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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刀斧

  第321章 刀斧

  院牆外,兩個放哨的閒得都要嚼草了。

  本就是後頭小巷,不知怎的,一路連條狗都不曾見到,沒有狗叫,又不見貓,也沒瞧見老鼠,半夜更沒有鳥,安靜得很,只聽得不知躲在哪裡的蟲子「蛐蛐蛐蛐」叫個不停。

  二人一個靠牆,另一個索性坐在地上,有一搭沒一搭小聲抱怨。

  「怎麼回回都是我望風——什麼好事情都落不到我頭上!」

  「我剛聽得他們牆頭上說話——說有錢串!也不曉得有多少!要是咱們在裡頭,少說也能抓兩把吧??」

  「要我說,根本不用放什麼哨!進去把油一倒,火一點,直接跑了就是——待會這裡屁股沒坐熱,那裡一會子就翻出來了,還不如叫咱們一道進去收幾個錢!」

  

  「哼,好事輪的到咱?」

  「也是!就是不想分錢吧?嘴上說什麼最信得過、遇事最靠得住,最講義氣,什麼好話都往老子頭上安,其實他們老城西一派,就是看不上旁的地方人——都好幾年了,好事從來緊著他們幾個,誇我信得過,講義氣,怎麼回回給我分錢最少??老子從來是個為兄弟兩肋插刀的,真遇得事……」

  此人「事」字剛落音,一瞬間,院中火光並起。

  他唬了一跳,忙道:「怎麼就點火了?!人還一個沒出來啊!」

  另一人也扶著牆,從地上一骨碌爬起來,仰頭去看牆頭,急道:「那許多人,咱們就兩個,要是接不過來、跑不及怎的辦!」

  幾乎在他發問的同時,院子裡「鐺鐺鐺鐺」「咣咣咣咣」敲鑼聲頓起,隨即就是許多人「捉賊」「縱火」等等叫嚷聲。

  院外沒有點燈,但此時此刻,院中火光一道又一道,雖不知裡頭什麼情況,但只借那光,外邊也足以視物。

  二人下意識對視了一眼。

  近處,已經能聽到隔壁幾處屋子裡開門聲、走動聲,一抬頭,牆頭上空無一人,悄無聲息,連個冒出來的頭都沒有。

  沒有人說話,兩個盯梢的彼此間只沉默一息,已然不約而同,撒腿就往巷子外跑,腦子裡早忘了什麼叫義氣、擔當、兩肋插刀,只恨爹娘少給自己生了兩條腿。

  都是年輕人,跑得自然飛快,然而才跑出去小几十步,前方兩丈遠的地方「嘩」的一下,兩隻火把忽然燃了起來——幾個彪形大漢立在那裡,赤膊舉火,已然逼近。

  二人唬得轉身回跑,一回頭,後邊早已燈光大亮——卻是舉著鋤頭、扁擔出來的三四個青壯,見得此處情況,立時擺出了攔路陣仗,還不忘大叫:「賊人在這裡!快報官!!爹!娘!!快去報官!!」


  一頭是鋤頭、榔頭,人還多,一邊是舉棍的鏢師,人又壯,二人還在猶豫當從哪裡突圍,頭都沒回,就覺肩膀、胳膊、後背一痛,卻是「喔喔」叫著被人狠狠一把抓住,從後頭給鎖肩抵腰,雙手反扣,按倒在地。

  放哨的束了手就了擒,柴房裡又是另一番場景。

  領頭那一個撞了大門兩下,眼看不對,立刻轉頭。

  外邊根本不知多少人在,嘈雜極了,又燈火通明,借那光,可以看得半清屋內鋪陳。

  屋子不大,裡頭柴禾堆放整齊,數量雖然很多,但幾乎都劈成了小塊。

  此人幾步衝到柴堆邊,胡亂扒拉了幾下,又試著抓了幾根出來——沒有一根整的能拿來借力撞門。

  「斧頭!剛剛誰拿的斧頭!」他低聲急喝。

  這話儼然提醒,即刻就有帶了刀斧的人在身上亂摸起來。

  ——個個摸了個空。

  卻是方才為了藏串錢,眾人把褲腰帶鬆了方便纏帶,又嫌刀斧重,都隨手扔去了地上。

  幾人忙在地上搜尋起來。

  「欸?我斧頭呢?」

  「刀哪裡去了??」

  「剛誰接了我刀??」

  借光畢竟只能看個大概,在地上摸索了幾下,又有人叫:「點火!點火!」

  很快,火把就燃了起來。

  地上空蕩蕩的,只有哄搶時候不小心散落的散碎銅錢,莫說刀、斧,連根尖頭的棍子都找不著。

  領頭見狀,雖不曉得哪裡出了問題,只好罵幾句「狗廝鳥」,又狠狠推搡了幾下門,轉頭叫道:「撞門!」

  此人到底當頭的,說話還有幾分分量,柴房中一眾人當即跟著往門口處撲,又拿肩頭撞門。

  剛一撞,個個都覺得不對。

  ——好他娘的硬啊!

  本來小門,站三個人已經很擠,再不能多一個出力的,那門又尤其穩、尤其重——宋妙同程二娘特地去挑的,才換的新門,那匠人也是個食肆老客,常買糯米飯、燒麥,還隔三差五來要綠豆餅。

  今次宋妙說要翻修,此人急急忙忙就來了,先做了後院各處門窗。

  他有心要好好表現,才能接前堂桌椅的活,用料、用工那叫一個紮實,正盤算給自己多得點錢,將來買叉燒炙肉——從宋記掙的,花到宋記,四捨五入,等於白吃肉!

  這樣一扇承載著叉燒味期盼的門,如何之硬、如何之重,只有撞的人的肩膀才會曉得。

  眾人衝撞一回,不但撼不動木門半點,還因離得近,聽到外頭有人低聲叫道:「巡兵來了!快!巡兵馬上來了!」


  真箇被巡兵抓了,夜闖民宅本就是重罪,再兼意圖縱火,如何能逃?

  眼看不對,有人病急亂投醫,急中生「智」,道:「燒窗!燒窗!咱們有火種,不如把那窗燒了!」

  居然還得了人附和,道:「對!對!頭兒,引火把那窗點了!本就是木頭做的,一燒就爛,咱們從後頭破窗出去——到時候他們忙著救火,多半也騰不出手來追了!」

  說話間,便有人慌得不行,舉著手中火把,意圖往後頭窗邊去。

  鎖住的門、封住的窗,一屋子柴禾,還想著在裡頭放火……

  只怕窗戶還沒燒爛,自己就給燒成炭了!

  那領頭簡直一口氣要厥過去。

  眼見已經有聰明人倉皇之下,等不及一點,舉著火把就往窗邊去,此人急得快步上前,正要伸手抓攔住,就聽後頭「咣當」的一聲,回頭一看,大門洞開,一人在門外叫道:「官差在此,裡頭人舉了手出來!」

  又吼道:「哪個膽敢不從,休要怪我手裡頭刀劍無眼——出來!」

  隨著此人叫嚷,幾人舉著火把、燈籠進得門來,果然個個手中帶刀,那刀口已經開刃,一看就十分鋒利。

  誰人不惜命?

  領頭沒有猶豫一點,當即撂了手裡頭火把,頭一個叫道:「官爺!官爺!!別動刀!別動刀,我出來!」

  他舉了雙手,一出門,就見院門大開,裡頭已經站著不少人,外頭更有人源源不絕進來。

  當頭的都這樣老實,其餘人自然有樣學樣,個個丟掉手裡東西跟了出來,又有前頭不知何時,已經押過來四五人,院外又按進來兩個放哨的,人數竟有十二三之多。

  院子裡除卻官兵、鏢師,最多的卻是左近鄰居。

  「怎的這樣多賊人!」

  「不是說縱火?火沒著吧??」

  「那幾桶?瞧見了嗎?!都是桐油!」

  「不是吧??那麼大的桶,那樣多桶,難道全是滿的??」

  「我才瞧了,桶桶都滿滿當當!」

  聽得這話,眾人輪番湊過去看,一見之下,都嚇得背後發寒。

  「瘋了吧!這樣多桐油!宋記後頭是柴房啊!」

  「宋記一著火,咱們後院都是連著的,鄰里鄰居,哪裡躲得掉!只怕這一條街都要給燒乾了!」

  「這幾天沒有雨水,地都幹了,屋子也干,火一燎,哪個跑得脫——就怕人還沒醒,就給火給堵屋子裡了!」

  「哪個祖上不積德的!這一條街怕不有百十來號人,一把火下來,幾輩子基業燒了個乾淨不說,一家子命都要搭在這裡!!」


  一群人正指指點點,其中一人忽然叫道:「那不是宋記先前雇的車夫嗎??」

  又對著後頭喊:「宋小娘子?這是不是那姓許的師傅?」

  宋妙正一手擎著油燈,同一名差官說話,聽得人問,登時轉過頭來。

  人群中,早有人十分積極,不用交代,主動舉了手中燈火,湊到那許師傅臉邊:「是不是他??」

  許師傅心中悔極了,方才聽得自己名字時候,一顆心簡直要從喉嚨裡頭跳出來,忙把頭一縮、一低——然而此時臉面前後左右都是燈燭光,如何能擋?

  他忙拿手遮在面前。

  然則手剛一抬,輕輕的「噗」一聲,他股間、腿上一涼,卻是外褲、底褲,一齊滑落,露出後頭半個兩瓣屁股、並光溜溜老腿來。

  分明這樣著緊張時候,院子裡卻是立刻鬨笑起來。

  許師傅又急又臊又慌,急忙蹲下,想要系褲頭,卻不見了腰帶,想要擋臉,又沒有遮蔽東西,當真臉、腚不能兩全——原來方才他柴房時候,見得一筐筐錢串,興奮得腦子裡直冒白光,只顧著怎麼跟其餘人一樣多抓點,早學著把褲腰帶解開,預備纏好錢串,再用布帶來做綁縛。

  誰曉得,還沒來得及綁,就被捉了。

  被一群人在這裡指指點點,他簡直恨不得挖個地洞鑽進去,這還算了,聽得又有人說什麼「遇赦不赦」「縱火」「夜闖」,當真魂飛魄散。

  他顧不得被人認出來,急忙叫道:「我!我什麼也不知道啊!我是被他們給押來的!」

  又道:「這些個賊人說要是我不來,就『要我好看』!又拿了我家人來做恐嚇,我為了保全家命,才不得不被押著來的,其實當真一點壞心都沒有——官爺!我這不是犯罪,我是沒辦法被脅迫的啊!宋小娘子!宋小娘子!你最曉得我了!我前次都挨了打,哪敢再有什麼動作啊!!」

  這話才說完,那頭領看了看牆角桐油,又看了看地上許多刀斧——分明就是自己一干人等帶的,不知什麼時候,竟是被順了出來。

  罪是脫不掉了,卻不能認大的!

  他眼珠子一轉,張口叫道:「官爺!官爺!我什麼也不知道哇——我們本只犯些小偷小摸,因他說要人幫忙,出了錢來請,喊我們幫忙搬東西——誰曉得裡頭是桐油啊!」

  「他說自己從前就是在這宋記做活的,對裡頭一應排布十分相熟,因同這裡東家並其餘人鬧翻了,請了辭,眼下想給食肆一個教訓!」

  「官爺,我哪裡曉得是桐油,先還以為是拿來塗門塗地的便溺,要知道這是桐油,就是借我十個膽子,也不敢接啊!」

  領頭一發話,邊上幾人立刻叫道:「正是!我們都是這許師傅雇的!他是主使!」


  許師傅哪裡想得到這許多張嘴一下子說話,一下子卻又放起屁來,可他只有一個,對面十來個,莫說爭執,光是聲音大小都打不贏,簡直急得人都要冒煙了,只好不停無助叫道:「我不是!我沒有指使!!我就收了他們銀錢給指路——我哪裡曉得他們要夜闖、縱火!官爺!宋小娘子!!你們千萬給我做主啊!!」

  眼見兩邊在這裡狗咬狗,院中卻是無人理會,左右鄰里紛紛都忙著心有餘悸,感慨幸好有所防備,沒有給人得逞。

  至於誰人指使、誰人幫凶,他們一時還騰不出空來關心,也無需關心——夜入民宅、縱火行兇都是重罪,此時抓了,送到衙門裡,一個都逃不掉,後頭等著打聽消息就是。

  於是大半夜的,巡兵們押著一群賊人一個一個往外走。

  而宋妙則是同程二娘等人一一向鄰居們道了謝,又送人出門不提。

  等到閒雜人等盡散,剩得幾個朱雀門的巡兵,都是熟人,夜色太深,也不催著宋妙這個事主上門,只道:「大半夜的,出這樣事!宋攤主千萬小心!」

  又有人道:「趕緊歇一歇,宋攤主,咱們早上還來得及做饅頭嗎???」

  他猶豫了又猶豫,到底沒把後一句說出來——我昨兒可是訂了酸醃菜饅頭、羊肉饅頭,又拿「宋記箋」換了那個破酥饅頭,不會因為這些個雜碎行兇,最後搞得沒早飯吃吧??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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