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5章 這京都(下)
不言快速換好侍衛服制,來到鳳馭天殿。
他與殿內外的宮人們都很熟,加之御前侍衛總管的職位在身,他不論哪裡都來去自如,無人阻攔或查驗。
他推開半掩的殿門,隨即看見地上一片狼藉,到處都是南璃君發脾氣砸壞的東西。
滿地碎瓷碎玉中,南璃君坐在龍椅上瞪著他:
「怎麼來得這麼慢?!」
不言沒有說話,也說不了話。
他沉默地上前,用靴尖撥開幾個較大的碎瓷片,靴底踩過嘎吱作響的瓷渣滓,上前將南璃君打橫抱起,走向龍榻,輕輕放下。
感受著不言結實有力的胸膛和臂膀,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南璃君內心的煩躁平息許多,但臉色還是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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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她來說,不言從自斷舌頭那天起,就再沒有了任何價值。
她精心策反,令不言甘願離開霍乾念,來到她身邊,不過是為了從不言口中探尋霍乾念的諸多秘密,意圖讓不言憑與雲琛的交情,今後多多掌握霍乾念的動向。
誰曾想,不言竟用斷舌來表明他的態度:絕對不會出賣霍幫。
如此一來,不言就只剩那一個作用了。
好在他那方面異於常人持久,又因愛她而極盡溫柔,面對她醜陋的皮膚,他從無一星半點嫌棄態度。
他吻過她身上每一處傷疤,她也只敢在他面前赤誠袒露。
南璃君不知道自己對不言到底是什麼感情。
說解悶?差了點。
說愛,又遠遠不夠。
顏十九是她毫無疑問的入骨摯愛,就像豐盛的珍饈美味。
不言嘛……
更像清淡卻又不可或缺的白水。
所以哪怕顏十九死而復生回來,南璃君遣散所有樂師、男寵,唯獨沒有遣走不言。
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索性不去想這個問題,反正她是皇帝,反正不言那樣死心塌地愛她,沒必要想那麼多。
她是女皇,當然可以理直氣壯地在擁有顏十九之後,再偷偷藏一個不言。
她抬起雪白的腳背,從不言腳踝開始,透過褲子貼緊他皮膚,一點點向上摩挲,一直到勾住他的腰帶。
一般到這個時候,不言就會自覺寬衣解帶了。
可今天他卻沒有。
他握住南璃君伸來的腳,輕輕推開,朝她比畫了兩個手勢。
南璃君不禁皺眉:「你是說,讓我救一下那個小宮女?我又沒有罰她,救什麼救?怎麼連你也推開我,連你也看上那小宮女?!」
南璃君越說聲音越大,剛剛壓下去的火頭又冒了出來。
不言無奈地搖頭,在自己髮髻周圍比了個冠帽的手勢,南璃君這才眉目舒展:
「你是說知羅?她帶走了那小宮女?估計是替我施行懲戒吧,這點小事也要我這做皇帝的管嘛?」
看出不言神色的堅決,南璃君氣得捶了下床,皺眉瞪了不言一會兒,最終妥協,氣哼哼喚來宮人:
「去告訴知羅,不必多事,放那小宮女回來吧!」
宮人面色一喜,連連磕頭謝恩,感激地看了不言一眼,立刻快步退離。
寢殿的門重新閉合,南璃君瞥了眼還一身筆挺侍衛服、牢牢杵在原地的不言,沒好氣道:
「滿意了吧?還站在那裡幹嘛?等朕請你上榻嗎?!」
不言沒有動,比畫了個數字。
說來也是奇怪,不言如今不能說話,交流全靠手勢。
滿宮上下誰都看不懂他在瞎比畫啥,就南璃君能看懂。
她看明白,不言是在問她:顏十九沒死,已經回來了,你確定還要我?
她想起顏十九那個一閃而過的嫌棄眼神,心裡愈發沒底慌亂,好像急需什麼來將它填滿。
她惱怒地說了句「不用你管!瞞著他就是!」然後上前扯住不言腰帶,不由分說地將人拉上榻。
……
……
半晌宣淫過後,南璃君兩頰泛起媚紅,美人面上微有薄汗,神情饜足地躺在榻上,唇邊勾起淺淺笑窩,瞧著不言一件一件穿他那侍衛總管服。
「你為什麼一直不肯留宿?我這鳳馭天殿比你那總管單間差嗎?」
不言搖頭。
「你想說是怕顏十九知道?可他才剛回來,我也不可能叫他知道。」
不言依舊搖頭,整理好最後的腰帶部分,微微欠身行禮,準備離去。
「嘁!」南璃君撇撇嘴,自顧翻身裹上錦被,舒坦地嘆了口氣,準備小睡一會兒。
而不言出了寢殿,則照舊往侍衛所走,迎面碰上那小宮女歡快地跑回來。
雖然她臉頰和脖子上有被掐過的青紫痕跡,胳膊腿上都有動物抓咬的傷痕,但什麼都比不過劫後餘生的興奮。
在即將被送進豹口的前一刻,其他宮人們帶來了南璃君的口諭。
小宮女連滾帶爬地從百獸園逃出來,無暇顧及知羅那陰森的眼神,驚魂將定之後,只想跑回來謝她的救命恩人。
她一口氣衝到不言面前,露出個有點傻的笑容:
「不言大人,謝謝您。」
不言點點頭,算是接受了這答謝,正要繼續往前再走,那小宮女卻扯住他袖子:
「大人,以後若有能用到我的地方,請您一定開口,我要報答您的!」
不言笑笑,似乎被這句不自量力卻真誠的話語逗到了,小宮女驚訝:
「不言大人,進宮這麼久,還是第一次見您笑呢!」
不言無法回應這句話,告訴小宮女,人不開心,自然就不會笑了。
他注意到小宮女扯著自己袖子的胳膊,上面各種痕跡還在滲血,便掏出帕子和藥粉,幫小宮女塗藥包紮。
收起藥粉瓶子的時候,小宮女留意到瓶身上的「霍」字印記,想起宮裡關於不言什麼「霍幫叛徒」「爬龍榻」的種種傳言。
小宮女替不言難受,她覺得不言不是旁人嘴裡說的那樣不堪,應當是頂好頂好的人。
再次向不言行禮感謝後,小宮女才慢慢離開。
待宮女的身影消失在宮牆拐角,一道瘦削如竹竿的身影,隨之無聲無息地出現在宮牆旁繁盛的槐樹上。
若不是不言做暗衛多年,只怕都發現不了那身影。
「她身邊全是作踐她真心、飲她血的鬼魅,唯有你是真心待她。」那聲音這樣說。
不言駐足,抬頭看向槐樹——
梟澤。
這個幾乎被所有人遺忘了的人,正一身暗衛服制,靜靜立在繁盛的枝頭。
茂密的枝葉遮擋了他的面容,只微微露出梳得一絲不苟的銀白鬢角。
不言沒和梟澤打過什麼交道,但知道這是雲琛的師叔,是先皇南高羽身邊貼身守衛了幾十年的老侍衛。
但不知為何,先皇龍馭賓天之後,本該告老還鄉的梟澤,卻一直如遊魂般徘徊宮中,不肯離去。
沒人知道他住在哪兒,吃什麼,喝什麼,天天在忙活些什麼。
作為御前侍衛總管,不言雖不得南璃君重用,但也自覺承擔總管巡防之責。
他屢次想抓住並驅逐梟澤,奈何後者在這宮裡待了幾十年,比對自己家還熟悉,神出鬼沒的,屢次叫不言撲空。
瞧梟澤除了總出現在南璃君不近不遠的地方,並沒有其他什麼異動,將此事稟報南璃君後,她也只說「隨他去,估計人老了都這樣,戀舊的很」,不言只好放任梟澤如此。
而梟澤方才那兩句話,也終於令不言猜到幾分他留在南璃君身邊的原因。
果然,只聽梟澤又道:
「不言,我們做暗衛的,比一般護衛還多一條規矩,你應該記得。」
不言點頭,心說:
暗衛隱於主,護主靜默,死亦無聲。
「所以我不能告訴你們,我為什麼留在宮中,就像你不能說,你為什麼離開霍幫,來守衛她。」頓了頓,梟澤語氣堅毅,卻有兩分黯然:
「我一直在她身邊看著一切……我知道,她就要守不住她的皇座,就快要跌落了。所以,不言,我和你一樣,我們已無力改變這局面,唯一能做的,只有守在她身邊,護衛到最後一刻,盡全力保下她性命。為此,死也無妨。這是你的心愿,也是先皇留給我的遺命。」
這番話說完,二人沉默許久,互相對望,都在彼此眼中看到悲哀、無奈,還有決絕。
這天下最後會由誰說了算,還將有什麼妖魔鬼怪在路上,他們不知道。
他們只知道,無論最後誰主天地,南璃君的性命,大概都不能長久。
「咣——」
一聲洪鐘巨響,打斷了梟澤與不言的沉思。
緊接著,巨大的歡呼聲和鼓樂聲如浪海濤天般響徹京城,清晰地傳進宮。
「是迎獅威虎威大軍回京的盛禮吧?大軍進城了。」梟澤說。
不言循聲望去,想起雲琛,不禁心頭一緊:
阿琛,阿琛。
希望這骯髒、污濁、醜陋如群蛇交纏的京都地獄,吞噬誰都好,千萬別吞噬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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