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Chapter 62 眾生皆苦
第62章 Chapter 眾生皆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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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咣」地,顧慕飛把蘇雁釘在牆上。
「我沒瘋!」雙足離地,蘇雁盲眼暴突,縱聲尖叫:
「沒錯,我一手造就芳染的死!但那也是她自願的!你以為你了解我?你根本什麼都不知道!
「你那個高貴的母親,她的頭髮。我收集了一小捆,一直藏在我的床墊下……」
全身震顫,蘇雁口沫橫飛。在顧慕飛難以置信緊扼住她的掌中,她引頸狂笑;笑著笑著,蘇雁卻突然慟然垂淚,哭了。
她嗓音驟降,輕如耳語:
「我只不過,利用了芳染的弱點,利用了她的理想。是她自己太軟弱,太沉迷。而我,只有我自己的命運才能打敗我。
「芳染死之後,紐約歸來的雙星只剩我一個,我自然風頭無二。閔州音樂界,再無人足以與我比肩。
「更何況,我的內心從未如此平靜;靜得,像再也彈不出絕妙旋律的琴。
「可很快……
「為比所有人都更加一騎絕塵,我曾夜以繼日挑燈用眼練琴,它們居然慢慢看不見了;無數醫生都說沒可能再好。
「為擺脫原生家庭,我攀登階級,捏著鼻子對婚姻精挑細選,在討厭的男人里慎之又慎,假裝滿懷欣喜,與高知世家結婚。
「可最後,只是笑話,只留給我一個可恥的拖油瓶。
「現在,我又罹患癌症。」
在顧慕飛扼住她咽喉的掌中,輕輕地,蘇雁啜泣著笑:
「可憐麼?可悲麼?
「不。從一開始,我早就下定決心不做任何治療。這是我的報應。在我痛苦死去那一天,我欠芳染的,自然一筆勾銷。
「來吧,親手掐死我吧。只是,你也別想再能找到唐權。
「這條老狗。只有我這個又瞎又病、足不出戶的老女人,只有我這個被他恩斷義絕的乾妹妹,知道他究竟藏身何處!」
憤憤地,蘇雁朝顧慕飛唾出一口血痰:「你和唐權,也沒什麼不同!」
血腥冰涼地飛濺在臉上,顧慕飛完全震驚。憤怒與鄙夷並駕齊驅,在他的血管中洶湧、沸騰、咆哮。此時此刻,他只想讓眼前的這張臉永遠閉嘴。
殺蘇雁很簡單:只要他的手再加絲毫力量,就足以讓殺母仇人在痛苦的窒息中變成跪地匍匐的屍體。
但。
心中百般厭惡,顧慕飛鬆開了手。
「怎麼?心軟了?」
背貼靠牆,軟綿綿滑落在地,蘇雁揉著脖子,貪婪地大口喘息。她卻又笑了:
「我倒樂意促成你們父子相殘。你要是現在乖巧坐下,我們重新開始談合作。興許,還有戲。」
「不了。」一手抹去臉上血痰,顧慕飛突然感到由衷厭倦。
而且,就在剛剛,他還萌生出了一個新主意。至少,能讓他的手上乾淨些。
轉身,他快步走向門口,只想儘快從這個讓他倍感噁心的巢穴離開。
「等等。」叫住顧慕飛,蘇雁冷聲,繼續嘲弄道:「你剛剛,不是大言不慚,用蘇梨要挾我麼?
「替我向她問聲好。問問她,用母親生給她的身體賣錢,再反回來還給母親,感覺怎麼樣?
「她這個小廢物,真不配做我蘇雁的女兒。」
猛地,顧慕飛站住了。
乍然從脊背中心戰慄,他卻突然回想起仍定格在自己記憶最深處,如影隨形,母親充滿愛的輪廓。
哪怕,時間太久遠,面容早已模糊。
「身為她的生身母親,你為何對蘇梨……這麼刻薄?」
不知心情如何複雜,不曾回頭,但他的嗓音竟重得發顫。
蘇雁輕蔑冷笑,仿佛只不過在抹消玷污自己一生的污點:
「我五歲時,就知道如何搞定唐權,真情假意利用他的熱血,讓他替我挨打、認我做乾妹妹。
「蘇梨都快二十五了,她搞定過什麼?連我故意用來騙她的醫療帳單,她都只知道傻傻地付。
「她一點不像我。從生來就不像我!她既不努力,也沒有天賦,根本不配——」
「是你,不配做她的母親。」
顧慕飛的嗓音比冰川還要冷。
「她左手腕細密的疤痕,從各種意義上,你看不見。」
跨年夜,蘇梨照護他一夜,用柔軟的手擦拭他高燒的額頭。那些細密的刀痕,在他掙扎的眼前停留。
原來,那就是她寧願求他,也不肯對他說出口的秘密。
面對蘇雁,秘密呼之欲出。
顧慕飛喉頭每個字都帶出痛惜:「蘇梨,她比你堅強萬分。只可惜她與我已……」
閉上眼,這痛惜從心臟蔓延全身。像自罰般,他生生剜去自己靈魂的一部分。
「……一刀兩斷。」
從地上,蘇雁直接跳起:「你詐我!」
「這就是你唯一在意的事?」
「你!」蘇雁破口大罵,「你卑鄙!渣滓!下流!無恥!和你的死媽賤爹!」
「彼此。」漠然地,顧慕飛推門離去,「承讓。」
身後,痛罵不絕。直到顧慕飛走出樓外,仍在按命令守候的Quenxus這才仿若什麼都沒聽見,亦步亦趨緊跟上堅定的步伐。
可怔怔站住,顧慕飛抬頭:遙遙蘭舟山在西邊的天際下陰藍淡抹。那裡離蘇梨的學校不遠。飛機雲划過一城明亮胭脂醉的斜暉。閔州早已暮色四合,漫天鴉聲。
「Quenxus,」心裡涼透,顧慕飛頭也不回,「讓X回去。任務完成,讓他注意安全。通知狙擊組的Slayer荷槍實彈,前來盯緊。」
此時,除卻殺意,他心中荒蕪,再一無所剩:「一有風吹草動,直接向我匯報。」
「是,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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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已過凌晨。哪怕愉悅一天的雲間酒廊也終於結束營業。一如往常,老闆娘露露在酒廊里做著閉店前最後的安全巡視。
走廊里,當她看到辦公室的門縫仍透出一絲光亮,她倒並不意外。
輕輕上前,露露小心推開門。
辦公室里光線昏暗。幕牆外,閔港江夜畫卷般壯麗,卻只滲透進一室孤獨的冷光。
房間盡頭,顧慕飛在辦公椅里孤身背坐。夜光把他的背影染得漆黑,又在黑色地毯上拉出長長的淺影。
聽到露露推門而入,這次,顧慕飛卻並沒有動。
「她……走了?」寂寂半晌,像勉強硬擠,他才擠出這半句話。
漫不經心的遣詞,故作姿態的冷靜嗓音,出口,他卻凝滯久未開口的、根本化不開的苦澀。
「你這不是明知故問?」身體斜倚門框,露露雙手環抱,「我要關門了。你不回去麼?」
「你回吧。我還有文件要看。」
窗外,夜光冷淡,隱約照出椅背後露出的白色紙邊;紙上彩色的照片,倏忽間,就從露露眼中湮於黑暗。
露露咂嘴。辦公室里光影昏沉不辨;難道,就不能回家去看文件?
「結束的方法千千萬。但我能問問你——」
遲疑著,雖然是私人事項,但露露終究忍不住追問:
「你為什麼,非要告訴她殘忍的真相?為什麼非要故意趕她走?難道她在,你就不能繼續按你的原計劃,復仇?」
沉默。
「算了,問你的話……」露露複雜地乾笑,「當我沒問。」
片刻,顧慕飛只道:「……做事應有始終。」
這話公事公辦,不帶分毫感情。
露露抿唇,攤手,嘆氣,無奈。她正要放棄,就要轉身離開。沒想到,只這一頓,在露露身後,顧慕飛的嗓音卻突然間如水開閘,漫漶鋪開:
「……原計劃?難道,你要我當真拿她來要挾嗎?」
他想起,自己親口說過的那些冷酷威脅:要讓她和她的母親,瞎著眼,困死在那座巢穴。
他居然嗓音冷顫:「確實。在我親眼見到她之前,只看X的報告,我沒想過,她是一個如此好的女人。
「她聰明,堅強,獨立,內在燃燒一顆熾熱又柔軟的心,無論如何,她對人生都仍懷抱感激與期待。只是,沒多少自信支撐著她。她只學會了用金錢和演技保護自己。
「露露。這個沒有感情的我,配不上有情的她。我已經一錯再錯。
「要斷,就斷徹底。」
他心一冷:
「這樣,就算有一日我不在了,於她而言,我也只不過是她人生里匆匆過客。
「她不會再記得我。」
露露訝然。
她的這位老闆,平日裡城府深沉得可怕,從來少言自己;今夜,怎麼突然肯敞開心扉?
她回想起自己的往事:這種一廂情願、為對方鋪設一切的想法,多可笑啊。
「你呀,」顯然,露露一點面子也沒想給顧慕飛留:
「還是這麼口是心非。
「若當她的面,這些看似絕情的話,你就一句都說不出口了。」
說罷,她退出房間,順手帶上背後黯淡辦公室的門:「晚安。明天見,Bo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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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約定
【作者說|第六十二章】
蘇雁是「恨明月不獨照我」,而顧慕飛則是「可憐明月照溝渠」。
蘇梨手上的疤痕,讀者寶寶能明白其中深意嗎?
對於蘇雁這樣的母親,你們怎麼看?
顧慕飛自比溝渠,越愛越卑微。他的這種割捨你們又有什麼話要說?
下一章:與妹妹星夜出逃。顧慕飛第一次沒能守護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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