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殺人是什麼感覺

  千里之外,楠國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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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華麗考究的霍府內,一道身影孤坐在棲雲居的陰影里,陷入前所未有的無底絕望。

  「十月初二,蘇揚城,秋高氣爽,歌聲入雲,安。」

  「十月初五,冬風已至,新馬壯肥,長劍未出鞘,安。」

  「十月初八,酒肉正酣,醉倒青山,安。」

  ……

  「十一月十九,末曉城,老叟指路,行向東南,安。」

  「十一月二十五,劍貫紅衣,授業解惑,安。」

  「十二月二十九,廣玉蘭洲外,靜待。」

  ……

  「一月十七,廣玉蘭洲,安。」

  ……

  「五月十六,廣玉蘭洲,安。」

  ……

  「八月十四,廣玉蘭洲,安。」

  從八月十四日至今,原本應該每隔三日而至的密信,已整整五十日不曾出現。

  那暗中保護著雲琛的暗衛,是霍幫飛銜府試的第一名,是貼身護了霍乾念七年之久的頂尖高手。

  按霍乾念的命令,非雲琛性命攸關之時,暗衛絕不可現身,不可出手。

  如今信斷,只能是暗衛已遭不測。

  那麼雲琛……

  霍乾念控制不住地開始胡思亂想。

  他是個甚少為未親眼所見之事擔憂的愚人。

  可此時此刻,他卻如墜深淵般絕望。一千一萬種推算,每一種都讓他恐懼又生狂。

  葉峮與花絕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等二人循著棲雲居書房的巨響趕來,只見到所有書架倒在地上,花瓶杯盞碎了一地,書房內一片狼藉。

  霍乾念徒手攥著隱月劍的劍刃,劍端深深扎進他毫無知覺的大腿。

  他的神情陰鷙到了極點。

  鮮血成線地從他的手中流下,和大腿上的血匯集到一起,流了一地。

  花絕衝過去掰開他的手,只看見一團血肉模糊。

  從那天開始,霍乾念再也沒有離開過書房一步。

  他成日佝僂著身子,陰沉地坐在輪椅里,沉寂得像沒了生息。

  燭火將他狹長的身影照在冰涼的牆面上。

  緊接著,一個個輕易不現身的暗衛、輕功疾如風的探子們,以及霍幫最神秘的直接受命於霍乾念的黑雀隊,開始頻繁出入書房。


  一道道黑影沒日沒夜地從四面八方趕來,如颶風一般來了又去。

  「少主,大女官菘藍正在外面等候。」

  霍乾念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他仿佛聽見一片虛無的空中,模模糊糊傳來這麼一個聲音。

  「少主,菘藍女官與儀仗隊已從東炎回來了。菘藍女官說,她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須要見您一面。」

  東炎。

  那個布滿暗衛,讓霍幫第一暗衛根本無法進入的廣玉蘭洲,就在東炎。

  「東炎」這兩個字終於喚醒了霍乾念的神志,他抬了下手指,算是答應。

  菘藍盛裝濃艷地走進書房,立刻驚訝地頓住腳步。

  書房裡瀰漫著一股微微腐朽的難聞氣味,那個向來高傲俊美的男人,此刻竟鬍子拉碴,儀容不整,形容枯槁如同瀕死。

  菘藍心頭一跳:難道他知道雲琛已經死了?那會不會已知道是我見死不救?

  菘藍這邊正在心中忐忑,卻見霍乾念抬眼看來——

  是一雙陰沉又犀利的目光。

  菘藍被那目光看得後背一寒,不自覺地氣勢發虛。

  「何事?」霍乾念聲音嘶啞地開口。

  菘藍立刻心頭一松,知道並不是為雲琛的事。

  她從隨身香包中拿出一個做工精緻昂貴的雕花小匣,打開來,只見一張雪白簇新的——

  她親筆謄抄的藥方,還有半株乾枯細草。

  她望著霍乾念的眼睛,柔情繾綣地說:

  「霍乾念,這是我為你尋來的風灼草,你的腿疾可以痊癒了。」

  另一邊,完全不知自己九死一生,幾乎用命換來的風灼草,是如何被冒領了功勞的雲琛,昏迷了整整五十天才醒來。

  又七八天過後,她躺在鋪滿草藥的榻上,差點就要數清楚自己有多少根頭髮時,炎朗才終於允許她下地走路。

  女扮男裝的秘密,這回沒藏住。

  她從皇宮裡九死一生逃出來,能還全須全尾地活著都是萬幸。

  若不是炎朗,她只怕已在排隊投胎了。

  「炎朗,我昏迷的時候,都是你給我換衣換藥的嗎?」她抱著一絲希望問道。

  炎朗在旁邊調配抓藥,手中忙活不停,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我這廣玉蘭洲沒有侍女,你已待了快一年,難道不知?」

  最後一絲體面破裂,她臉色窘得發紅,炎朗撇她一眼:


  「我是八歲孩子的身體,你有什麼好擔心?再說,你也沒什麼好看的。」

  雲琛差點就要跳起來捶炎朗,後者又補了一句:

  「不過是新傷疊舊傷、千瘡百孔的一塊白肉而已。」

  默念著「醫者無性別」「不可殺救命恩人」,雲琛深呼吸,平復情緒,安慰自己:

  「算了,他還是個孩子。」

  養傷的日子很無聊。

  雲琛成日裡無所事事,渾身裹著繃帶,一瘸一拐地跟在炎朗後面進進出出。

  見炎朗在紙上描畫珍稀草藥的樣子,詳細記錄草藥功效和用法,雲琛便在一旁捧著腮幫子,驚訝問:

  「咦?你身子雖然是八歲的,但畫畫的筆法卻不像是八歲。還別說,你這小手怪靈活的。」

  炎朗臉色一白,忍著沒有罵人。

  等她能拆掉身上繃帶時,見炎朗在高深的藥室中分揀草藥,她撓撓傷口新長的皮肉,指著最頂上的一排抽屜,疑問:

  「我瞧你這藥室里也沒梯子,那最上面一排的藥你怎麼拿到咧?畢竟你腿還這麼短。」

  炎朗沒吭聲,默默捏碎了手裡的黑附子。

  最後,炎朗像從前過去二十多年一樣,在藥園子裡踩著一人高的木階,親自攀到樹上去查看女貞子的長勢時。

  一眾護衛和僕人都老實從旁等候,只有大傷初愈,許久不出力氣,閒得發慌的雲琛張開雙臂,興奮地對樹上的炎朗道:

  「跳下來,我接著你,就像在黑熊林那樣——別怕!勇敢點!」

  忍無可忍,炎朗切齒:「男女授受不親!!」

  雲琛這才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咧嘴笑:

  「護衛做太久,忘了忘了。」

  最後,讓炎朗脾氣耗盡的是,一日用過晚膳後,二人像平常一樣坐在院子裡納涼。

  雲琛傷已經快大好,有些饞酒。

  可惜炎朗身體不適合飲酒,酒窖里不是果釀就是奶酒。

  雲琛端了一杯乳白色的奶酒,皺眉打量半天,不確定地問:

  「確定是酒花和牛乳做的,不是虎乳吧?」

  炎朗翻了個白眼,飲盡一杯,依舊是孩童身量,動作氣質卻老成持重,揶揄道:

  「你挺敢想。」

  雲琛也飲下一杯,砸吧砸吧嘴:

  「炎朗,這玩意兒我鐵定能千杯不醉。」

  炎朗看她一眼,「醉酒,騎馬,殺人,入皇宮盜竊——女子不能做的事,你一樣都沒落。」


  「說得跟你見過多少女子似的。」雲琛嘴巴在前邊跑,腦子在後面追。

  炎朗明顯咬了下後槽牙,雲琛此時腦子已追上來,趕緊歉意道:

  「別咬了,你應該還沒換乳牙呢,別咬壞了。」

  二人就這麼你一言我一刀地聊了許久,月下紅林旁,奶酒飲了一杯又一杯。

  炎朗微有醉意,小臉紅撲撲的,看著十分可愛。

  可那雙眼睛卻又透出經年不絕的漠然,一種對這天地萬物、對這世上任何生與死都毫無憐憫的冷血。

  雲琛暢快地舒口氣:

  「風灼草應該已經送到了,真好。炎朗,謝謝你幫我,也謝謝你救我。我欠你一個恩情,你有什麼想做的事嗎?我可以為你實現。」

  炎朗沒有正面回答,而是問:

  「雲琛,殺人是一種什麼感覺?」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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