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梅花破月
離開霍府,脫去筆挺的護衛服制,穿上尋常衣裳,雲琛覺得鬆快自在了許多。
但她周身的果敢,加之隱月劍在身,還是讓她整個人散發著「別惹」的氣質。
按照霍乾念給的位置,她趕了兩個月的路,先去往隴西,找到一戶米商大宅。
自報家門與緣由後,主家見了她。
可惜當她掏出頸間日夜不離身的銀幣後,主家卻毫無印象。
「這是最普通的楠國銀幣,人人都有,沒有特別處。」
「您看看上面的圖案,可熟悉?」
主家對著光仔細去看,這才發現銀幣背面刻畫了一個精美的圖案,像是一輪梅花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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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家細細回想了好幾遍,「這是衣裳花紋?女兒家的首飾花樣?還是玉佩木牌什麼的?」
看來不是恩主。雲琛心裡清楚了,便告辭離開。
那主家慧眼識人,看出雲琛是個忠義有本事的,不禁望著雲琛背影,惋惜道:
「可惜這位小兄弟已有恩主,不然入我府宅,實在是一員干將。千里迢迢尋恩,太難得。」
離開隴西,一路向北兩個月。
途經幽州外時,雲琛思索再三,而後進入蒼海城,買了些好酒好菜,直奔城外香消崖。
香消崖地處海邊,懸崖像一隻手的形狀,伸向大海。
崖上開滿了曼珠沙華,一座小小的墳墓靜立於花海。
傳說,這墳墓里住著一位神仙。
二十年前,為了爭奪神仙的遺體,前朝舊臣、各國人馬來此搶奪混戰,殺伐慘烈。
據說,戰時最凶的時候,鮮血染紅了大地,從懸崖上成河流下,落進海里。
後來隨著年歲久遠,一年一年過去,覬覦神仙遺體的人們接連死去,傳說也慢慢模糊,便漸漸再無人來此爭奪。
人們都說,香消崖死了千人萬人,是鬧鬼的不詳之地,沒人敢來此處。
可那時候,對於雲琛這種上房揭瓦、貓嫌狗厭的四歲小屁孩來說,去鬧鬼的懸崖探險,實在再刺激不過。
一幫小鬼頭硬著頭皮陪雲琛走到懸崖。
只見陰雲密布之下,曼珠沙華搖曳如血,冷風吹得孤墳發出嗚咽,墳邊還站著個黑衣人。
聽見孩子們的聲音,黑衣人緩緩轉頭,露出一張慘白的怪臉。
孩子們嚇得尖叫哭喊,四散逃跑,只有雲琛沒跑。
她走近那墳墓和黑衣人,心裡記著娘說過的話,對逝者要尊敬。
她便舉起兩隻小手,動作笨拙地朝墳墓作了個揖,而後望向那黑衣人,指著他懷裡的長劍,問道:
「我可以摸摸嗎?」
黑衣人摘下面具,露出一張沒有任何感情的臉。
從那以後,雲琛拜了師,學了武藝。
她只知道師父姓江,其他身份、年紀、來歷,以及他為何常年在香消崖掃神仙墓,皆一概不知。
和霍乾念因為腿廢了而變得陰鬱不同,她這師父仿佛生下來就是個不會哭不會笑,沒有感情的人,一張臉像石頭雕刻似的冷漠至極。
只有在掃墓或者看向墓碑的時候,才會有所動容。
雲琛日復一日地在懸崖習武,練劍,她那師父也日復一日地掃墓,擦拭墓碑。
小時候她不懂,後來慢慢長大,她才漸漸看懂師父的眼神。
像眼裡攥著一把酸果,攥緊了會酸楚,鬆開又失落痛苦。
算算時間,兩年沒回香消崖了,她有點想念師父。
加快腳程飛奔而去,她老遠就看見師父正在擦拭墓碑。
「師父!師父!我回來啦!」她高興地大喊。
「恩。」師父頭都沒回一下。
飛奔過去,雲琛照舊先在墓碑前放下兩壇好酒,恭恭敬敬地行了個禮。
「師父,我入霍幫了,不過又出來了。我還是要去尋恩主。」
「恩。」
「師父,霍幫少主將劍借給我了,是一把絕世好劍,您看看!」
師父掃了一眼:
「恩。」
雲琛仍舊說個不停,將這兩年的經歷絮叨了好一會兒,回應她的基本只有「恩」這一個字。
這時,師父打掃完墓碑,突然毫無徵兆地朝雲琛拔劍刺去。
雲琛躲閃得慢了一點,差點被刺中肩膀。
見師父一上來就下死手,雲琛頓時來勁了,立馬拔出隱月劍對戰。
一連二十幾個回合下來,雲琛難得勉強與師父打平手。
雲琛累得氣喘吁吁,坐在地上直抹汗。
「師父,我進步了好多吧!實戰多了就是長經驗!嘿嘿!」
師父好像根本沒聽見雲琛的話,大氣都不喘,頭上半滴汗都沒有,擦著劍,問道:
「幾個月前,你去過煙城的白鷺島?」
不知道師父為什麼會提起白鷺島,更知道她去過,她點頭:
「是,護送霍少主去的。」
「可見了主家?」師父又問。
雲琛想起那個貌若天仙,氣度榮華的主位女子,瞬間眼睛一亮:
「見到了見到了!是一位天仙一樣的女子……」
「等等。」師父突然打斷雲琛,指著離墓碑最近的位置:「站到這來說。」
雲琛沒多想,乖乖走過去,用盡她畢生知道的讚美之言,將那主位女子細細描述了一番。
於此同時,遠在千里之外的煙城,有人相思有人愁。
雲琛走了小半年,花絕極其不適應。
這時間不長不短,剛夠熟悉一個人,也足夠忘不掉一個人。
他好想念那個每天晨起時都一臉陽光的臭小子。
每次他熨燙衣服的時候,雲琛都會厚著臉皮將衣服塞過來。
每次他用鼻孔看人的時候,她都會說:
「喂,少用鼻孔看人,會變醜!」
他想念一起護衛的日子。
雲琛總是將隱月劍揮舞得乾淨利落,劍花令人眩目。
從前他罵她鄉巴佬,不配拿隱月劍。
但後來他很想說「這隱月在你手裡才發光」。
可還沒來得及說,她就走了。
還一走就是五個多月,一點音訊都沒有。
花絕心裡不好受,沒精打采地走進霍乾念書房。
「少主,雲琛什麼時候回來?」
霍乾念飄來一個帶刀的眼神。
「你皮癢了?」
花絕嘆了口氣,「少主,我有點想他。」
霍乾念正拿著一卷書在看,頭也不抬地冷聲道:
「你皮癢了。去校場跑五十圈。」
花絕頭垂得更低,「是,少主……對了,不言呢?」
「他已經去跑了。」
和花絕、不言比起來,葉峮就顯得沉穩多了。
這幾日,全府上下都忙著做年節前的收拾打掃。
霍乾念的私庫里東西多,許多舊物放了多年不曾收拾,葉峮帶了幾個人,一直幫著潤禾整理。
看著不言和花絕先後從書房進進出出,又都垂著頭往校場走,葉峮不免搖頭:
「年輕小伙子就是浮躁。看看我,我連雲琛的名字都沒提。」
潤禾撇嘴,「得了吧,葉夫人早上來送您衣物的時候還問呢,說『雲琛小兄弟怎麼啦?我家葉峮最近天天晚上說夢話念叨他呢!』」
葉峮鬧了個大紅臉,「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趕忙專心收拾私庫。
收拾到最裡面一間屋子的時候,只見十幾個大箱子堆在一起,落了厚厚一層灰。
「這都是什麼?看起來很久沒動了。」葉峮問。
潤禾看了眼霍乾念屋子的方向,小聲道:
「都是少主五年前在幽州傷了腿……那時候的東西。我們很少翻出來,怕放到少主眼前,惹少主傷心。」
「那咱們抬去後院收拾吧。」
幾人將箱子抬到後院,一一清洗、拍灰,重新整理。
箱子角落的菱格里,一枚黑色的玉佩在陽光下閃著光澤,引起了葉峮的注意。
葉峮將玉拿起,是一塊成色極品罕見的純黑羊脂。
黑如漆,油如脂,雕工精細,花瓣薄如蟬翼,明月圓如玉盤。
實在是昂貴好物,葉峮小心地將玉佩收回箱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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