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Chapter 48 權
第48章 Chapter 權
「沒找到?」顧慕飛嗓音低得像在自問。
「嗯。」愁眉不展,戴則傾頹在幕牆邊的黑色沙發椅里。
他領口敞開,鬍子不曾刮過地拉碴,摸出煙直接點上了。整間辦公室里寂然無聲。
聞到煙味,顧慕飛厭惡地皺眉,但這次他也什麼都沒說。他理解戴則的煩悶。
他顧慕飛能把蘇梨當作避風港,戴則為什麼不能也有自己的安慰呢?
兩人只這短暫半霎沉默。
茫然仍低著頭,戴則繼續沉重說道:「這兩天,我和李恩佐把閔州摸了個遍,也沒找到逸衡的屍身。」
踩住腳下的黑色壓花地毯,戴則眼圈透出通宵的青灰。
「速凍冷鏈呢?查了?」
「查過了。第一個去摸的就是盛家和周家。我費了點交涉。最後,內外都讓我們仔細搜過了。」
不慌不忙,不斷把煙遞進嘴邊,戴則把詳盡周旋與搜查都向顧慕飛匯報。隨菸酒嗓吞吐,白煙水母般飄散。
在閔州,自顧慕飛七年前登頂,戴則只被任命擔任同一個職位:的外事顧問。
他手底下外事組專門負責外交,尤其針對市政與警方,其中水深不言自明。而戴則向來穩紮穩打。自然,顧慕飛用心良苦。
「最後,還是一無所獲。」戴則又猛吸一口煙。
他兩指熏得泛黃。煙燼長懸,橙紅的火芯忽明忽暗:「我想,兇手應該不至於喪心病狂到分屍?」
一時,顧慕飛沒答話。戴則立刻毛骨悚然。
「頭顱之所以速凍,一為防腐,二為攜帶。」
在寬大、一塵不染的黑胡桃木辦公桌後,此時,肅穆的銀灰襯衫包裹,顧慕飛仰坐,邊想邊說:
「速凍後,只要和晚宴外燴一起送進音樂廳;再趁音樂會全場就坐,由某人轉送洗手間。完全滴水不漏。」
手指扣落在辦公椅扶手上,他又沉思:「但身體,有速凍必要麼?」
「也許,把身體也速凍保存,方便拋屍於眾?」戴則緊跟上推理,耐心點上第二支煙:
「這樣,如果頭沒能按計劃掉出,敵人還能繼續拋屍,引回警方注意,把輿論引回Fri-Night。實際上,他們對頭顱的安排不也確實落空了?
「只是,從夜宴起,已經過去整整三天。對方也未免太慢。」
「你倒提醒了我。」此時,顧慕飛突然彈坐起。他揉開蹙合一整天的眉心。
慢動作回放,在他腦海中央的舞台上,夜宴重演:從盛春秋、唐先生、周一到泰伊思,自然,還有蘇梨挽住他的手臂。
在黑暗裡,當他需要她,把失控的呼吸深深埋進她的柔情……
迅速,他硬讓自己從對她的思念里抽身:「戴則。我不覺得,他們還會再拿屍身做文章了。」
「怎麼?」戴則一愣。
「你有沒有想過,為何,非在閔州財界跨年夜宴上,有人對我投毒?」
狡黠一笑,顧慕飛今日卻全無算計他人的興致:「用的,是秋水仙素?」
戴則吃驚:「不是顧家?」
不耐煩,顧慕飛直接打斷:
「李恩佐說過,秋水仙素很特別:最快,它也要兩小時才會發作,且致死緩慢。
「如果是你,真心要置一人死地,為何不速戰速決?為何夜長夢多,等兩小時?又為何致死緩慢?而且,」
意味不明地,顧慕飛輕挑起眉:
「無藥可救?」
背心發涼。不自覺,戴則停住盲目抽菸的手:「這……」他還真不曾停下想過。
「你想像對方計策的全貌。」
波瀾不驚,顧慕飛開口:
「如果按某人計劃,跨年夜宴之上,眾目睽睽之下,逸衡首級公開發現,這整件事就不可能給我時間反應,也不可能給我機會權力壓制。因此,他們甚至不屑掩蓋痕跡。
「若如此,不光市局會趕到現場壓下所有人;而我,作為逸衡的直接關係人,一定會被納入警方的嚴密控制。
「逸衡的死,原本會是閔州新年一月一日的頭版頭條。
「如果不是元旦一早,警方重大失職,Fri-Night總長居然在警方控制下毒發身亡,這條消息也見諸報端的話。」
似嘆息,顧慕飛又似冷嘲:「你品品其中滋味。」
說到此處,他居然眉眼帶笑:「這人,是不是要把灰道白道一起趕盡殺絕?」
他輕描淡寫。
而戴則目瞪口呆。他夾著的煙從剛才起已忘了抽。若依顧慕飛推理,陰謀當真如此,他們就已經被某人徹底玩弄於掌心。
不說閔州政商財三界,Fri-Night就此會徹底失去斡旋的立錐之地,暗面主權更昭示天下。
半天,戴則才反應過來,硬擠出一句:「好毒的計!我還以為——」
甩手,戴則把燙到手的煙屁股碾進酒杯,眼睛卻緊盯辦公桌後的顧慕飛:「『閔州的大智謀家』可是你啊!」
「戴則,世界大的很。」顧慕飛從容起身,漫步來到幕牆前。
輕盈地,他拎起盛滿琥珀色干邑的水晶酒杯,環臂靠在辦公桌上。
「我沒那麼自負,從沒如此自稱過。只是……」他目光一沉,把酒杯輕輕遞送到嘴邊。
蜜色的酒精雖然香醇,悲哀的苦澀卻在他心頭止不住下沉、化開:「如此,便沒有留著逸衡屍身的必要了。」
戴則啞然。
他與顧慕飛相識日久。在後者尚只是灰道打手之一,戴則曾與其同出任務,朝夕相處。他曾聽顧慕飛隨口一言:
用最少的棋子讓對手氣盡,才算「謀」。
那眼下,閔州黑白灰三方較量的棋,逸衡的屍身已成多餘。
「你和李恩佐盡力找,看還有無可能吧。我說服遺孀按兵不動;但她緊催。我們不可能把逸衡留太久。
「但願,只是我多思。」
逸衡之死籠罩全組,所有人都在翹首顧慕飛的下一步:誰能保證,自己不會重蹈逸衡覆轍?
從來寵辱不驚,這次,顧慕飛語氣里竟流露出真切的苦澀:「若,被扔進鸚鵡江——」他嗓音更沉。
逝者如斯。
戴則不禁吞吐:「那,葬禮?」
戴則只急切往前一傾。這微微一動,他身上頓時沾滿陽光淋漓。今日,明明晴空正好。
顧慕飛忍不住側首。從他所處的陰影里,他眼看戴則被乍然照亮。霎時,記憶里的銀杏道朝他撲面而來。
置身閔州財經校園,銀杏灑落,他眼看周一和逸衡,還有年輕的他,三個青年說說笑笑,昂首走過。
在他們身上,陽光淋漓遍灑……
短暫失神,顧慕飛拉回思緒。
雖然那時,他已投身灰道,雙手早不乾淨了。但只是,只單單回想起那座純粹的象牙塔,想起學弟撲住他和周一的肩膀,對未來充滿希望的音容笑貌。
如今,只剩冷櫃裡不再回答的頭顱。甚至連「再見」都沒能出口。
而他,他要親手借逸衡之死,活動政警界,以血還血,以儆效尤!
從何時,他已經習慣於污濁的權謀了?
「今天下午,還有金融組的交接要處理。撫恤和保險,我今晚也必須親自送給遺孀。」千鈞沉重,顧慕飛放下手中空蕩蕩的水晶杯。
蘇梨的存在,就像獨屬於他心底的溫柔泡影。
背轉過身,仿佛連這座城都不想再看,顧慕飛心生倦怠:「葬禮,容我明天再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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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資
【作者說|第四十八章】
權力從無冗餘,對每人都同樣無情。
為他人揮斥方遒,自然就要擔負他人命運。
今日的閔港大智謀家依然要體會這份折磨。但你們感受到,他已經在嚮往自己的港灣了嗎?
顧總的明日再議,算不算一種柔軟的逃避?
此時他在想什麼呢?今晚,會有怎樣的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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