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0章 權力

  即使是多年以後,垂垂老矣時,蘇正陽依然清晰地記得,夜宴過後的第二天,那一道攝政王與武丞令,帶給他,以及全天下人的震撼。

  也無數次午夜夢回那繁盛的京都城,重溫那絢爛一時的如夢盛景。

  

  夜宴過後,本該休沐十日再入朝的霍乾念和雲琛,像是早就商量好了,雙雙推辭休假,一大早就官服威嚴筆挺地進入攝政王殿與武丞殿。

  那是皇帝特批新建、予他們二人處理政務的殿宇。

  兩個時辰後,一道攝政王與武丞相聯合推行的政令,在經皇帝簽發後,由丞相雲望潤筆,公布天下。

  一時之間,全楠國的官衙門口、大街小巷的布告欄,全部貼滿了同一道新律例:

  「即日起,凡踏楠國土之女,皆享女子等同權。」

  意思是,這天下,只要是站在我楠國國土上的女人,不論老幼,從今天開始,全部享有與男子同等的權利。

  讀書,上學,從商,入仕。

  小到拋頭露面逛街吃酒,大到考取功名入朝為官,甚至另起爐灶當家主單過。

  這些幾百年來不允許女子踏足的禁地和規矩,通通被全部打破。

  所有女子不再是冠著夫姓的附屬品,這鐵般森嚴的律例,用力推了一把,將每個女子推出那高深的閨房府門,向這世道大放異彩。

  同時,律例亦尊重所有仍堅持留在深閨執掌中饋的女人們。

  但不同的是,律例另附的一百二十五條細則中,其中特別聲明,凡留宅執掌中饋之女,丈夫及其家族,必須支付掌家酬勞,違者以律法處置。

  至此,蘇正陽才終於明白,也感到深深的震撼。

  這些驚駭世俗的條例,尤其那全面周到的細則,不可能是霍乾念想出來的,只可能是雲琛這麼多年女扮男裝,已深深體會了這世道對女子的苛待和不易,才一條條仔細研究出來的。

  原來,這世上竟真有人吃了那許多苦,想的不是抱怨,憎恨,憑什麼,想法子叫別人比她更苦。

  而是以一己之力,去建造大庇天下女子俱歡顏的廣廈。

  他終於明白,雲琛口中的「權力」,便是站在這萬人之上的高位,狠狠一腳,踹開了那腐朽禮教的大門。

  很快,舉國短暫的震驚與茫然過後,京都城的街頭開始見到越來越多的女子們拋頭露面,各行各業都開始有才德兼備的女子加入。

  在深閨宅院裡待了幾十年的女人們,開始對強加來的姻緣說「不」,挑燈夜讀備戰功名的隊伍里,多了許多羅裙倩影。


  女子學堂、女子工坊、女子武館……開始在全楠國盛行起來。

  其中規模最大的一處,自然是由雲琛親自出錢出力、督建起來的「凌雲武館」。

  這日,蘇正陽照舊陪雲琛在武館四處溜達,巡視女武師們的日常訓練,穿行在連綿不絕的習武吶喊聲中。

  宋俏俏也同平常一樣,一邊挽著雲琛胳膊走路,一邊手裡拿著厚厚一本《楠國律例》在背。

  蘇正陽與宋俏俏自小就相識,如今因為雲琛的關係,兩人比從前更熟絡,天天跟在雲琛身邊同進同出,就跟倆護衛似的。

  瞧宋俏俏背得特別認真,蘇正陽打趣:

  「你當真要考女狀師,天天為人辦案子做辯護?不是一時頭腦發熱?」

  「廢話!」宋俏俏白了蘇正陽一眼,仍專注地背誦,雲琛替她說話了,笑道:

  「她是鐵了心要當狀師的,現在天天抱著這《楠國律例》,在家和她爹吵架練手呢,氣得她爹鬍子都快吹飛了,來找了我好幾次!」

  宋祿老伯爵膝下無子,五個女兒中,對宋俏俏最為疼愛。

  在朝廷發出這震驚五湖四海的新律例後,宋俏俏是第一個跳出來擁護的。

  宋祿老伯爵雖難接受這些新思想,但拗不過愛女,便由得宋俏俏去。

  誰知宋俏俏膽子忒大,那律例細則上一百多件新鮮事,她樣樣都想嘗試一邊。

  一會兒塗了油彩唱大戲,一會兒倒騰鋪子做生意,還琢磨想在京城開個象姑館,一次次挑戰著宋祿老伯爵的底線。

  每當宋祿老伯爵不允許的時候,宋俏俏就會拿出《楠國律例》,一本正經地控訴:

  「爹!這是我女子的權利!你不允許我,就是違反律例!我要去衙門告你!」

  宋祿老伯爵氣得沒招,只能跑去雲琛跟前告狀,說如今宋俏俏對那新律例都快著魔了,誰的話都不聽,就聽雲琛的。

  在雲琛一番勸導之下,宋俏俏嘗試過各種行業,終於確定了自己想當狀師的心意,這才停止了折騰。

  「唉,老伯爵不容易。」蘇正陽裝模作樣嘆氣,「當年伯爵夫人懷胎時,應該去算一卦的,早知道要生個狀師出來,也好有點準備,提前買點堵耳塞什麼的。」

  「哈哈哈哈——」雲琛被逗笑了。

  宋俏俏臊得臉通紅,直罵:

  「你個渾蛋!等你成婚那天,看我不告訴你夫人你多假正經!」

  聽到「你夫人」三個字,蘇正陽莫名臉色微變,玩笑似的說道:

  「我可不請你去婚席,你那牙尖嘴利的,別帶壞我夫人,惹不起!」


  「哎呦喂——」宋俏俏說話間就要擼袖子,威脅道:「你成婚要是不請我,那我讓雲琛也不去哦!」

  宋俏俏說完,給雲琛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配合地點頭。

  豈料蘇正陽聽見雲琛不去,不僅不失望,反而還特別高興的樣子,小聲道:

  「不去才好呢……」

  這時,曹國公家的大小姐曹姝妤見到三人路過,她離開正訓練的隊伍,從一旁整理著身上武服走了過來,用袖子沾沾額頭上的汗,纖纖玉指點向蘇正陽,笑道:

  「你呀,就是仗著快成婚有夫人了,我們不好動手。但凡你沒夫人試試,俏俏肯定撓花你的臉!」

  「就是就是!」宋俏俏隔空踹了蘇正陽一腳,又蹦蹦跳跳過來挽住曹姝妤的胳膊,笑眯眯道:

  「曹大小姐,今日可有空和我們同去吃酒呀?你都爽約好幾次了,我在羊肉館裡存的那壇『醉千里』快留不住啦!」

  曹姝妤被宋俏俏惹得笑起來,捏捏宋俏俏飽滿可人的小臉,下巴沖雲琛揚了一下,道:

  「不行,我今日有特訓呢,去不了。還是你們三個人去吧,我那份酒給雲琛喝了吧!」

  「這個可以有!」雲琛笑應。

  三個女子有說有笑,一時間倒把蘇正陽晾在一旁。

  他看看曹姝妤,很難想像這就是曹國公家那最恪守禮節、被京圈貴女們引為標杆的曹大小姐,端莊到有些古板的外表下,竟是個好武功拳腳的性子。

  他從前聽說,為當年雲琛女扮男裝的事,曹姝妤還和宋俏俏吵過群架呢。

  如今不知怎麼了,倆姑娘又好得跟一個人似了。

  再環視周圍幾十間大堂,裡面全是正掛汗苦練的姑娘們,發出陣陣習武喝聲。

  其中有豪門顯貴出來的大小姐,有平民百姓家的小女兒……

  所有女子不分高低貴賤,正一同奔走在更廣闊的新道路。

  蘇正陽忍不住將目光悄悄落在雲琛身上——這個改變了千千萬萬女子命運的妙人兒。

  她容貌華光,一身英姿颯爽,已開始隱有上位者的從容氣魄。

  唯有那雙眼睛從始至終未變過,通透又乾淨,好似有包羅萬象的光。

  蘇正陽看得心頭悸動不已,暗暗深呼吸平復情緒,不停地對自己說「安靜去成你的婚吧,雲琛這樣的人,你覬覦不了,還是做朋友更長久。」

  待三個姑娘說完話,曹姝妤繼續回去訓練了。

  蘇正陽則邀請雲琛和宋俏俏吃螃蟹去,說是哪哪新開了一家鮮蟹館,不用蒸煮,佐以調味直接能食,味道極其鮮美。


  宋俏俏被勾得直流口水,說句「看我今天不吃垮蘇府金庫!」立馬拉著雲琛往外走。

  三人有說有笑走出武館,正見雲琛身邊的侍女蘭倩在門口角落站著,手裡提了個公文盒子,正偷偷拿帕子拭眼淚。

  「蘭倩,你怎麼來了?」雲琛出聲。

  蘭倩立刻收起帕子,快速擦去眼角淚痕,掛起笑臉,朝雲琛走來:

  「大小姐,武丞殿來人送信,說有幾件急事要您決斷。信官去府上,你不在,我便來尋你了。」

  武丞殿統管朝廷武治,日常事務都由榮易、羅東東和伏霖代理。雲琛看那些玩意兒頭疼,幾乎不去。

  一開始,榮易和羅東東還躊躇滿志,凱旋大殿上的榮譽英雄氣還沒散,一門心思想干出番大事業呢。

  結果在武丞殿待了沒三天,對著那永遠批不完的小山一樣高的文書,榮易第一個打退堂鼓了。

  他揉揉快要看花的眼睛,說句「我去城南舞館一趟,關心一下舞姬們啊不是,舞館的治安問題昂」,將手裡文書全推給羅東東,一溜煙跑沒影了。

  羅東東罵了聲娘,咬牙又堅持了兩個時辰,有樣學樣,說句「俺一條胳膊看不清字」,也將手裡文書一推,從此再沒露過面。

  如今,整個武丞殿,只剩伏霖一人頭懸樑、錐刺股,日夜堅守著。

  絕大多數事務他都能處理,但也有些大事不能越級,還得雲琛親自批示。

  蘭倩只能到處尋雲琛,一路打聽到了武館來。

  蘭倩將手裡裝信的盒子遞給雲琛。

  雲琛接過,隨意往蘇正陽懷裡一扔,然後伸手輕抬蘭倩下巴,仔細打量那眼角的隱隱淚痕,沉下臉:

  「誰欺負你了?」

  蘭倩沒有說話,她知道現在天下許多雙眼睛都盯著「攝政王與武丞相」,她不想給雲琛惹麻煩。

  可被雲琛那樣一問,她立馬眼圈控制不住地紅了,剛想強撐著說句「沒事」,卻聽一道格外下流又油膩的聲音響起——

  「蘭倩小美人兒,跑那麼快,我都追不上了,害我找了好久呀!你到底什麼時候去求了你家主子,把你送給我暖床呀——」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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