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1章 天下無太平

  花絕的死,讓眾人陷入巨大的悲傷,吃不下,喝不下,也睡不著。

  只有一個人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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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阾玉每天晨起都將自己收拾得乾乾淨淨,不論這餐是白水還是米湯,她一日三頓,一頓不落。

  夜裡她準時熄燈入睡,白天她則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做繡活兒,既不哭,也不與人說話。

  經歷這般非人痛苦的折磨,她卻不哭不鬧。

  既沒有死的頹喪,也沒有生的活潑,好像處在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虛無。

  這種反常讓眾人愈發擔心,一群大男人沒法上前安慰,只能儘可能少地出現在霍阾玉眼前。

  霍乾念安排了四個將士日夜輪班守著霍阾玉,生怕她尋短見,雲琛卻說不用,「叫他們都撤了吧。阾玉不會的。」

  霍乾念堅決搖頭,霍阾玉不能再出任何意外了,有人看著總比沒人看好。

  可雲琛卻不忍皺眉,低聲對他說:

  「撤了吧……阾玉聽不得鎧甲的聲音……」

  被折磨著的一個月里,日日夜夜趴在那張冰冷的桌子上昏死又醒來,醒來又昏死。

  她看不到那些黑鱗騎兵的臉,只能聽見背後傳來的聲音。

  每次都是同樣的:

  鎧甲與軍靴走路摩擦的聲音;

  解開鐵鎖搭扣的聲音;

  沉重的鎧甲落地碰撞;

  接著便是解開腰帶,劇痛鑽心……

  所以每當看守的四個將士走動時,只要一聽到那鎧甲的聲音,尤其當聲音出現在背後時,霍阾玉臉色都會瞬間慘白。

  雲琛注意到這點,每次去看望霍阾玉之前,她都會提前進屋子,不厭其煩地將鎧甲脫掉,走時再穿上。

  於是,看守的將士全被撤下。雲琛穿著單薄的常服,走到霍阾玉身邊,將桌子上每日都熬煮的一大罐避子湯拿開。

  「已經喝了六天了,別喝了。藥性寒涼,喝多了會傷身。」

  霍阾玉頭也不抬,拿著一塊普通的黑布、最平凡的絲線,專注地繡著醒獅圖案。

  「好。我不喝了。」

  她語氣平靜,沒有任何情緒。

  見雲琛垂著頭不說話,霍阾玉甚至還反過來安慰起雲琛:

  「沒事的,作為霍家兒女,享了該享的福,就得受該受的苦。」

  只是沒想過,這苦,竟然那麼苦。


  霍阾玉畢生所有力氣,大概都用在奔向城門的那一刻了吧。

  只可惜越過寒峰,還有另一座寒峰。

  從前,人們說霍幫二小姐人美心善,哥哥在前線打仗,妹妹在後方救死扶傷。

  今後,只怕人們只會記得一個失去貞操卻還覥著臉苟活世上的女子。

  看著霍阾玉這太平無事的樣子,像一個破碎的瓷娃娃被強行粘起來體面見人,雲琛難受得直流眼淚。

  「為什麼這世道……對女子這麼殘忍……」

  霍阾玉停下手中繡活,愣愣地望向陰雲欲雪的天空。

  她們都不懂。

  生來是女子,似乎就註定這一生都由不得自己。

  男子練就一身好本事,去這大千世界闖蕩一番,嘗人間百味。

  女子則在森嚴禮教的盯視下,一舉一動都被約束,每一步都踩在定死的腳印上,只為通往一條嫁為人妻妾的新的奴役之路。

  閨房那高高一道門檻,明明只是木頭而已,卻比任何銅牆鐵壁都牢不可破。

  難道女子生來只是為了嫁人的?

  所以女性的災禍總是與姦淫捆綁,一個男人若統治一個女人,第一目的、最大目的就是奪取她的貞操嗎?

  這是控制?占有?欲望?

  還是這由女子裙下生出的世界,竟從骨子裡輕視女子?

  那麼,雲琛已嘗試過做一個男人了。

  女扮男裝這麼多年,有時就連自己都忘了女兒身。

  若無祖上封蔭,縱使才絕千古,有滔天的本事,也只能與蠅營狗苟之輩為伍。

  打碎牙也要低頭往肚裡咽,抬頭還要露出個足夠誠心恭敬的笑容。

  一個男人若想闖蕩出個名堂,總有無數雙手想將他往回拉,恨不得踩在腳底下才好。

  往下是泥沼冤魂,往上是殺人不見血的金窟。

  可若放棄,又無顏面對那高高門檻之後、羨慕地望著這紛繁世界的眼睛。

  這世間的寒鋒利箭總是狠狠穿過男人們的身體,扎在女人們鮮血淋漓的裙擺上。

  地獄十八層,人間第十九。

  ……

  ……

  花絕死後的第七天,天空陰沉如蓋,暴風將來。

  眾人將花絕葬在城南最高的一處山坡。

  在黃土蓋上棺材之前,霍阾玉總算用最簡陋的粗布和絲線,勉強縫製出一套霍幫親衛服。


  花絕蓋著黑色的服制,空空的,癟癟的。

  雲琛總在想,那時,偷襲她的黑鱗騎兵准准地被斷劍插死,一定是花絕吧。

  是不是他用最後的靈魂和力氣,救了她一命呢?

  荀戓,小六,是不是也和花絕一樣,化作了看不見的保護神,一直守候在她的身邊呢?

  不知是誰發出一聲悲傷的嘆息,所有人立馬眼眶一酸,眼淚就流了下來。

  長風呼嘯而過,吹來凜冽又帶著腥味的寒氣。

  葉峮攬住不言,拽拽雲琛的袖子,「走吧。」

  不言站在山坡眺望,整個固英城都已進入決戰備戰。

  將士們拖沓著疲憊又飢餓的腳步,來往穿梭,做著最後的準備。

  從黑鱗騎兵營地搶回來的那點糧食,一頓都不夠,但整個獅威軍硬生生又堅持了七日。

  與叛軍和黑鱗騎兵的戰鬥已近在眼前,不言覺得,也許不用太悲傷,他很快就會去陪花絕了。

  他說:「我光棍一個,死了也不可惜,等打起來的時候我沖在前頭,別搶。」

  葉峮搖頭,「我已經成家立業,兒女雙全,留了後代。你小子什麼都還沒嘗過呢,死什麼死?阿琛失了最趁手的飲血劍,也站後面吧。我衝鋒。」

  不言不肯:「你若有個三長兩短,我們怎麼和嫂子、倆孩子交代?」

  家人永遠是軟肋,葉峮不反駁了,「他們現在應該到煙城了。你嫂子犟得很,非要來看我,沒想到我們被叛軍困住,他們肯定進不來。不來也好,這裡不太平。」

  不言目光灰暗,「現在還有哪裡是太平的呢?」

  京都戰過,北方北伐,東南和中部現已幾乎全部淪陷,只剩固英城在垂死掙扎,西邊和南邊又離混戰的東西炎極近。

  天下之大,竟無太平容身之地。

  「好啦!別想這些喪氣的!」葉峮拍拍不言的肩膀,「走,我們挑身最厚的鎧甲穿去!」

  不論到怎樣糟糕的境地,什麼落魄局面,葉峮永遠都是站出來幫所有人收拾局面、整理心情的那個。

  他剛說完話,才令不言和雲琛打起點精神來,就聽一旁榮江和榮易商量道:

  「我衝鋒吧,你給榮家留個後。」

  「還是我吧,我是你哥,比你多活兩年,夠本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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