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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Chapter 68 無可挽回

  第68章 Chapter 無可挽回

  儘管早有心理準備,仍舊,顧慕飛的心像被人突然用蠻力攥緊,血液兇猛一震。

  從小,他就知道,自己外貌隨母親;就連顧知霈也認為惟妙惟肖。

  但為什麼,此時眼前這張臉,他看起來就像照鏡子?

  儘管年紀添上許多,五官臉型也毫無相同。但要說一顰一笑,一舉一動……

  事應謹慎。但顧慕飛硬拉起劇痛的呼吸,把自己從座位上掙起。他一手淺淺抵住傷口支撐,借陰影隱去鬢角細汗,像故意引誘般,從容把車窗完全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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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唐先生。」

  「這裡,挺適合謝幕的。」對面緩緩開口。嗓音陰沉悠遊,如墜深海。

  那男人自在坐在陰影里,墨色西服套裝衣冠楚楚,和顧慕飛此時的勉強狼狽大相逕庭。

  在光滑向後梳理的黑髮下,月光照出半張刀削般冷峻桀驁的側臉,又照出陰影后一雙星眸。深黑瞳仁里,浸透煞氣騰騰、幽深不羈的笑。這張臉完全看不出年過花甲。

  此時,男人卻當顧慕飛根本透明。漫不經心,他環視墓地四周,態度遊刃有餘:

  「我聽說,這裡還有我一個女兒的墓,一時興起,過來看看。顧先生又為何踏夜來此啊?」

  「明人不說暗話。」顧慕飛硬擰住自己的刀口振作,痛像鞭子一樣抽上脊椎。

  他微微一笑:「……父親。您可不要一時興起,站錯邊。」

  與此同時,他的心自動皺縮。在小凡墓前,他居然,喊仇人「父親」?

  要是蘇梨聽到,她會怎樣鄙夷他?還是,她什麼都不說,只用眼底的失望,凍結他僅存的退路?

  「哦?」對面,唐權似乎興味盎然。

  「外人再聽話,也是外人。更何況……」借斟酌,顧慕飛勉強掩蓋呼吸的難以為繼。他故意抑揚一頓:

  「就算是四大財閥,有人,不過慣於騎牆的野心家。他怎可能聽您的話呢?」

  月光正冷。

  對面,唐權卻輕輕笑了。

  「墓看過了。這裡就很不錯。」說罷,唐權順手就關車窗,「今天,就讓我白髮人也送送黑髮人吧。動手。」

  「現在!」

  就在唐權關車窗瞬間,一絲尖銳的風嘯從墓地紀念亭悄然掠起。顧慕飛斷喝幾未完全出口,「嗖」,一線冷影。緊貼勞斯萊斯幻影徐徐合攏的車窗,「噌」,角度刁鑽,箭直扎進唐權的胸膛。


  手工的箭尾在墨色西服上惶然微顫。

  「會長!」四下譁然。

  而腳踩住油門,咆哮般轟鳴,顧慕飛早已把車發動,一騎絕塵。緊貼墓地邊緣,他狠拉方向盤甩尾。後驅碾碎草地,車險擦墓碑,倒甩出天興幫的堵截。

  下一秒,他掉頭、加速,毫不猶豫,頭也不回。在他身後,槍聲雨點般凌亂。漸漸也被他極速甩開,聽不到了。

  西方,殘月微暝。

  抵抗速度與慣性,顧慕飛咬緊牙縫。不知被何種情緒與信念極力迫使,仿佛,往日柔軟的手正扶住他的手……逼迫他一定要抵達自己的極限。瞬間,他將自己衝出迷宮一樣的蘭舟山道。

  極速掠過清晨沉睡的郊區,像燃燒生命,他一路狂飆,衝上空無一人的閔西高速高架橋。

  車奔馳著,就像流星。發動機熱烈轟鳴,後視鏡里只剩無盡黑暗。而前方,閔州高聳入雲的市中心觸手可及。

  東方嶄嶄泛白。

  「Boss!」

  終於,當車急剎在梨島雲間樓下,早已焦急等候在此,Welsh當即衝上前來。

  晨光熹微中,顧慕飛勉強把血跡斑斑的車門沉重推開。

  手扶住車,在失血以及腎上腺素消退下,他幾乎從車裡摔落。身軀驟然伸展,讓他肋間仿佛從肉中脫骨,硬生生撕拽出來,劇痛到渾身戰慄。

  汗水從鬢角滴到下頜。

  好在不知何時,汩汩滲透的血已經自行止住,洇得白襯衫半邊血污,干硬地粘在血肉綻開的左肋上。

  Welsh雙手扶住他:「Boss,您?」

  顧慕飛幾乎聽不到Welsh在說什麼。他也說不出話。心跳極速飛馳,仍在激烈抨擊著他全身戰慄的血管。大腦中,他嗡嗡作響:

  從他毅然決然投身Friday Night,把復仇當作他唯一值得燃燒生命而獻祭的事業,他在灰色世界從塵埃爬起,決心不連累別人,甚至為此拋情舍愛。

  十一年間,他處心積慮步步為營,熬盡心血謀事用人。從無到有,夕惕朝乾,他平地拔擢起獨屬於自己的力量、自己的規則,他的灰色帝國。

  他縱橫東南,幾度市政換屆,從來,只有他用計善謀,把別人翻覆股掌之中的份。

  可如今。

  就算他為保護蘇梨甘願替死,可他居然被人看穿,赤裸裸有如嬰兒!前所未有第一回!

  儘管,他勉強挽尊。既然唐權看穿他的心思、以為把他掌握五指山中;那麼他,就毫不客氣、盡情利用自己。


  當他看到衛星地圖,自己離蘭舟山公墓近乎咫尺,他就猜到,唐權一定會對他如此推測:

  他一定會引兵去蘭舟山;且兜兜轉轉,他會去見小凡的墓。

  一邊駕車甩人,顧慕飛一邊指揮安排。

  他首先命令特攻隊隱蔽滲透,務必守好蘇梨,他自己親身當餌;

  緊接,他又指揮狙擊組Slayer,去墓地紀念亭埋伏,並調度交通組接應、離場。

  最後,他更故意以身犯險。

  他小丑一般演繹,滿足唐權預期,引後者親自現身;又能多講就多講,盡全力,為全線布置和Welsh的撤退爭取更多、更寶貴的時間。

  正所謂,「以正合,以奇勝」!

  但是!讓蘇梨身陷險境!讓他如此狼狽!還有違心,叫的那一聲「父親」!當著小凡的墓!唐權!

  他血氣上涌。

  「這次,是我輕敵……」攥緊Welsh扶住他的手臂,顧慕飛單膝觸地。他強壓胸口中驟然上涌、幾乎脫口而出的怒氣與血腥。

  循循,他掙扎喘息道:「但,不會有下次。」

  在Welsh看來,他的Boss雖然一向嚴苛待己;但此時,也未免過度刻薄:

  換任何一人,為救人臨時掀翻全盤計劃,又被迫誘敵替死;危機之下,還能迅速想出連脫逃帶反殺的連環妙計,再保護全部組員安全撤退。

  顧慕飛只憑自己把握,孤身對抗曾在閔州隻手遮天的黑道。

  更何況,這次行動,除最後沒能咬出唐權老巢,他們已重傷唐權與Butcher,讓天興幫顏面盡失。

  甚至,他們還拿到一份關鍵證據。根本大有收益。

  只是。

  「Welsh……」

  聽到顧慕飛再度開口,Welsh糾結極了。他知道,這話,顧慕飛歸來一定會問。可Welsh拿不準,此時此刻此局面,他到底當講不當講。

  「蘇雁?」

  「她……」Welsh吞吐不已。

  急促呼吸著,顧慕飛的雙眸卻緊逼不放。他瞳仁里幾近急切渴求,兩隻手蠻力硬拽過Welsh的雙肩。

  從心底迫使,他不懈追問:「她?」

  比之追究蘇雁是生是死,不如說顧慕飛追究,蘇梨,讓他生,讓他死?

  Welsh雙唇開合:「Boss,蘇雁她……」

  十指攥緊,根根刷白,信念灌注。


  「她死了。」

  蘇雁死了。

  顧慕飛耳膜驟然轟鳴,周遭的聲音頃刻離他遠去。視線恍惚閃爍,他竟看不清眼前的Welsh。

  緊攥的十指乍然鬆開,在Welsh焦急攙扶中,他整個人凍結般凝固。殘月蒼白,照耀他寂寥的臉。

  十九年。整整十九載。從他母親顧芳染被蘇雁設計殺害,讓她母親丟下最愛的十歲與四歲的兒女。

  十九年,他緊追不捨。

  十九年啊!

  冬去春來,夏暖秋涼。

  復仇終於走到盡頭,卻不是顧慕飛期待的痛快淋漓。只有徹骨涼意,從心臟擴散到每一根血管。

  蘇雁,是顧慕飛與妹妹喪母失家的因。最終,蘇雁,也會是他顧慕飛一生愛而不得的果。

  瞬間,他眼前回現出蘇梨那雙倔強,卻不容一絲遷就的純粹眼眸。

  蘇梨會恨透了他。

  一切緣起,竟只因蘇雁一人野火般肆意燃燒的愛恨。這歷久彌新、至死也念念不忘的純粹嫉妒。

  荒謬嗎?

  月明星稀,烏鵲南飛。繞樹三匝,何枝可依?

  僵硬推開Welsh攙扶住他的手,雙膝踉蹌跌落在冰涼的地面,顧慕飛直直抬起頭,無聲跪地仰望:

  在他頭頂,梨島夜空高樓環聚,似明未明。慘澹蒼穹之上,星光依億萬年來規則,依稀閃耀。

  他眼中,星移斗轉。

  乍然,如初見時被鍾情一箭穿心,顧慕飛呼吸瞬散。他乍然明了。

  一如往常,朝陽照常升起。洋洋灑灑,它慷慨揮灑向閔州的地面。一刻不停,它也同樣慷慨揮灑在顧慕飛全無血色的臉上。

  遺囑送出。如果,他不在。蘇梨會更輕鬆吧。

  良久,他極輕吐出一句:

  「終於……無可挽回了。」

  向前,他倒進塵埃。

  >>>>>

  下一章:象牙塔

  【作者說|第六十八章】

  這一章,顧慕飛終於迎來了十九年期盼已久的復仇,但卻似乎並不像他預想中那樣酣暢淋漓……

  他意識到,她……已永遠無法挽回。

  他這一跪,跪碎了誰的心?

  毫不知情的蘇梨收到他的遺囑,又會怎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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