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老將的願望
從清晨殺到日暮。
當殺喊聲被遠遠甩在身後,一望無際的雪原出現在眼前時,獅威軍才意識到,終於成功穿越防線了。
眾將士本想一鼓作氣繼續往前沖,可當途經義軍後方的「營地」時,所有人都忍不住慢下腳步。
四下里只有奔跑過後的劇烈喘息。
眾將士環顧四周,沒有營房和主帳,沒有防備分布。
幾根棍子加破布,組合起來就是四處漏風的「營房」。
雪地上的一張張草榻,就是義軍們過夜的「床」。
就連義軍首領的住處,也不過是個堆滿信函的棚子,除此之外,就只有成堆染血的草藥布巾,幾個空酒罈子,還有一張更為單薄的草榻。
夜行飛翼的帆布、龍骨等,像小山一樣堆成兩座。
一座看起來像是試飛不成的失敗品,可見之前為了向獅威軍空投包裹,浪費了多少人與物,大約要派出一千名飛翼進入暴風,才能保證一百名順利空投。
另一座「小山」的飛翼,則清晰可見血色斑駁,兩個翅膀上面全部是密密麻麻的箭傷。
整個「營地」簡陋,隨意,毫無講究,甚至稱得上鬆散混亂。
連留守營地的人都沒有。
一個將士「咦?」了一聲,從某個草榻的角落下拾起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草紙。
打開來,入眼第一句是:
「娘,孩兒不孝,不能給你養老送終了……」
見狀,將士們紛紛在周圍的草榻下去尋。
一封封義軍的遺書隨之被翻出,攤開在雪地里。
「爹,我房裡有兩吊錢,拿去給小妹辦嫁妝吧,我回不去了,用不上……」
「劉兄弟,我的包裹還在武館,請你收拾了,寄給我媳婦兒……」
「娘,別哭,孩兒是保家衛國的大英雄,你該高興吶……」
一張張草紙黑字,訴說著義軍將士們最樸實無華的遺言。
霍乾念走進義軍首領的棚子,翻了下草榻,沒有找到遺書。
倒是雲琛眼尖,瞧見角落有個破舊的小木桌,上面插著一把氣勢洶洶的虎牙匕首。
匕首尖將一張四方塊的遺書定在桌面上,雲琛取下攤開,沒有別的,只有四個震動心弦的大字:
無愧蒼生。
當暴風捲走千百封「伏乞蒼生」的求救信時,誰都沒想過,這回應竟如此慘烈又撼動人心吧。
眾將士心頭震動,回頭望向義軍與叛軍還在交戰的防線,黑煙滾滾未熄,戰鬥的殺喊聲也沒有停歇。
再看腳下的路,白雪已被踩得殷實,泛著滾燙的熱血似的紅。
難怪整個營地未留一人值守,原來是早就抱定了全軍必死之心。
將士們鄭重地將義軍的遺書揣進懷裡,仿佛承載著這世上最神聖的使命。
這一刻,他們無比希望自己能活下去,終有一日,將這封遺書送達終點。
一旁的無義血衛們無法理解這種情感,不知眼前這些獅威軍們為何肅穆而立,眼含淚花地回望著東南。
義軍?
「義」這個字,大概是無義血衛們最不懂的東西。
生生豁出性命,只為讓別人逃生?
不求財,不求女人,只求一個「義」字嗎?
雖不理解,卻頗為震撼。
沒有一個無義血衛開口玩笑,他們卸下佩劍,與獅威軍一同垂首,以示敬意。
最後再看一眼為之奮戰了兩年的東南。
來時三十萬豪傑,離開時十九萬腔愧疚和遺憾。
獅威軍重整集結,望向北方高遠的雪山,踏向北上的征途。
……
……
與此同時,幽州廣原城內。
在葉峮和不言帶著第一批募集到的馬匹離開後,雲中君將全族聚集在中堂,當眾宣布解散所有馬場、各自分家的決定。
任族人如何哭鬧,捨不得雲中君這個搖錢大樹的倚仗,雲中君也鐵面不改,毫無商量的餘地,逼著眾人簽下分家約書。
待中堂里哭啼和吵嚷散去,雲中君獨自來到雲府最高的閣樓,俯瞰著這座他傾注了一生心血、即將分崩離析的府邸。
從一片荒地,到百萬頃馬場;
從一座破落小茅屋,到大氣恢宏的「雲府」;
青澀的少年變成「馬王」,意氣風發的時代已一去不復返,只剩兩鬢斑白,書寫著一代英雄的遲暮。
如今,宴席起,宴席散,一切又要歸零,回到最開始的地方。
「唉——」
一聲幽幽嘆息喚回雲中君的思緒,霍雷霆走上閣樓,與雲中君並肩而立,同樣望向整個府邸。
「十五萬匹馬,加上以你『馬王』名義招募起的八萬民兵,應該足夠去支援義軍。葉峮他們腳程快,不用太擔心。」
雲中君不說話,只是搖頭。
霍雷霆拿胳膊肘搗搗他,揶揄問:
「不是擔心戰事?那是捨不得這家業?也是,這麼多宅子、鋪子、地契和金銀,七七八八給親戚們分完,再除去給兒女們的,估計沒剩多少。換我也得肉疼。」
雲中君還是搖頭,「你我都清楚,早晚會有這麼一天。東宮是不會讓『霍』與『雲』結合的。除非有一方倒台失勢,東宮才有點頭的可能。所以,不是你霍幫解散,就是我雲中君倒台。細算起來,還是我『倒台』更划算些。」
「是啊,主動『倒台』總比被動『倒台』好,至少全族性命可以保全。」霍雷霆說著望向遠方:
「不到萬不得已,朝廷不會輕易放棄東南。由此可以猜想,北伐局面一定大大失利,才逼的獅威軍不得不北上,還要向我們求援。希望葉峮帶去的人可以守住東南防線吧,否則,戰火早晚會燒進幽州,只怕誰也保全不得。」
「所以我準備親自掛帥上陣。」雲中君挺了挺已經有些老態彎曲的後背,聲音洪厚又堅定:
「八萬人馬打叛軍可以,但若要對抗接下來的二十萬黑鱗騎兵,那還差得多。我要再募集一批人,把從前玄甲軍那些退役的老傢伙都喊起來,由我為帥,親自去守東南防線。」
雲中君說出這個思慮已久的決定,霍雷霆並沒有意外的神色,甚至目光燃起興奮:
「你都已經計劃好了?再籌集多少人?」
「最少五萬,上不封頂。」
「軍費哪裡來?」
「我把這宅子、草場都賣了。」
片刻的惋惜與沉默過後,霍雷霆開始故作玩笑地活動筋骨,摩拳擦掌道:
「那咱倆同去!我給你當副將如何?」
雲中君上下打量一眼霍雷霆:
「算了吧,咱倆加起來快一百五十歲了,尤其你這一頭白髮,估計能讓敵軍笑出牙花子。」
「嘿呦喂——」霍雷霆不樂意了,「哥們兒我從前好歹是先鋒軍,請你放尊重點!」
「那現在也是『老先鋒』了!我答應過賢婿要照顧好你,不能食言。」
「照顧挺好了!在你這白吃白喝一年多,挺舒坦的!你可別想一個人充護國大英雄,咋了,『中正忠君』,就你名氣大,就你家會起名?我『雷霆震敵』不響亮?」
「那你想多了。我爹沒文化,給我們兄弟三人起的『雲前君』『雲中君』『雲後君』,我是老二,剛好叫『雲中君』而已,並沒有什麼含義在裡頭。」
「……」
「一起吧,咱們兩把老骨頭也該活動活動了,去會會穿黑皮的毛頭小子們,說不定能打贏呢!」
「打不贏又如何?」
「打不贏?那也要攪個翻天覆地,留他娘的名垂青史!」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希望將來朝廷能看在我們的份上,成全兩個孩子吧。」
「但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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