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人死如燈滅
這一場霍玉相爭,霍幫以付出巨大利益代價並犧牲兩個親衛,換來了短暫的「和平」。
「謀反」的帽子仍然扣在霍幫的頭上,這罪定與不定,已全在玉陽基一念之間。
一步退讓,步步退讓。
堂口割讓了一個又一個,年利讓了一成又一成。
就連街頭巷尾的百姓們都說,雄獅也有頹頹傾倒的一天,霍幫怕是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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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陽基仍指明要雲琛作為信使,負責後續堂口移交等事務信函的傳遞。
霍乾念說什麼也不肯,只讓旁人代勞。
玉陽基便一次次將約書退回,和談之事卡在半路,難以繼續推進下去。
對此,南璃君越來越不滿,幾次三番派菘藍前來責問,霍乾念只咬死一句話:
「雲琛去不了。」
因為霍乾念比小六更清楚玉陽基那不倫的獸行,更明白玉陽基幾次三番盯著雲琛,那淫惡的眼睛裡都在思量什麼。
他在北檸堂書房坐了整整一夜。
堂外的梨樹落了葉,枝椏掛滿寒霜。
第二日天還未亮,他便喚來雲琛,掩住滿面疲色,對她溫聲道:
「陪我去走走吧。」
不許其他任何人跟著,二人各自騎馬,朝白鷺島附近的一座小山行去。
一路盤山而上,一路無話。
行至山頂的時候,太陽還未升起。
放眼望去,山峰墨藍,秋風瑟瑟長鳴,頗為淒涼。
霍乾念看向雲琛,她靜靜地望著遠處的山峰,那雙靈動又清澈的眸子,如今日日陰鬱著。
荀戓與小六的接連死去,讓她備受沉重打擊。
時已入秋,人人都在貼秋膘,胖了一圈,只有雲琛愈發清瘦,護衛服制穿在身上都空蕩蕩的。
他眉頭微蹙,黯然開口:
「從我繼任霍幫家主以來,至今十三年,犧牲的霍幫護衛已有兩千七百八十二人。年紀最小的十六歲,最大的三十七歲。旁人只見到霍幫楠國巨富,我霍乾念好生厲害。只有我知道,這金山銀山全都染著血。」
霍乾念口中說的年紀最大的三十七歲,便是指荀戓。
已過了小六的頭七,荀戓的七七,可只要一提到荀戓和小六,雲琛還是想哭,忍不住心裡一痛,鼻頭立刻就發酸。
霍乾念又道:
「做了家主之後,最開始的兩年,我最怕聽見護衛犧牲的消息,每場殺斗過後,最懼的便是清算傷亡。作為霍幫少主,統管全國堂口,肩負家族萬人興衰,我必須將心硬起來,冷起來,可只要閉上眼睛,我滿腦子都是一個個人死去的樣子。」
是啊,荀戓和小六是雲琛的至親兄弟,可霍幫死去的兩千多名護衛,也都是別人的兄弟手足。
想到這裡,雲琛又突然意識到一個令人生寒的問題。
除了她和荀戓、小六,霍幫的護衛全部都是家生子,是霍幫忠僕忠衛的後代,有些甚至還是霍乾念五服之外的同姓兄弟。
那一個個死去的護衛,有的曾是他兒時的玩伴,陪著他一起掏過鳥窩,攆過狗,有的還是與他一同讀書長大的好友。
那是兩千多個屬於霍乾念的荀戓和小六。
他們一個個死去,可他們的家人還在霍幫宗族內,甚至仍舊在霍幫為奴為婢,效忠奉獻。
霍乾念每一天都在被提醒:他們的後代已為你戰鬥至犧牲。
雲琛不敢想像那巨大的痛苦和壓力,似乎也從未有人替霍乾念想過這一點。
仍舊輕輕一點便通透,霍乾念知道,雲琛已懂他那從未對任何人言說過的苦楚。
想到如今自己這份悲痛,霍乾念已獨自吞咽過千百回,雲琛心疼地看著他,哽咽地叫了聲「少主…」
他嘆息,「一開始,我總是忍著不去想那些人那些事,可越不去想,就越痛苦,我索性痛痛快快哭上幾場,哭個夠,傷心個夠,然後再爬起來好好活著,為我自己,也為他們。」
她忍不住落淚。他道:
「雲琛,好好痛快哭一場吧,就當是最後告別一次。」
她越哭越大聲,哭得渾身都在發抖。
她對著黎明前的沉沉黑夜,聲嘶力竭地哭喊著:
「狗哥——」
「小六——」
喊了一遍又一遍,心碎的哭聲迴蕩在曠野群山之間。
將那一腔悲痛呼出去,她深吸幾口涼瑟的秋風,終於覺得平靜了許多。
霍乾念沒有呼喊,也沒有痛哭,但那沉默的鳳眸里亦滿是思念,他輕聲道:
「人們都說,『人死如燈滅』,『死亡並不是終點,遺忘才是』。可我覺得都不對。我相信世間萬物皆有靈,一花一草,一石一木,也自有靈魂。
所以哪怕慢慢被人遺忘,也不代表真正消亡。因為這風霜雨雪都記得,那踏過的青苔記得,堂前的梨樹也記得,誰曾靠近它,聞過它的花香。」
伴著他話音落下,一縷金色劃破黑暗。
太陽終於溢出那無邊無際的金魄,沐得群山日照,盡掃陰霾。
她仰起臉,感受著越來越有暖意的陽光,喃喃道:
「狗哥,小六,所有霍幫犧牲的兄弟們……他們只是離了那軀體吧,離開了時間,卻永遠地存在於這世間萬物之中……少主,就像對於高山與大樹來說,一萬年就是一天,對嗎?」
「對。」他溫柔地笑。
片刻過後,金陽徹底攀上山頂,耀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毫無預料地,她輕聲開口:
「少主,我喜歡你。」
他驚訝地睜大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她卻目光澄澈又堅定地望著他,又重複了一遍:
「我喜歡你。」
他只感覺渾身一麻,一股無法言說的酸澀翻湧上心頭。
盼啊盼啊,盼著她動情,盼著她生愛意。
等啊等啊,等著她堅定一顆心來回應。
如今終於等到了,卻偏偏……
她臉頰有些發紅,卻沒有任何扭捏猶豫,坦坦然道:
「在瀑布水潭的時候,我曾說,等與玉家的事結束了,我有話對少主說,就是這話。我一直不敢對你說,羞於對你說,但……」
但正如荀戓和小六,好好一個大活人,說沒就真的沒了。
她怕若現在不表白,也許永遠都不會有機會說了。
生與死,哪個來得更快些,只有老天爺知道。
見他的神情從驚訝激動,逐漸變得平靜,繼而越來默然,她心裡有點慌。
「少主,你不是也有話對我說嗎?」
沉默良久,他淡淡道:
「原本是有的,現在……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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