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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背後

  第255章 背後

  宋記一天最忙的就是天沒亮這兩個時辰,去得晚了,其餘吃食還好,肉菜饅頭肯定包不贏,各色卷粉餡料等等也來不及備,全都得耽誤了去。

  張四娘實在著急,然則時辰太早,路上只有來往僱工,又有挑擔進城的小販農人,全不見招客的車馬。

  她眼看不行,也不曉得出了什麼緣故,因怕誤事,索性回屋取了燈籠,把褲腳一紮,袖子一撩,再顧不得等,一手提著燈籠,舉著邁腿就往宋記跑。

  跑到半路,已然氣喘吁吁,一身是汗,眼見前頭再走幾步路就是酸棗巷了,才聽得後頭咕嚕咕嚕車輪聲。

  此時天還盡黑,張四娘提一盞亮燈,在路上倒是頗為醒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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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聽得後頭一人叫道:「那張娘子!」

  一回頭,果然一輛熟悉騾車駛過來。

  許師傅「哎呦」「哎呦」叫,道:「你怎的自家先走了!倒叫我一路好找!」

  說著在邊上勒停了騾子,道:「快快上車!」

  張四娘一上車,就見得大餅坐在裡頭,解了頭上纏布,一邊扇風,一邊擦汗,面色不怎麼好看。

  許師傅先不著急往前走,只轉頭賠笑道:「實在不湊巧,昨兒大半夜的,臨街有個大肚婆難產,穩婆沒法子了,家人找到我這裡,哭著求著讓趕車去馬行街請個大夫——到底一屍兩命的事情,我不敢推脫,急著捎人去醫館請大夫,一來一回,出發來這裡就遲了那麼一點,還好沒有誤事!」

  又道:「張娘子莫要跟我計較,我方才也同大餅講了,他年紀雖小,人倒是懂事,叫我別放在心上!」

  人命關天,聽得是為了救產婦,雖然心中仍有些不自在,張四娘自然不好多說,只好擦著汗,道:「算了,只是下回再有這樣事情,你也早點另找人來接我們,或是提前安排,不然食肆里誤了事,算誰的?」

  又問道:「那娘子同孩子都保住了嗎?」

  許師傅道:「我放下他們就回來接這一頭了,還不知道!」

  又道:「唉,這事情也不是我料得到的嘛。」

  他眼見張四娘面色稍虞,不免又道:「今日遲了一點,若是宋小娘子同程二娘子問起來,你們能不能幫著遮掩遮掩啊?」

  「我家中人口多,開銷大,還想著好好表現,要是能在宋記這裡做全天的長工,也省得大暑天的在外頭拉客找食,看在我這些日子也是盡心盡力份上,二位多幫著說說好話!」

  張四娘同大餅對視一眼,含含糊糊答應了。


  等到了宋記,果然比往日遲了些,兩人匆忙一番收拾,忙得腳板底都要擦出火星來。

  宋妙同程二娘只略問了兩句,實在事多,也沒有深究。

  好不容易忙完,終於把早飯的吃食準備應付過去,宋妙同大餅兩個自去出攤,程二娘帶著張四娘外出送貨,除卻早飯,又有其餘客人訂的各色肉乾、點心之流要送,忙到將近晌午才回來。

  回來之後,還有小飯桌的事情,下午復又備菜、做菜,再兼那徐氏武館一次訂了許多墨魚、柔魚乾、豬肉乾,因趕工這一單,人人忙活,簡直從早到晚,都沒有停過。

  幸而前一向程二娘尋中人找了兩個短雇的嬸子來,幹了些日子,已經上手。

  本來一人干早上,一人干下午,今日見得事多,兩人都主動留下來,一起加班加點,倒是幫了不少忙。

  吃過晚飯,眼見天色漸黑,宋妙特地使人叫了車,送大餅、張四娘並兩個短雇回家。

  一上車,車夫各問去處,問到短雇時候,那兩個嬸子就不約而同地說去「馬尾巷」,一個說去香泉酒坊,一個要去靈清酒坊。

  大餅好奇問道:「嬸子們家中都是開了酒坊嗎?」

  「哪有那本事!」其中一人笑道,「我們兩個晚上還要做酒娘子哩。」

  原來此時清酒價貴,濁酒價賤,有那些個小酒肆同夜宵攤子本錢薄,不能買許多清酒存著,也沒臉面做賒貨,只能少少備一點,於是偶爾就會遇到走了大運,生意好的時候,清酒賣完了,又走不開去買。

  酒坊不想舍了小生意,就會尋些酒娘子,每晚或推車、或挑擔,四處兜售自家酒水。

  酒娘子是沒有工錢的,每日賣出多少,按量計價。

  滑州自然沒有這等職業,張四娘聽得咋舌,問道:「那要是一晚上賣不出去,豈不是都等於白幹活?」

  「是說,十停有四五停是走空的,好在這活自在些,想去就去,不去也不打緊。」

  都不給工錢了,自然不去不打緊!

  說到此處,其中一人又問道:「眼見宋記這裡事情越發多了,如今只要半日工,不曉得後頭會不會要人做一天?張四娘子,你看我們成不成的?」

  交情淺,張四娘不敢言深,只搖搖頭,道:「我自家也是新來,不曉得東家什麼計劃。」

  再問大餅,大餅也道:「娘子沒說吶。」

  等二人下了車,張四娘才道:「原就曉得京中找份好工不容易,誰曉得這二位已是京城土生土長的了,一樣要做短工。」

  大餅道:「也看人的,先前還來過幾個短雇嬸子,見得咱們這裡菜要洗五道水,鍋碗瓢盆也要反覆洗,灑掃要求也多,只做三兩天就走了,倒是這兩位手腳清楚些,也耐得住,這才留下來了。」


  又道:「我看咱們食肆這樣勢頭,只怕過不了個把月,娘子也要考慮招全工的事,只要她們踏實幹,好好表現,十有八九能成。」

  張四娘應了聲,也不多話,心中卻是十分慶幸自己的當日聽了嫂子的,更有娘家、婆家都支持,才能及時進了京,不然照這個勢頭,若是等宋小娘子信送到了,再啟程,等到京城時候,黃花菜都涼了。

  雖說娘子叫了自己來,肯定是有空缺留住,可早一個月,晚一個月,在食肆里說話份量差別大了去了。

  想到這裡,她越發著急,又覺得自己人心不足,又忍不住想,若是三郎也能過來多好。

  而今只要長眼睛,都能看出來宋小娘子的食肆日後大有可為,比起在那碼頭上熬日子,搬石頭,賭將來能不能出頭,不知道強多少倍。

  因想到家裡三郎,她不免問道:「早上那許師傅什麼時候到你那裡的?我上車時候,看你也是一頭的汗。」

  白日間實在忙碌非常,沒找到空閒,正好眼下沒有旁人,大餅一肚子惱火。

  「正要說這個!我見時辰太晚,因怕趕不及,也自家先走了,都跑到連雲街,許師傅才趕車到——若是真箇在家門口等著,只怕還要更晚!」

  他把前次見得許師傅半路便溺的事情說了,又道:「我實在看不過去,只他說得又可憐,倒像我背後說話就是小人告狀一樣,又是二娘子尋來的,我聽得二娘子誇過他好幾回會做事,叫人說也不是,不說也不是……」

  大餅都不好說,張四娘就更不好說了。

  兩人長吁短嘆一番,少不得一起抱怨一回許師傅,又擔心明天早上要是再遲到怎麼辦。

  大餅道:「我又盼著他再遲,再遲一回,我就好跟二娘子說了,只是又怕他來遲了我們趕不及幹活!」

  張四娘心有戚戚焉。

  這一天王三郎依舊是很晚才回到。

  他白日裡雖然在背上墊了好幾層麻巾,到底前日皮肉已經淤青發腫,今日傷上加傷,有幾處地方直接破皮出血,很是嚴重。

  張四娘心疼得不行,道:「你不如明日就別去碼頭上工了,先租個騾車,把城裡都走一遍吧?」

  她先將食肆里情況說了,又作了個弊,把單子買家的各處地點學了個三四成,最後道:「我今日跟著車到處送貨,那許師傅趕車是老把式,但遠不如你細心,從前你給各家送魚時候,那桶里的水都少有潑灑出來,他卻隨便得很!」

  王三郎今日頂著傷出門上工,實在吃力,也不敢再托大,聽得這樣說,十分心動,但仍舊道:「你莫要背後告小狀,也別說什麼,先忍一忍,咱們是新來,大家關係處好了最重要,實在他做得太過了再說!」


  他到底憋不住,道:「若說趕車,我是十分穩當的!這一向其實對左近道路已經挺熟悉了,明天我把你說的那幾處地方再跑一跑!」

  次日一早,夫妻兩個分頭行事。

  這天許師傅倒是沒有遲到,等到了宋家食肆,眾人把一應早食、吃食準備好,張四娘就跟程二娘按著先前說法各分好了東西,眼見時辰差不多,又叫了一輛車來。

  因怕張四娘不認識路,程二娘便把許師傅的車給了她,自己要了臨時喊來那一輛,兩人各自出門送吃食。

  張四娘頭一回單獨坐許師傅騾車,上車之後,對方百般好奇,不住問話,又問她來歷,又問她家中什麼情況。

  等得知是各剛成婚的小娘子,又是打滑州來的之後,許師傅「哦」了一聲,問道:「滑州來的,怎麼進了京,還能找到了宋記的活?你倒是福氣不淺啊!莫不是在京中認識什麼說得上話的人,幫著介紹的?」

  張四娘本來就不想提及自己在滑州時候同宋妙的來往,以免叫人以為這是吹噓,此時見對方問得又私密,更不想細說了,只笑道:「三郎還在碼頭扛包呢,要是認識什麼人,他哪裡會這麼辛苦?」

  「就同袁娘子她們一樣,我也是經人介紹的,因我說清楚自己不要工錢,只想跟著學藝,娘子許是看我心誠,最後不但收了人,工錢也照給。」

  許師傅恍然大悟似的,道:「原來這樣啊。」

  得知了張四娘來歷之後,他更隨意了,一路嘴上不停,因顧著問話,難免分心,好幾回車輪不小心壓到了枯枝、石頭,把那車架晃得一顛一顛,更有一回沒來得及躲開一個土坑,「咣啷」一下,一車廂的吃食險些都飛了起來。

  張四娘唬得忙去護住蒸籠,又拿膝蓋頂著那裝飲子的箱籠,生怕影響了賣相,或是不小心撒溢,口中少不得交代那許師傅「師傅看路」「小心些」「別說話了」云云。

  許師傅也不曉得是聽進去了,還是沒聽進去,但確實話說得少了些。

  二人這一路送貨,才送了幾家,張四娘就感覺到了區別。

  昨天跟程二娘一道的時候,許師傅不但時時下來幫著開關車廂門,還會主動搬運分量重的吃食,但是今天輪到張四娘一個人的時候,除了在食肆門口剛上車的時候,他幫著搬了一回,關了門,後頭就再沒有過了。

  張四娘一人搬搬抬抬,挑挑擔擔,很快出了一身的汗。

  送完其餘許多,下一趟就是徐家武館。

  因這一家東西要得太多,一挑擔都送不完,張四娘便問道:「許師傅,一會到了那武館時候,你能給我搭把手嗎?」

  許師傅皺了皺眉,嘴裡卻是一口就答應下來。


  然而繞啊繞,好容易前頭就是徐氏武館了,他忽然勒了騾子停住,指著不遠處地面同張四娘道:「我頭一回來,哪裡曉得原來前這裡這麼多坑連在一起,想必是前兩個月雨水太多了,衙門還沒修補,弄成這樣的,倒叫我這車不好跑過去,不然顛壞了裡頭吃食就麻煩了。」

  「麻煩張四娘子多走幾步——幸好就在面前了。」

  又道:「實在我年紀上來了,不像你們這樣年輕體格好!」

  此處距離武館還有五六丈遠,往來行人並不少,許師傅順理成章地「只好」留下來看著車廂。

  一早上的吃食送下來,還沒全然送完,張四娘已經覺得自己的耳朵嗡嗡的,頭昏腦漲。

  她不是梁嚴那樣的小兒,昨日跟著程二娘跑了一回,今日自己跑一回,很明顯就感覺到了這一位許師傅的厲害。

  他真箇見人下菜碟。

  車裡有程二娘的時候,許師傅很是小心仔細,又百般主動熱情,甚至騾子都會直接停在買家大門口。

  平素拉她跟大餅時候,已經有些怠慢,遲到這些就不說了,還險些把兩人腦漿子都要晃出來!

  等到眼下自己單獨一人送貨的時候,就更充大爺了。

  偏偏張四娘同大餅都是後來的,又不好直說,因想著雖然二娘子看著爽快,到底認識不久,不知道到底什麼性情,就怕得罪了她——她跟娘子最久,感情不比旁人!

  好不容易回到食肆,雖然是跟程二娘分著送,比起從前一人送東西時候,卻是並沒有早多少。

  宋家食肆里,宋妙見得人回來,已是上前去迎,笑問道:「四娘今日頭一回自己一個人外送,做不做得來?有沒有什麼不習慣地方?」

  她不問還罷,一問,張四娘一應氣憤、委屈就冒了上來,又想要告狀,又怕程二娘多想,宋妙為難,一時所有話語卡在喉嚨里,半日說不出來。

  宋妙見狀,奇道:「怎麼了?」

  張四娘猶豫半晌,還是道:「我送得太慢了,耽誤得很……」

  宋妙卻並不只做安慰,而是笑道:「我道什麼,咱們理一理,看看問題在哪裡就是。」

  她說著,把前日畫的那路線圖拿了出來,取筆蘸墨,和聲問道:「是哪裡不順?」

  張四娘一下子就感覺回到了滑州,宋小娘子領著自己一干人等在河道上幹活時候,一旦遇得哪裡有問題,或是哪裡不暢,她都會一點點幫著大家理清。

  她一個衝動,把一應得罪、人情,俱是拋到腦後,暗想:分明是個爛人,留他在食肆里,遲早是個禍害,我一味想自己做好人,哪裡對得起娘子素日待我好心?

  於是當即便道:「娘子,我有一樁事情跟你說——這做法是背後說人,有些不地道,只是許師傅端的不怎麼靠譜!」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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