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慢行種

  葉峮說,既然有近路,還何必繞遠。

  待他和霍乾念走上群山環抱的湖面時,四周空曠深遠,一眼就能望到盡頭,並沒有看見雲琛的身影。

  他們的馬蹄上裹著防滑粗布,噠噠行駛在冰面上。

  走了許久,葉峮奇怪道:

  「難道還有別的近路?這還是從前遷府行路時,不言多番查探,選出的最近的一條路。」

  霍乾念一直在四顧張望。他看著遠處蒼黃枯綠的矮山,雪頂含峰的遠山,心裡只有一個人,一雙「許久不見」的眼。

  這時,走在前頭探路的葉峮突然「咦?」了一聲,停了下來。

  葉峮跳下馬,從一個冰層已破裂,露著刺骨湖水的冰洞旁,拾起半截已結冰的腰帶。

  將腰帶上的冰揉碎又彈開,葉峮仔細打量腰帶,頓時心裡一沉,舉著腰帶衝到霍乾念面前:

  「少主快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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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瞧了一眼,霍乾念立刻臉色大變,翻身躍下馬,一個箭步衝到冰洞旁。

  冰洞不大,剛好可以掉下去一個人。

  在這種整個湖面都結冰的情況下,若掉進去,必然找不到出口,只怕龍王在世也難逃。

  霍乾念盯著冰洞四周的冰面,眼神如鷹隼一般犀利,掃視著附近數十丈的範圍,但什麼都沒有。

  葉峮剛想跳進冰洞搜尋,霍乾念卻低喝一聲「讓遠!」

  而後,霍乾念倒持隱月劍,以內力運氣,飛身高高躍起又狠狠墜下,一劍柄砸在冰面上。

  伴著「咔嚓」大響,冰晶四處飛濺,在離第一個冰洞不遠的地方,霍乾念砸出第二個冰洞。

  緊接著第三個,第四個……

  一次次輕功躍起,一次次持劍柄重重墜落。

  霍乾念墨綠的衣衫在空中不斷飛起又落下,像極了一隻翩翩翠鳥。

  一聲聲冰面破裂的巨響,迴蕩在湖面與山谷之中。

  聲響越來越巨大,也越來越密集。

  葉峮牽著被驚嚇到的馬,遠遠讓在一旁,根本插不上手,這情景看得他渾身直冒雞皮疙瘩。

  什麼樣的霍乾念,葉峮都見過。

  不可一世的,陰鬱冰冷的,嬉笑怒罵的,意氣風發的。

  可就是沒有見過急怒慌張至此的霍乾念。

  很快,湖面上被砸出大大小小几十個冰洞,慢慢接連成片,有快要坍塌的趨勢。


  葉峮擔憂道:「少主,冰面像是要大範圍破裂了,小心些!」

  霍乾念根本聽不見,只神情無比緊張地在冰面不停找尋,如蜻蜓點水般地跳躍在破碎不堪的冰面上,尋找著可能的身影。

  「我說霍公子,你這是在幹什麼?」

  雲琛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二人身後的不遠處。

  霍乾念猛地回過頭,雲琛正好端端地站在那裡,一臉疑問地看著他。

  雲琛原本在冰面行走,可一腳踩破冰面,濕了半截纏繞腳的衣帶後,她覺得日頭太大,冰層太薄,實在不安全,便決定等入夜,冰面凍結實了再行路。

  於是,她到岸邊尋了棵樹休息,只等天黑。

  可休息著休息著,她忽然聽到遠處炸起一聲聲巨響。

  她剛一走近,就看見霍乾念這個「破壞狂」正在冰面上上躥下跳,不知道在忙活些啥。

  她問完話,沒有人回答她。

  霍乾念一把甩飛隱月劍,猛地衝到她面前,瞪著眼睛,喘著粗氣,神情嚇人極了。

  她從來沒見過霍乾念那冷郁如冰山的臉上會出現這種表情,立時被嚇得後退一步。

  霍乾念眉頭大動,剛要上前去抓她的肩膀,葉峮卻從一旁橫插進來,擋在二人中間,攔住了霍乾念的動作。

  只這一攔,霍乾念便徹底穩下心緒,慢慢後退開。

  葉峮對雲琛道:「讓王公子見笑了,我家少主以為丟失了重要寶貝在湖裡,剛才正找的呢!」

  雲琛打量被糟蹋的亂七八糟的冰面,「那找到了嗎?要不要我幫忙?」

  葉峮笑道:「不必了,搞了半天沒丟,誤會了。」

  她點點頭,「哦,那就好。」

  霍乾念反覆深呼吸了兩次,語氣平靜卻仍然帶著一絲急迫,問她:

  「你方才去哪裡了?」

  她指著遠處岸邊,「去那裡休息了,好等夜裡冰層凍結實了再行路。」

  霍乾念上前拾起隱月劍,筆直地走向她手指的方向:

  「正巧,我也等。」

  於是乎,片刻過後,三個人「各懷鬼胎」,坐在了一起。

  冰湖之畔,草木蒼黃,氣氛更是荒涼。

  霍乾念背靠樹幹,坐在一根粗樹枝上閉眼小憩,將一條腿屈起,另一條腿伸得老長老長。

  葉峮和雲琛在樹下升起篝火,一邊烤火,一邊「強行」交談。

  「公子,你……」葉峮頓了頓,不知道是該問姓名年齡,還是問身份來歷,只能問:「王公子為何要去幽州?」


  雲琛快速回憶往事,她記得並未對霍幫任何人說過,她師父在蒼海城香消崖,便大方對葉峮道:

  「我師父在幽州附近,我想去看看他。」

  她一說完,原本閉眼小憩的霍乾念突然睜開眼睛,但沒有說話。

  不知為何,她瞬間覺得有點心虛,生怕自己哪句話暴露身份,吵醒霍乾念這頭正打盹兒的獅子。

  於是,她只能無視葉峮接下來問的任何問題。

  「王公子,敢問師門是哪派名門?」

  「沒有門派,就是跟我師父學的。」

  「那王公子師承哪位高人?」

  「承我師父。」

  「我的意思是,敢問您師父尊名?」

  「不敢問不敢問!」

  「……」

  似乎瞧出雲琛的緊張和戒備,葉峮忍著笑意,遞過去一大塊軟餅,「王公子,吃點吧,不然夜深了沒力氣走路。」

  猶豫了一下,她接過軟餅,正要咬一口,樹上的霍乾念卻閉著眼睛,淡淡開口:

  「分我一些。」

  雲琛及時收住嘴,沒有咬下去,將餅又還給葉峮。

  葉峮卻根本不去接,笑著說:

  「我就不吃了,王公子和我家少主分著吃吧!」

  裝傻是吧?搞的誰不會一樣!葉峮在心裡偷偷地說。

  沒辦法,雲琛只能親自走到霍乾念身邊,將餅子掰成兩半,舉起大的那塊,仰頭遞給他。

  「霍公子,喏——」

  霍乾念睜開眼,看向那仰視著自己的一雙眼睛,不覺定定地看了好一會兒。

  她胳膊都舉酸了,「霍公子,你不是要吃餅嗎?」

  他收回心神,手攬樹幹,整個人俯身探向她,去夠她沒有舉起的那隻手,溫聲道:

  「我要小的那塊。」

  瞧他直直衝過來,簡直像要親上來似的架勢,她瞬間睜大眼睛屏住呼吸,像被突然施了定身術,身子完全動彈不得……

  等她反應過來,他的耳朵已蹭著她臉頰擦過。

  他拿過那塊小一些的餅子,重新靠坐回樹上。

  她這時才感覺心臟怦怦狂跳,紅著耳尖,低頭走回篝火旁,目光瞥到葉峮正在無比專注地仰頭望天。

  就這麼一直等到入夜,湖面終於結冰。

  三人重新走上冰面,卻發現因為白天霍乾念將冰面砸得太狠,到處都是冰坑和直愣愣炸著的冰棱,根本沒辦法下腳。


  雲琛嘗試走兩步,結果一屁股摔在冰棱堆上,疼得她呲牙咧嘴。

  她嘆口氣:「算了,我回丹陽城的客棧吧。」

  霍乾念道:「我們也回,同路。」

  她後背一僵,趕緊改口:「我改主意了,還是繞遠路趕路吧!」

  葉峮笑道:「巧了,我們也改主意了,繞遠路趕路吧!」

  話都說到這份上了,雲琛只能硬著頭皮與二人同行回城。

  她原本打算故意走慢些,霍乾念與葉峮二人騎著馬,必然走得比她快,她便不用和二人一路同行。

  誰知這馬不愧是「慢行種」,雲琛走一步,它也走一步,雲琛瞪著它,它也瞪著雲琛。

  最後葉峮說要去前方探路,將馬讓給雲琛,一溜煙就不見了背影,只剩雲琛和霍乾念騎著「慢行種」,以龜速晃悠在回城的小路上。

  月色朦朧,風帶著早春暖意,送來青草的淡淡清香。

  二人無話交談,兩匹馬卻好似來了情調,不停地往一塊湊,馬頭緊挨著馬頭,耳鬢廝磨不停。

  雲琛被馬帶著,被迫一次次貼近霍乾念,一會兒和他肩挨肩,一會大腿擦著他小腿滑過。

  好幾次那馬興奮過了頭,差點將雲琛整個人帶進霍乾念懷裡。

  她只能不停地拉緊韁繩調整,窘得麵皮發緊。

  霍乾念倒沒有什麼反應,仍舊神色淡淡的,鳳眸高冷微揚。

  直到雲琛的馬開始圍著霍乾念的馬打轉,不停地發出「嘶嘶」聲,甚至試圖攀上他的馬屁股,他才終於有了一絲表情的變化。

  他用力勒緊韁繩,試圖將兩匹馬分開。

  但云琛瞧見自己座下的公馬開始口溢白沫,她便知道來不及了——

  公馬情緒已經到位了。

  果然,趁二人不注意,雲琛坐下的公馬揚起前蹄,竟一下騎上了霍乾念的馬。

  在馬頭傾撞過來之前,霍乾念眼疾手快,俯腰翻身,躍下馬背,躲過一撞。

  於是,兩匹馬在月色下水乳交融,發出陣陣高亢嘶鳴,那一下下的聲響如鐵棒搗濕衣,足足一刻鐘都未停。

  雲琛與霍乾念躲在一處土坡後面,大眼瞪小眼,各自面紅耳赤地別過臉。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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