開口:
「我父親有很多兒子,我與三哥一母同胞,都是我母親所生。我母親脾氣極好,溫柔又端莊,最是溫和慈愛的性子……
可是,因為我三哥有病,從出生就有不治絕症,我母親日夜在他身邊陪伴,照顧,安慰……將所有的心思都傾注在我三哥身上,無時無刻不在關切……
於是,就忘了我的存在,忘了我也是她的兒子,我也是個渴望母親懷抱的孩子……甚至就連我父親,很長一段時間,連我叫什麼都不記得,只會皺著眉頭喊我『那個誰,十九?是十九吧?』」
雲琛明白顏十九的意思。
她兒時曾見過雲府的母馬生出罕見的雙胞胎,一個健壯活潑,另一個弱小多病,奄奄一息。
母馬總是為弱小的那隻銜來最嫩的軟草,不停輕觸安撫,夜夜緊貼陪伴。
那隻健壯的小馬只能遠遠地站在一旁干看著,眼神憂鬱又失落。
可健壯的小馬很懂事,怎麼捨得去和弱小的同胞爭奪母親的愛呢?
它只能獨自悲傷,日復一日地感受被忽略的孤獨,變得越來越消瘦。
最後,令所有人,包括府上馬倌都非常意外的是,那病小的馬兒,在母馬的悉心照顧下,最終活了下來,變得活潑又健康。
那原本健壯的馬兒,卻在某天夜裡悄無聲息地死了。
府上馬倌說,它沒有生任何病,但就是死了。
聽到顏十九的話,看著他眸中從來沒有過的孤獨、悲鬱與不甘,雲琛一下就想起那匹死去的小馬。
那小馬死去的時候,眼睛未闔,好像就是這樣的眼神。
雲琛腦子裡忍不住浮現出一幅畫面:
小小的顏十九怯生生站在門口,遠遠地看著母親將所有疼愛和關注都給了自己的哥哥,抱著他,撫摸他,為他唱兒歌,哄他入睡。
而小小的顏十九,除了一臉淚痕和手中緊緊攥著的、一截金黃又乾枯破碎的「阿靈」,什麼也沒有。
「唉……」雲琛忍不住輕輕嘆氣,心疼地看著顏十九,不知道該怎樣安慰。
顏十九勉強笑笑,道:
「也無妨,至少哥哥對我很好,每次我闖下天大的禍事,都是他站出來擋在我身前。看在他的面子上,又顧忌他的身體,父親常常放過了我。哥哥代替了我父親和母親,將他所有的疼愛都給了我。」
甚至連殺死我父親的藥,都是哥哥流著淚,親手配給我的。助我殺父弒兄,謀權篡位。
最後這一句,顏十九沒有說出口。
雲琛這才聽明白他剛才說的「三哥有病」是真有病,不是罵人,有些尷尬不知怎麼打圓場,摸摸鼻子,沒話找話道:
「那你三哥現在好了嗎?還生病呢嗎?」
顏十九眼睫微垂,蒼白的病容上閃過一絲陰戾。
「好了。那所謂不治的絕症,到底找到解藥,開始痊癒了。雲琛,你說憑什麼呢?他病的時候,可以理所當然地擁有所有人的愛,病好之後,又要覬覦我為數不多的喜歡的東西?他明明知道我已經到了何等痴迷的地步,偏偏又要來和我搶。」
說末尾一句話的時候,顏十九直勾勾盯著雲琛,莫名讓她有種虛心發怯的感覺。
她不知道該怎麼調和這種兄弟之間的矛盾,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話:
「要不,你倆都喜歡的那東西,你們一人一半?你『一三五』,他『二四六』,這樣應該公平。」
「哈哈……」顏十九笑出了聲,看雲琛的眼神有些揶揄好笑,像是笑她的傻,也為那提議感到荒謬。
「我不要分享,我只要獨自占有,雲琛。」
顏十九最後說了這麼一句,輕輕闔上眼,不知是休息還是睡著了。
雲琛聽不懂,聳聳肩,繼續划船,繼續唱歌:
「小草毛毛,羊兒咩咩,雲朵綿綿……」
……
……
老話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
尤其是顏十九這樣很少生病的人,一旦病倒,沒有十天半個月好不了。
燒雖慢慢退下,但整個人虛弱無力,成日昏睡,清醒的時間很少。
這期間,顏十九的拉和撒,全都由萬宸和幾個小廝伺候,剩下的吃和喝,則是雲琛在旁照顧。
顏十九在那寢屋榻上待了多久,雲琛就在旁邊打了多久的地鋪。
他時常在睡夢中,聽見雲琛無聊地翻小人書的聲音,在院子裡咯吱咯吱踩著雪打拳練劍的「嘿哈」聲,給屠狼駒和吞雲獸洗澡的「唰唰」聲。
就像有人在他耳邊開了場永無止境的助眠盛宴,他什麼腦子也不想動。
暗衛悄悄送來的東炎國事密折也好,南璃君幾次三番差宮人前來的御賜和關心也罷,一切陰謀詭計和計劃,他通通懶得去想,只靜靜地躺在榻上,聽著耳朵里關於雲琛和她的一切。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鬆,踏實,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挺好。
大概是人們常說的那個什麼來著?
叫……歲月靜好?
這四個字幾乎從沒在他的世界出現過,如今真切體味起來,格外新鮮有趣。
他心裡暗暗告誡自己:理智點,別沉迷,你還有許多要做的事,快去做!
轉而看到雲琛滿頭大汗地從院子裡練完劍回來,毫無形象地提起壺,對嘴就喝,咕咚一陣過後,舒服地嘆口氣,放下壺,用兩隻袖子擦擦額頭的汗,動作就像小貓洗臉那樣可愛。
他又忍不住想:再多躺兩天吧,與雲琛多待會兒。或者以後每隔一段時間病一次。
風寒嘛,容易,熱騰騰地沐浴完,脫光了去湖裡游個泳就行。
他心裡盤算著這些,迷迷糊糊睡著,然後被一陣沖天的羊騷味叫醒。
他睜眼看去,已是中午。
雲琛正盤腿坐在離床不遠的地方,對著小桌上的羊肉鍋子大快朵頤,辣得鼻涕哈拉,直吸溜。
那鍋子燒得滾燙,銅鍋下的炭火紅通通的,冒著火星,將一鍋羊湯煮得沸騰四溢,看著就讓人心裡暖和又高興。
那熱氣一陣陣飄散,跟長了眼睛似的,全撲在顏十九臉上。
他被這騷味熏醒,狠狠打了個噴嚏,一陣冷汗泛上來,忽然感覺精神爽利了許多。
他笑盈盈看向埋頭吃飯的雲琛:
「羊肉那麼好吃嗎?不膻嗎?」
雲琛辣得「斯哈斯哈」,擦擦鼻涕,「這是北方的羊,不膻。我給你盛碗湯嘗嘗?」
說罷,她麻利地盛了碗羊肉湯,怕顏十九覺得葷膩,還特意在上面撒了把香菜。
當然了,她不知道,香菜也是顏十九最討厭的食物之一。
顏十九慢慢起身下榻,腳踩在地上試了試,感覺腳底被碎瓷扎破的傷口差不多好了,他才慢吞吞走到雲琛旁邊坐下,兩手捧住那熱乎乎的碗,吹吹上面的香菜,小小啄了一口。
見雲琛一臉期待地看著他,那小嘴巴周圍一圈被辣得紅紅的,看著特別可愛。
他忍不住笑出聲:
「挺好喝。但是你的嘴怎麼回事,為夫生病這幾日,你與誰偷情去了,嘴被誰親腫了?」
「賤人又活過來了是吧?」她翻個大白眼,繼續吃,不忘罵他:
「我看你一不發燒,就開始發騷,皮又癢了。」
他「嘿嘿」笑了兩聲,湊到她身邊,用肩膀頂頂她,「把你碗裡那塊小羊排給我嘗嘗,用你筷子夾,餵我。」
「我特麼……」雲琛擼起袖子,徒手抓起羊排就想往某人喉嚨里塞,卻見一個小廝突然小跑過來,顯然沒想到顏十九醒了。
小廝臉上有些惶恐的樣子,猶豫了一下,還是恭敬說道:
「大官人,外面來了個叫『陸良』的人,說有急事求見……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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