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0章 萬物生
羊肉宴最後是怎麼結束的,雲琛一點印象都沒有了。
她只知道現在整個京都城都在瘋傳,小雲將軍當眾表白小霍將軍的事。
站在高高的屋頂,那小雲將軍仿佛站在這古板又沉寂的京都之巔,披著晚霞,渡著金光,笑看著愛人。
眾目睽睽之下,那小霍將軍竟毫不避諱,同樣地回應了小雲將軍,而後飛身躍向屋頂,與小雲將軍緊緊擁抱在一起。
實在驚駭世俗!
實在好甜好甜!
如此勁爆消息,短短一夜傳遍整個京都。
不管葉峮帶著霍幫眾人,如何在街頭奔走散播:「阿念不是霍乾念」的消息。
老百姓們顯然不買帳,十分樂於見到那丰神俊朗的霍將軍與陰柔俊美的雲將軍,上演一出甜甜的戀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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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到後來,有人說,那天小霍將軍和小雲將軍在屋頂當眾激吻了。
有人說,小霍將軍雙膝下跪,向小雲將軍求婚了。
還有人說,「阿念」是小霍將軍和小雲將軍領養的孩子,連孩子幾個鼻子幾個眼都說得清清楚楚。
這些流言,雲琛沒有親耳聽到,都是聽雲望微笑著切齒轉述的。
不敢去看雲望的表情,雲琛撐著宿醉疼痛的腦袋,坐在院子裡的小板凳上,小聲道:
「我記得,昨天我好像差點從屋頂摔下來,阿念接了我一把而已,怎麼就傳成這樣了……」
雲望瞧了眼專心和雲蓮城打彈珠的霍乾念,無奈嘆氣,心說:
接了一把?一把?
我真想現在就畫下來給你倆看看!
那叫公主抱!還有抱著時候那兩雙含情脈脈的眼珠子!我真想給你倆摳出來,風乾一會再裝回去!!
霍乾念嘴角噙著春風得意的桃紅,一邊用內力打出彈珠,精準地將雲蓮城「一」字形的彈珠城池擊潰,一邊道:
「不妨事,雲望已經連夜寫了彈劾蘇正陽放肆無狀、毆打朝廷命官的摺子,輿論很快就會轉移到蘇家,沒事的。」
雲琛高興道:「要不要把『毆打朝廷命官』改成『被朝廷命官毆打』,嘿嘿,我身上一點傷都沒有,鐵定沒輸!」
她正呲著牙樂呵,見雲望皺眉,又趕緊收斂動作,老實巴交地繼續坐著,只敢拿眼角偷瞄雲望,問道:
「對了,那時中秋夜宴,幾位大人給我說親時,我離席之後你說啥了,我怎麼覺得最近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雲望坦然道:「也沒什麼。就說你戰時腰腎受傷,不能延續香火。我之前一直負責獅威軍的急報,他們都信的。」
反應了一會兒,雲琛才明白啥叫「不能延續香火」。
意思是不能生育?半個太監?
難怪所有人都那麼同情她,還給她烤腰子吃,一直惦記著將女兒許配給她的宋祿老伯爵也總露出惋惜的神色。
雲琛有點鬱悶,「這讓我以後怎麼做人咧?我也是要面子的好嘛?」
雲望根本不搭理這茬,淺淺抬了下眼睛,道:
「琛姐姐,你酒醒了就回去吧,莫在我這裡太久,容易招非議。」
「好嘞!我過一刻鐘就走!」雲琛跟個孩子似的,一下又露出高興的神色。
沒等雲望問為什麼還要一刻鐘,就見雲琛興沖沖地加入了打彈珠的隊伍。
說好的一刻鐘,結果霍乾念和雲琛打了一個多時辰。
最後硬是打得雲蓮城輸得哇哇大哭,兩人才腳底抹油,跑了。
待兩位欺負小孩的「沒品將軍」走後,雲望命下人準備一隻鍋子、十斤上好的南山小羊羔肉、一瓶青梅酒、一盒馬麝香燭等。
全部東西裝上一輛規制普通的小馬車,由最信任的小廝駕駛,悄悄從後門出來,兜兜轉轉繞了一個多時辰後,停在了丞相府的後門。
聽見三短一長的敲門聲,倪府的下人啟開後門,笑迎雲望進入。
兩個下人忙著搬運馬車上的東西,雲望則親自提著一斤紅豆和蓮子,沿著熟悉的小路來到書房。
遠遠地,雲望瞧見倪鯤正在書桌前寫字。
他問安進門,倪鯤因為太過專注而沒有作聲,他便自行走到桌邊去瞧,卻見密密麻麻的信紙上寫的全是遺言。
雲望臉色一變,「老師,您這是......」
倪鯤下筆不停,語氣平常道:
「照最近的形勢看,我的時間不多了,不可因一己之禍連累好友、家僕,許多事要提前打點好,我也去得放心。」
雲望面色凝重,「老師,您和殿下之間,真的沒有可以轉圜的餘地了嗎?」
倪鯤沒有回答,他停下筆,望向窗外繁盛茂密的一株白犀梅。
清瘦卻蒼勁挺拔的枝椏上,生長著潔白如玉的犀梅花骨朵。
在金秋一片金光燦燦的花草樹木中,唯獨犀梅花一身潔白。
待秋末萬物凋零之時,犀梅便會帶著新生和希望盛放。
倪鯤覺得有點遺憾,嘆道:
「有點可惜,我大約看不到今年的犀梅花了。」
雲望隨著倪鯤的目光看過去,不覺眼眶漸漸濕潤。
瞧出雲望的情緒,倪鯤笑道:
「不必哀傷。我早點死,才好早點把這丞相之位騰給你呀!」
雲望忍不住皺眉,帶著鼻音,嗔怪地叫了一聲「老師!」惹得倪鯤又笑起來。
雲望吸吸鼻子,目光低垂,「十五年前,學生在稷門求學,讀到《商君書》中『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時,總是不能深刻意會。
幸得老師一句『法古則後於時,脩今則塞於勢』點撥,豁然開朗,才能繼續求學之路。從那時起,學生心中便認定老師。老師恩德,學生一世難忘。」
倪鯤語氣輕快:「那時我遊歷東山,經過稷門學館,恰好看見你對著《商君書》苦思冥想,便多嘴說了一句。誰知道被你這傢伙記了十幾年。」
雲望臉上有兩分親近的埋怨,道:
「學生記了十幾年,老師卻將學生忘得一乾二淨。」
「哈哈——」倪鯤笑起來,「可不是,那會兒你剛到章察院,每次有東宮令要蓋印鑑,你都非要和小太監一起來,來了也不說話,就一直淚眼汪汪地看著我,我還納悶呢,直到你一句『不法古,不修今』,我才一下子想起來。真是上天給的緣分吶,竟叫你我師生能同朝為官。」
說到這裡,倪鯤又忍不住感嘆:
「幸而我發現得早,否則叫其他人瞧出端倪,判定你為『倪鯤一黨』,你這滿腹才華便要明珠蒙塵了。」
雲望搖頭,堅定道:
「學生不在乎!」
「傻孩子。」倪鯤忍不住嘆息一聲,「望兒,今後我不在,你自己萬事當心。殿下疑心重,思慮多,朝中奸佞也永遠不會根絕。你要站得高,更要站得穩。」
說罷,有小廝前來叩門,說是內廳的羊肉鍋子已經煮好。
倪鯤放下筆,將一大張筆鋒秀逸而蒼遒其中、可以稱之為藝術的「遺言」攤在窗戶下,看著松煙墨一點點干透,笑道:
「這墨是先皇曾想命我為帝師時所賜,一直捨不得用,如今用來,的確是珍稀好墨。剩下的你一會兒帶走,別可惜了。」
雲望沉默無言,隨著倪鯤到內廳用飯。
倪鯤從熱騰騰的鍋子裡挑起一筷子肉吃下,嘆道:
「肉很好。幸而沒有見其生,否則實在不忍食其肉。」
看著眼前香氣四溢的羊肉鍋子,再想到如今倪鯤的處境,比那小羊好不到哪裡去,今後恐怕連偷偷與恩師相見的機會都沒有了,雲望終於忍不住無聲落淚。
倪鯤只當作沒看見,一邊將青菜放進鍋里,一邊道:
「先皇勵精圖治,英明果決,一生唯有兩件大錯。一是不該算計皇后娘娘,使皇后娘娘抱恨離宮;二是不該因噎廢食,怕公主殿下走上他與皇后娘娘充滿陰謀算計的老路,便一味地寵而不教,使公主有天資而未能通曉,處高位而未有君威。」
雲望知道,倪鯤這是要對他做遺言交代,縱然心裡難受,卻不敢插話,只恭敬端坐,仔細聆聽。
倪鯤繼續道:
「先皇本意是叫我為帝師,輔政十年,以助殿下長成,能夠真真正正積澱掌天下之權的天子之力。但照眼下情形來看,殿下已經等不及想登基,我便時日無多。
先皇留給我護身的八萬京軍,我並不想用,因為一旦用了,與禁軍對壘起來,很可能令京都生靈塗炭,也傷及太多無辜將士。
望兒,接下來,殿下大約會籌謀調離京軍,再取我性命。記著,你萬萬不可流露任何一點情緒,必得全力向殿下獻計嚴懲我,誅殺我,五馬分屍都不為過。
經此,你必能在殿下心中占據份量。殺了我這個多年來『勾結玉家的大奸臣』,殿下的皇位才能坐得穩當。」
「什麼『勾結』玉家!」雲望急聲道:那是先皇為一網打盡奸佞,令您以身入局為之!明眼人都知道的!」
說著這些,雲望感覺心肝俱在顫抖,眼淚怎麼都止不住,卻聽倪鯤又說:
「望兒,不必為我悲傷。自古人臣如此。你也不要怪殿下。她必須要打一個漂亮的翻身仗,殺了『倪鯤大奸臣』,才能真的在朝中站穩腳跟,令人信服。
眼下雖然有些操之過急,但有你,有霍將軍,還有你姐姐雲將軍在,霍雲兩家若為互助,定足夠穩固。但也切記樹大招風,不可越權。
我是助殿下榮登皇位的墊腳石,亦要成為警醒明君一生的『心病』。我已絕筆諫言一封,寫盡忠言。待我死後,會有人呈給殿下。待殿下見我死,京軍卻不叛,朝廷卻不亂,便會知我一番苦心。
今後不論十年百年,殿下只要激生誅殺臣子之心,便會想起我的絕筆諫言,有枉殺忠良之愧,必會仔細斟酌聖令,不至於任性而為,輕易被佞臣左右。朝廷賢能忠良者亦得以保全。」
一鯤落,萬物生。
只願忠臣不解骨,滿朝君子不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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