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活下去
霍乾念說的字字真切,可南璃君壓根不信,派人連夜搜了霍府,竟搜出不少霍幫造反的證據。
這證據是真還是假,好像已經不重要了。
在吳言官激烈的進言和所謂「總帳清算」下,南璃君原本一臉為難,最終一副「不得不」的樣子,點頭同意了對霍乾念等人的論罪結果:
一論霍乾念謀逆之罪,大不敬之罪;
二論欺君罔上,窺伺禁中,圖謀不軌,把持朝政阻塞言路;
三論居功狂傲,藐視天威……
一乾死罪二十九條,細狀一百七十六條。
大到凱旋盛典時,在宮門口令南璃君前去迎接,實屬冒犯天威;縱容雲琛當街毆打西炎皇子而不許言官彈劾;
小到霍乾念哪月哪日說了什麼大不敬的話,通通新帳舊帳齊算,明明白白寫在了聖旨上。
就連當年霍乾念和雲琛分手之後,往來書信時霍乾念自掏腰包修建的思雲生財道,都被拿出來說「以特權擾亂民生」。
雲琛剷平黑市之事也被看作在霍乾念包庇下的猖狂僭越。
更不要說這幾個月來,霍幫上下開鑿運河、籌備「霍雲」大婚的事情了。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運河途徑之處的百姓民居,霍乾念早已按市價十倍的價格收購拆遷,可罪名里還是有一條叫「擾民生息」。
一條條罪狀名目繁多,比當年處死倪鯤時的論罪還要多。
文武百官佇立永安大殿內,聽著這些,小部分人表示理解,畢竟回京以來,霍乾念確實太狂妄了。
大部分人則認為,拯救了整個國家的功臣,狂一狂也無妨,只是那論罪證據的時間跨度極大,竟是在霍乾念和雲琛還征戰沙場時,就已開始暗中搜羅了,實在讓人錯愕、沉重、寒心……
這一夜亂局,令所有人驚憂之下滿是疲乏,無人有力氣站出來為霍乾念辯駁,又全都人精似的看得分明:
眼前情景,不正與當年強殺倪鯤時一模一樣嗎?
無罪也是有罪。就這麼簡單。
誰敢站出來說句公道話,誰就是下一個霍乾念。
百官垂首緘默,吳言官激昂的論罪聲迴蕩在整個大殿。
最後,吳言官的嗓子都念冒煙了,啞著聲音用力念出最後的處刑結果:
「按楠國律例,判處禍首霍乾念死罪,凌遲之刑。判處其黨羽雲琛、雲望、段捷、伏霖、榮易、羅東東等死罪,車裂之刑。一干牽連者,皆處以極刑。以上罪臣皆株連三族,三日後行刑!」
話音落下,霍乾念雖面色蒼白,卻仍舊站得筆挺,沒有跪接罪名,亦沒有委屈求饒。文武百官也無人叩拜「吾皇聖明」。
見此,南璃君有些不爽,一個眼神示意,吳言官立刻命蘇正陽將雲琛等人也押上大殿。
南璃君想親眼看一看其他人的表情,知道自己將被酷刑處死,整個家族都要受到牽連時,會不會撲跪在她腳下痛哭流涕呢?
可惜,南璃君還是失算了。
雲琛等人被押上大殿,沉重的腳銬一下一下錘擊著地面,穩重有力,不慌不忙。
雲琛慢慢走來,還穿著那身殘破有傷的武丞相官服,走去與霍乾念並肩站立。
彼此對望間,霍乾念的歉疚和酸楚,雲琛眼眶潮濕間的信任……千言萬語都匯聚在眼中,什麼都不必多說。
他費力地抬手,為她輕拭臉頰上打鬥時沾到的灰塵,她亦緊緊握住他的手回應。
兩人動作間,帶動手腕上的鐵鎖嘩嘩作響,聽著格外淒涼。
雲琛原本不懂,為什麼會有今天這局面,可押她來的路上,蘇正陽沉聲說了一句:
大概功高震主者,自古難全吧。
她一下什麼都懂了,明白了君主的忌憚與霍乾念的反抗,也預感到自己將要面對的結局。
她不怕,只要能與她的阿念死在一起,她什麼都不怕。
再看雲琛身後的雲望,雖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卻氣度平靜淡然,令人感嘆,不愧是幽州馬王之子。
其他段捷、伏霖、榮易和羅東東,也都一個個腰杆筆挺,微微昂首,聽完吳言官重複的罪狀和處刑結果,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榮易甚至還有點不耐煩,讓對方念快一點,別耽誤他下去找他哥榮江喝酒。
全是血海屍山里爬出來的漢子,浴血奮戰守了國門一次又一次的錚錚鐵骨,無一人面生膽怯。
在文武百官看來,實實敬佩又心疼,忍不住偷偷想掉眼淚。
可在南璃君看來,卻是個個都和霍乾念一樣猖狂,都是些藐視皇帝的狂徒!
南璃君裝哭裝了半日,臉都僵了,但還是壓住內心不快,繼續假哭道:
「你們可都是我楠國的大功臣啊……朕的肱骨之臣啊……為什麼要這樣背叛朕……吳言官,他們只是為人蒙蔽,一時走錯了路,就不能再給他們一點機會嗎?這樣吧,誰願意站出來檢舉揭發霍乾念的罪狀,朕就為他減刑一級,可好?」
吳言官立即拂袖跪拜,大呼「皇上仁慈」,對南璃君發出一番聖明誇獎。
其他文武百官看著,只感覺跟吃了蒼蠅一樣難受。
姓吳的不是什麼好東西,奸佞鼠輩。南璃君則演技太拙劣了。
明明已打定主意將雲琛等人一併處死,卻還要上演一出寬容戲碼,企圖讓霍乾念臨死之前還要體會一把「眾叛親離」的滋味。
南璃君想見到這些虎豹悍將對她而不是霍乾念俯首臣稱。
只可惜,沒有一個人搭理她。
大殿內安靜得令人尷尬,南璃君感到索然無味,面色難看地揮了揮手,結束了這場戲。
……
……
這亂局驚心動魄,詭譎難辨,但其實發生得極快。
從西炎王被殺,到文武百官散場,一切不過三個時辰,天都還沒有亮起。
霍乾念和雲琛等七人被重新押回天牢,一人一間牢房,相隔三丈厚牆之遠,用最結實厚重的鐵門關嚴。
每個牢房門口都有四個禁軍把守,架勢嚴密到神仙插翅也難逃。
蘇正陽看著霍乾念淡定走進牢房,盤腿而坐,開始閉目養神。
其他幾人也都面不改色地各自進入,鋪草榻的鋪草榻,睡大覺的睡大覺。
雲琛甚至「二進宮」,熟門熟路地翻出被子,一進去就喊他:
「喂,蘇正陽,弄點吃的來唄,好餓。」
蘇正陽被幾人完全不把「死到臨頭」當回事的樣子驚到了,無奈之下更多是佩服。
雖然如今事情已經快大上天了,許許多多的眼睛都盯著這裡,但蘇正陽還是命人準備了七桌吃食和傷藥來,挨個搬到雲琛幾人牢房門口。
注意到桌子上還有酒,蘇正陽趕緊命人撤走,他可不想這幾位大爺喝多了鬧事。
憑這幾人的武功戰力,要真喝高了發起瘋來,就算被關著,也鐵定鬧得不可開交,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看出蘇正陽在擔心什麼,榮易一邊給幾處淺傷口上藥包紮,一邊笑道:
「蘇統領別擔心,我們乖著呢,不會給你找麻煩的。」
羅東東也躺在薄薄的草榻上,屁股挪了挪,調整了個舒服的姿勢,道:「就是,俺們可是良人。」
「你不是『良人』。」伏霖開口,語氣揶揄:「你算不了『兩』,最多算個『一』。」
「哈哈哈哈——」幾人大笑起來。
雲琛更是差點把嘴裡米飯噴出來,笑罵:
「你們做個人吧!小心羅東東去閻王爺跟前告狀,拔你們舌頭!」
瞧著幾人吃喝說笑沒心沒肺的樣子,蘇正陽心裡說不出來的難受。
他知道眾人幾乎都沒把南璃君當成過心中的君主,所以一點不為被冤枉而悲傷,對他們來說,能為了兄弟戰友去死,死在一起,乃是人生幸事。
可蘇正陽還是忍不住嘆口氣:
「唉,你們就真一點都不害怕嗎?」
「怕啥?」段捷兩手疊在腦後,躺在榻上晃悠二郎腿,「這裡沒黑鱗騎兵,四面有牆,有吃有喝,還有你們守著,比戰場強多了。」
「那你們不想法子活下去嗎?想辦法為自己辯白啊!」蘇正陽又說。
「怎麼想?」雲琛嚼著嘴裡米飯,「阿念確實殺了西炎王,我們也確實和禁軍動手了,倒也不冤枉。」
提到雲琛拍案暴起那一幕,榮易幾人都來了興趣,熱烈討論起來:
「草,老大你那一下太帥了!速度跟閃電一樣!」
「俺啥都沒看清呢,老大就竄沒影了,那輕功和腳力,永遠這麼帥!」
「你嗓門小點,別吵雲將軍吃飯,也別吵我睡覺,我要眯一會兒!」
「都特娘這時候了,還睡個屁啊!」
「生前何必久睡,死後自會長眠吶!」
「哈哈哈哈——」
幾人嘰嘰喳喳聊得高興,蘇正陽心嘆真是皇帝不急太監急,還有三天就要行刑了,這幾位大爺不趕緊想法子活下去,還在這貧。
忍無可忍,蘇正陽皺著眉頭,大喊了一句:
「你們不怕死!但你們的家人呢?!株連三族啊!父、兄、母、子、妻!還有叔伯姨母!祖父母!他們怎麼辦?!」
這話一出,整個牢房瞬間安靜了。
再不怕死的英雄好漢,也永遠有最不可觸及的軟肋:
家人。
自己死也就罷了,還要連累家人,光想想都心如刀絞。
幾人何嘗不痛心,只是刻意不去想罷了。
蘇正陽見這話有用,決定繼續添把火,沖段捷問「你妻兒怎麼辦?」沖榮易問「你那麼多妻妾怎麼活?」最後看了雲琛和一直不參與話題、保持沉默的雲望一眼:
「雲家一家老小,上下幾十口!他們做錯了什麼要被這樣牽連?對得起雲中君老將軍在天之靈嗎?!」
蘇正陽說完,依舊無人說話。
段捷裹緊又髒又臭的薄被,一副要悶頭睡覺的樣子。
榮易罵了句「真他媽掃興」,也翻過身。
羅東東抹了把眼淚,想說「俺爹一輩子沒進過京都城,一輩子都在種地,學堂也沒上過,他哪知道啥是三族啊?」最終還是沒說話。
雲琛緩緩放下手裡的飯碗和筷子,紅著眼眶,隔著那厚重的牆壁,幽深的走廊,望向霍乾念所在的方向。
「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們的命是捆在一起的。」她說。
蘇正陽急道:「是這個道理!所以當務之急是想法子活下去!你們能活,你們的家人就都能活!」
蘇正陽還想繼續勸,這時,卻有一個宮人急急跑來,打斷道:
「蘇統領,皇上有令,押雲琛前去審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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