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屏風

  楠國打了好幾年的仗,戰爭在摧毀民生的同時,也滋養出一批發國難財的黑心販子。

  國制軍隊的鎧甲武器等裝備,都製作精良,價格昂貴,便有許多人盯上了戰後的殘骸。

  從為國戰死的將士們身上扒下鎧甲,從至死緊緊握著佩刀的將士們手中,一根根掰開那手指,拿走戰刀。

  拿回來的戰備殘骸,要麼倒賣,要麼熔鑄成新物件賣掉。

  朝廷對於這類毫無道德可言的黑心販子,一旦抓到,通通處以極刑。

  奈何人為財死,鳥為食亡,有金錢的巨大誘惑在,還是有許多人鋌而走險,在黑市上干起兜售戰爭殘骸的買賣。

  雲琛定定望著顏十九的鎧甲。

  她想,上面每一道傷痕,都是他帶領北伐軍與洛疆拼死作戰時留下的。

  只是殘破鎧甲今猶在,它的主人卻已不在人世,以最赤誠而慘烈的方式,永遠留在了洛疆。

  回想顏十九當年穿著這副鎧甲的英姿,雲琛腦海里又浮現出他最後死去的那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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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麼鋒利又冰涼的刀刃,從她手中狠狠扎進他胸口的時候,一定疼極了吧……

  雲琛眼眶微濕,二話不說就掏錢,買下鎧甲,餘光卻又瞟到旁邊的攤子。

  顏十九的鎧甲腰帶竟然在那裡。她趕緊又過去買。

  緊接著又看見顏十九的佩劍、徽章、甚至摺扇……零零散散分布在各個攤子上。

  雲琛一一過去買下,緊緊抱在懷裡,眼淚在眼眶裡直打轉,幾乎要模糊掉視線。

  對於雲琛來說,顏十九既不是她的心上人,也不是她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但卻是她身邊為數不多、沒有任何利益糾葛,最純粹的朋友。

  她心裡難受,一邊往前走,一邊嘴裡自言自語著「顏十九,如果有來生,能再見,我一定加倍報答你,對你好,再也不揍你了,我保證。」

  說話間,眼淚快要掉下來,她抬手擦掉,這才發現自己一路收集買回顏十九的遺物,不知不覺已走到了黑市最深處。

  看伏霖沒有跟上來,雲琛準備掉頭去找,旁邊一瘦高的蒙麵攤販卻笑著攔住她:

  「這位公子,瞧你懷裡抱這麼些戰場上血腥又煞氣的玩意兒,可見愛好與眾不同,我這裡有頂好的稀奇東西,要不要進去看看?」

  雲琛順著蒙麵攤販邀請的姿勢看去,一個破破爛爛的大帳篷佇立在不遠處。

  別人家都是將貨物明白展示在最顯眼的地方,這人卻用帳篷把貨圍起來,估計是什麼神秘不得了的東西。


  「有陳銀藥罐嗎?」雲琛問。

  蒙麵攤販說沒有,她立馬轉身就走,那帳篷里是啥,她沒興趣。

  那蒙麵攤販又攔她一步,笑得頗為詭秘:

  「這裡面的東西,可比陳銀藥罐好多了,買回去放家裡,又豪闊又漂亮,若來客人,拉出來展示,多顯尊貴呀——您看一眼,保准喜歡。看又不收錢。」

  蒙麵攤販極力邀請雲琛進帳篷,說著竟還動手上來拉扯。

  雲琛懷裡抱著一大堆顏十九的遺物,被那麼一拽,懷裡的「顏」字徽章骨碌碌滾了出去,竟像有鬼神指引似的,恰好滾進了那破帳篷里。

  雲琛跟著鑽進帳篷,去撿徽章時,恰見一扇巨大的屏風橫在她面前——

  昏昏燭火照出刺繡的屏風面,織成小池和綠柳的圖樣。

  一位身材瘦削的男子頭戴斗笠,身穿黑衣,黑巾覆面,懷抱黑木劍,以殺手姿態倚靠柳樹站立;

  另一位則面容俊美而清冷,赤著白皙的上身,只下身搭著一條白巾,手持純白菩提佛珠,微微闔眼,儼然一副池邊打坐的模樣。

  這雙男行柳圖栩栩如生,其中人物一黑一白,一殺意,一慈悲。

  明暗針法交織細膩,刻畫傳神,且人物都是按照實際大小比例織繡的。

  看起來就跟兩個大活人坐在屏風裡似的,漂亮極了。

  雲琛心裡嘖嘖稱奇,心說不愧是黑市,什麼稀罕玩意兒都有,然後撿起顏十九的徽章,愛惜地放在手心,吹吹上面的灰。

  豈料,她剛將東西收進懷裡要走,那屏風卻像被灰塵嗆到,咳嗽了一聲。

  「咳咳……」

  那聲音很輕,很小,但切切實實是從屏風上發出來的!

  雲琛愣住,以為自己幻聽了。

  她慢慢湊近屏風,對上那池邊打坐的男子,臉貼臉地看去。

  一邊看,一邊忍不住心說:

  這繡功好生厲害,瞧這模樣,又白又帥,睫毛根根分明,跟活人似的,長得好像顏十九呀,太像了……

  她生出想要將屏風買回去做紀念的念頭,忍不住伸出手指,去觸摸那睫毛。

  就在她手指將要挨到睫毛的瞬間,那屏風上的男人突然「噌」得一下,睜開了黑亮的眼睛。

  「啊——他會動!!!」

  雲琛嚇得一聲慘叫,連連後退,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那蒙麵攤販聞聲鑽進帳篷,二話不說,抄起馬鞭就對著屏風上的男人狠狠打去。


  屏風裡的男人一動不動,可雲琛分明聽到「啪」、啪」,一下又一下鞭鞭到肉的聲音。

  其中一鞭抽在了那男人臉上,立刻顯出一道紅印。

  雲琛徹底懵了,既震驚,又害怕,手狂抖地指向屏風,磕磕巴巴道:

  「這這這這是什什什麼東西?」

  那蒙麵攤販打夠了,收起馬鞭,笑道:

  「小公子莫怕,這是肉屏風,這兩個人是和屏風上的絲線繡在一起的,金銀絲線纏繞成股,穿過身上各處大穴,再去織那池塘柳樹的圖樣。你若買回去,只需以西土秘藥吊著他倆性命,每日餵幾口清水就行,可以用三年。您放心,他倆已被我調教得很好,保證一天下來不動不出聲,擺在家裡就是個真屏風,他們若不聽話,儘管抽打便是。」

  雲琛目瞪口呆,半天才能好好理解這話里的意思。

  這屏風上的兩個男人不是假的,是真人?

  是他媽的兩個活生生的人?

  和屏風繡在一起?逼迫他們從早到晚一直保持這姿勢,一動都不許動?

  可以用三年?三年後殺了?換新的?還是被虐待成這樣,根本活不過三年??

  雲琛的大腦被震得一片轟響。

  這種喪心病狂慘無人道的主意,是人可以想出來的嗎?

  緊接著她終於反應過來,這屏風上的男人不是繡出來的,是活人,那麼——

  她瞳孔顫抖地看向屏風上、那池邊打坐男人的臉。

  昏暗中,她再次與那雙星星一樣璀璨,卻哀傷、無助的眼睛對視上。

  仿佛過了一輩子那麼長,雲琛終於叫出了那個名字:

  「顏……十九?」

  屏風上的男人沒有出聲,目光都沒有顫動一下,他旁邊那殺手模樣的瘦削男人,卻從覆面黑巾之後,傳來萬宸虛弱的聲音:

  「雲將軍……救我們……」

  雲琛猛然瞪大眼睛,驚得差點靈魂出竅,狠狠打了個激靈才回過神,隨即翻身暴起,一腳將那蒙麵攤販踹飛。

  那攤販被踹撞在帳篷支柱上,「轟」一聲大響,整個帳篷都被砸得粉碎。

  雲琛撲過去將屏風拖出來,到了燈火稍微明亮的地方,她才發現,真如那蒙麵攤販所說。

  屏風的絲線全部從萬宸和顏十九的四肢、軀體,各處穴位穿過去,與整個屏風嚴絲合縫地繡在了一起。

  雲琛看得頭皮發麻,拔出隨身匕首,竟不知該先從哪裡下手。

  還是萬宸虛弱的聲音提醒:


  「雲將軍,先把所有絲線割斷,帶我們離開這……」

  說話間,那被踹倒的蒙麵攤販爬了起來,伏在地上連吐好幾大口血,罵了句娘,立刻拾起地上砍刀,朝雲琛砍過來。

  周圍其他攤販們,少不得有與這蒙麵攤販相識的,也紛紛舉起刀劍衝上來。

  雲琛左擋右閃,快速回擊,趁打鬥間隙,割斷了萬宸雙手的絲線,將一把小刀拋給他。

  很快,萬宸與顏十九逃出屏風。

  雲琛邊打鬥,邊招呼兩人快跑,卻見萬宸光是站著,腿都在抖,顯然虛弱至極。

  而顏十九更是站都站不起來,四肢軟得像麵條一樣,掛在身上晃悠悠的,完全無法行動。

  這一瞬間,與顏十九重逢的驚喜,想要問問他怎麼活下來的好奇,通通為他們被虐待成這般模樣的怒火所掩蓋。

  雲琛大吼一聲「伏霖!!來!!!」直接抽出方才買回的顏十九「遺物」佩劍,開始對著周遭人群狠狠殺去。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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