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巧了,我也是

  草原上的篝火熊熊不息,與此同時,白頭山燈廟裡,鑄劍爐的火苗漸漸微弱。

  老者和霍阾玉站在火爐邊,靜靜等待劍成的最後一刻。

  「不成,還缺點東西。」老者搖搖頭,四顧一圈,最後將目光落在霍阾玉身上,有些狡黠地笑道:

  「小妮子,你知道鑄劍最後一步、也是最要緊的一步是什麼嗎?」

  霍阾玉表示不知。老者笑道:

  「這承郢從前鑄成問世時,最後融了一條通天黑蟒在其中,才使得劍成有魂,也是劍奇重無比、非修炁之人無法拿動的原因。如今這劍已破蟒魂,新劍需新魂,所以還差點東西。」

  這下霍阾玉聽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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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就聽說古代有名的寶劍,鑄成之時都需要劍師以身殉劍,沒想到竟然是真的。

  霍阾玉的臉白了一瞬,但僅僅只是短短一瞬。

  接著,沒有任何猶豫,她跳上鑄劍台,提起裙擺就往爐子裡跳。

  老者嚇得頭髮差點豎起來,也顧不得什麼禮節,趕緊衝上去將人攔抱下來,驚叫:

  「老頭子我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二人雙雙摔倒在地上。老者余驚未消,倒在地上捶胸頓足:

  「天下怎麼有你這樣的人,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去死?哎呦,嚇掉我半條老命!」

  霍阾玉卻沒什麼反應,望著淬火的劍,低聲道:

  「是了,我那麼髒,怎配她的劍。」

  老者已親眼見到三十天來,霍阾玉是如何一刻不鬆懈地守著鑄劍爐,若非愛之深,怎會用心至此。

  他從地上爬起來,拍拍衣服上的土,揣著袖子站到爐旁,語氣輕快道:

  「世間何為『潔』,何為『髒』?人們總是執著於沐浴得乾淨,穿著打扮得乾淨,卻不過一塊漸漸腐朽的丑布裹著骯髒膿汁。只有靈魂潔白,才是真的乾淨。」

  霍阾玉輕輕撫上胸口,像是在問「我的靈魂乾淨嗎?」

  老者笑笑,將一把匕首遞給她:

  「所謂殉劍,其實是再好的利刃熔鑄之時,都有眼睛看不見的細微裂縫在其中,需要油脂將其填滿包裹,方可無堅不摧。這劍只重鑄了劍柄和劍身部分,要的不多,你的頭髮正好。長發綰『君』心,是個吉祥念頭在裡面。」

  霍阾玉很驚訝,沒想到老者竟洞悉她對雲琛的心意,並且沒有一絲鄙夷在其中。

  長發綰「君」心。

  也好,縱使做不到與雲琛長相守,也能讓這與生俱來、從未削過一寸的秀髮,這一頭如思念般濃密的青絲陪著她,祝她戰勝四方吧!

  霍阾玉將如墨的長髮解下來,只留下短短的齊頸部分,剩下的用匕首割斷,全部拋進鑄劍爐。

  頭髮很快燒著,燃出耀眼的火光,融化進劍中。

  霍阾玉突然有一種感覺:她從未感覺離雲琛如此之親近。

  這種突如其來的親密感讓她欣喜又惶恐,感覺鑄劍爐的溫度越來越高,幾乎灼得她無法呼吸。

  匆忙說了句「我去透透氣」,霍阾玉轉身跑出燈廟,深吸了好幾口冷氣,才讓自己慢慢平復下來。

  打量四周,雲琛四人離去時,燈廟前的空地上尚且只有白雪。

  如今三十日過去,地上已壘滿漆黑方正的鐵箱子,全部是山寂派無義血衛送來的。

  霍乾念說,劍鑄成之後,要委託最信得過的人護送霍阾玉遠離戰場。

  這「最信得過的人」便是山寂。

  而山寂自從收到委託信之後,便每日都會派無義血衛提著五六個鐵箱子,不辭辛苦地攀上雪山。

  無義血衛縱使輕功卓絕,爬上來時也是累得氣喘吁吁,什麼也不說,只將鐵箱子放在霍阾玉面前,而後便縱身一躍,再次下山而去。

  一連二十九日,一日不落。

  一百七十三個鐵箱,一個不少。

  一開始,霍阾玉覺得很恐怖,她猜到那箱子裡是什麼。

  雖然雪將東西裹得極嚴實,再加上天氣寒冷,凍得梆硬,並沒有血滲出來,但她還是不敢靠近。

  後來,當夜裡不再無止盡地做那難堪的噩夢,她突然又覺得暢快。

  她忍不住以樹枝作劍,放肆揮舞,每日都要對著空氣砍殺幾百次,直到大汗淋漓,才守著鑄劍爐沉沉睡去,一夜無夢到天明。

  昨日已是最後的鐵箱,不知為何,她沒有一絲大仇得報的高興,反而從心底感到空虛。

  望著眼前壘得小山一樣高的鐵箱子,霍阾玉的眼神逐漸聚起恨意。

  她還是想親手殺一個黑鱗騎兵。

  只殺一個,不為她自己,為花絕。

  她想得太過入神,並未注意到老者已從燈廟走出來。

  看到霍阾玉眼神中那格格不入的殺氣,就像這放置在白雪地上的黑鐵箱一樣突兀,老者愣了一下,隨即將劍插在她眼前的雪地上,打斷了她的思緒。

  烏金色的劍身微微顫動,閃著微芒的光澤。


  劍鋒上,溫度漸漸散去,凝聚起比冬風還要凜冽的寒意,像是足以劈開這世間萬物。

  飲血劍的煞,承郢的威,兩者完美結合,叫這新劍通身嗡鳴不止,像是迫不及待要衝出去殺人一般。

  霍阾玉握住劍柄,按老者所說,雖已不再重到拿不起來,但還是需要雙手並用,盡全力才能揮動。

  能得這樣一把絕世好劍,霍阾玉打心眼裡替雲琛高興,忍不住興奮道:

  「這下雲琛一定能大殺四方!百戰百勝!」

  老者深深看著霍阾玉,後者正沉浸在這不應該的異樣喜悅中。

  再看一眼地上堆著一百多個人頭鐵箱,老者望向遠方,凝重道:

  「你有沒有問過,雲琛真的喜歡殺人嗎?喜歡打仗嗎?」

  霍阾玉愣住,她從沒想過這個問題。

  那麼勇敢無畏的雲琛,令敵人聞風喪膽的女將軍,她真的想當一個戰無不勝的英雄嗎?

  老者道:「從戰場上下來的將士,哪個不是一腔報國立功的熱血去,滿腹厭戰和傷痛地回。贏了便是英雄,輸了便是殺人魔頭。二者皆取他人之性命如滅燭,有什麼分別?」

  這問題再一次將霍阾玉問住,老者見狀便知,這姑娘只是剛剛踏入泥沼,還未墮落入不可挽回的境地。

  也許是彌補遺憾,也或許不忍見一個純白的靈魂墜入黑暗,老者語重心長道:

  「天下混戰,無太平之地。可就像楠國與洛疆,若深究起來,真想講個是非對錯,楠國不一定清白。洛疆如今幾次三番挑釁,皆因前朝時,他們的公主遠嫁我國卻被人害死。

  前朝軍隊以奉送靈體為名,趁機舉兵進攻王庭,戰鬥的號角聲響起後,王庭幾乎被屠殺殆盡,國王與王后雙雙自盡,洛疆血流成河幾近覆滅。

  此後十幾年,洛疆都一直處在混戰奪權中,民不聊生,何其艱難。你說,如今這仗,孰是孰非?」

  霍阾玉驚訝得合不攏嘴。

  她一直以為國之混戰不過為爭搶土地和財富,卻不想洛疆和楠國有那麼苦大仇深的過往。

  如此看來,眼下獅威軍北伐,竟是不占理的那一方。

  「可仗又不得不打。」老者明白霍阾玉所想,繼續道:

  「若不打,遭殃的就是我們的百姓。所以哪怕知道過往又如何,雲琛還是會提劍上陣,為了自己的國家和百姓去拼殺。

  只是無論戰勝與否,她都不會是贏家,功與過,對與錯,只會在她的心裡糾葛,直至將她撕得遍體鱗傷。」

  老者拍拍離他最近的一個鐵箱,嘆口氣,道:


  「這裡面是劊子手,也是老百姓。你知道這是誰的父親,又是誰的兒子嗎?你可知他是自願上戰場殺人,還是為命令所迫?你知道他生來就是吃人殺人的魔鬼,還是這世道將他逼成這樣,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聽完老者的話,霍阾玉的眼前驀然出現一幅畫面。

  她好像看見一個黑鱗騎兵的人頭滾滾落地,一封薄薄的喪令跨越千山萬水回到家鄉,接過喪令的,是那痛哭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

  她好像又看見一個黑鱗騎兵脫下黑鱗鎧甲,他放下戰刀,拿起鋤頭,笑著走向田地的遠方。

  這些畫面從她眼前閃過,再落在鐵箱上時,她只有從內心深處湧上的愧悔。

  眼前是一百七十三個黑鱗騎兵的首級。

  但她知道,一個都不是侵犯過她的人。

  因為那些面孔連她自己都不認得,山寂又怎會知道,不過是隨機殺一百七十三個黑鱗騎兵,給她泄憤罷了。

  一瞬間,那從骨血里瘋長出來的倔強殺意,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霍阾玉兩腿一軟,跪倒在鐵箱面前,眼淚滴落在雪地上。

  老者輕撫摸她的頭,「孩子,我說這些,不是指責你,也不是說你有錯。這天下誰人有錯呢?」

  他回望燈廟,苦笑著拍拍自己衣服上的塵土,幽幽道:

  「他們都說我,守燈就守燈,何必要將自己弄那麼苦?殊不知世人皆苦,苦恆有定數,我若多吃些苦,世人就能少吃一些苦,何樂而不為呢?」

  說完這些,老者轉身離去,可他的話卻如當頭一棒,將沉於仇恨的霍阾玉徹底驚醒。

  她將鐵箱子一個個拋下山崖,直至這燈廟前再次變得一片純白。

  她擦去眼淚,望向白雪皚皚的山峰,神情一點點重回寧靜。

  這時,一陣腳踏飛雪的聲音簌簌向山腰奔來,一道血紅色的身影躍出山崖,落定在霍阾玉面前。

  山寂一身紅衣挺拔而立,一手持著殺人無數的佩刀,另一手卻拿著一枝開得熱烈芳香的紫山茶花。

  他動作自然地想將花簪在霍阾玉的頭上,卻發現她頭髮竟只剩齊下巴那麼短,髮絲被風吹得輕輕拂動,襯得她的臉龐如玉潔白。

  山寂扯起嘴角輕笑,「錯了,這顏色不配。」而後將花隨意一扔,興趣大盛地去拿一旁的新劍。

  他揚劍劈空,瀟灑利落地一連比畫了十幾招,才將劍放下,滿意頷首:

  「不錯,好劍。」

  霍阾玉沒有去接他的話,而是直直地看著山寂:


  「謝謝你。但抱歉,我不喜歡男人。」

  山寂愣了一下,腦子想也沒想地回道:

  「巧了,我也是。」

  說完,二人對視片刻,忍不住笑起來。

  被女人這樣拒絕,而且還是他這輩子第一個挺感興趣的女人,山寂並沒有挫敗感,反而更加欣賞地看著霍阾玉,臉上是一抹頑邪又不羈的笑容:

  「戰場沒意思,想去哪兒?我送你。」

  想了想,霍阾玉眼神變得溫柔。

  「去她的故鄉——幽州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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