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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賞玩

  第227章 賞玩

  陳夫子左手把紙面一遮,右手做個攆雞攆狗的手勢,道:「去,去!你那還缺文章看??干你的活去!大把堆著看不完!」

  「你這話說得!文章跟文章能一樣嗎!」

  柳翰林一邊說,一邊已是把頭探了過來。

  他扒拉開陳夫子攔著自己的手,道:「讀好文如同飲甘醴,醉不自知,見爛文猶如入鮑肆,臭不可聞——別攔著,叫我再看一眼,這筆仗,你也莫要以為可以瞞過我——必定是那韓正言又有佳作來了吧?!」

  兩人一個遮,一個搶,一個攔,一個躲,俱是手腳並用,甚至腰腿都頂上了,打了一回彼此毛都不掉一根的爛仗,陳夫子終於氣喘吁吁,做一副讓步模樣,啐道:「別,別!別把我那青梅露給摔了!」

  又叫道:「給你看,給你看!誰叫你沒本事,帶不出個幾篇上好文章來!」

  柳翰林張口就要回罵,一句「是你帶的嗎!」分明已經到了喉嚨口,可他那目光一投在紙上,就跟挨到了熬煮幾萬年的老漿糊一樣,給黏得死死的,連帶著,嘴巴也被糊住了似的,再也張不開。

  那紙先前被陳夫子高舉,此時被他給搶到了手中,低頭就看。

  邊上八九步遠的地方,分明另有一張椅子,走上五六息,就可以坐下來,但他此時只顧著看那紙上文章,人竟是半倚著陳夫子的交椅椅背傻站,一動不肯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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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夫子見他這個模樣,推了推,又指著不遠處交椅道:「去坐著看——沒得給下頭人瞧見,說我連個座都不捨得給你!」

  他先推一下,見對方沒有反應,便又用力推了兩下。

  柳翰林頭也不抬,不耐煩地揮了揮手,同趕蒼蠅似的,嘟噥道:「別吵!別打擾我!」

  文章一共四頁紙,不過數百言,柳翰林翻來覆去,覆去翻來,反覆去看,讀到其中字句,不自覺輕輕誦讀出聲來,再到激動處,甚至搖頭晃腦,噫吁嚱嚱,渾然忘我。

  正好此時小尤抱了一迭文書走進門來,見得柳翰林如此,忙道:「先生,柳官人這是怎麼了?」

  一面又趕緊要把交椅搬挪過去給人坐。

  陳夫子看得直樂,道:「甭管!你昨晚怎麼了,他而今就怎麼了——讀書的痴人,給文章迷了心竅唄!」

  幾百字的文章,柳翰林看了許久,幾乎要把紙給看穿看透。

  眼見到了上卯時候,陳夫子催他道:「走啦!你還干不幹活的!」

  柳翰林嘆一口氣,一抬頭,卻是眼角都紅了,揚一揚手裡文稿,道:「老陳,借我帶回去用用,晌午就還給你!」


  陳夫子不笑了,一言不發,只拿冷眼掃他。

  柳翰林眼睛不看文章時候,倒是識趣得很,忙道:「哎呀,都是為了公事——你曉得我在編晉史,正編到將帥篇,偏那一群混日子的,整日敷衍我!寫的東西雖不至於不能入眼,可要不就是篇篇都跟一個模子刻出來似的,定了框架就往裡頭套,要不就是辭藻亂迭,什麼都往上頭堆!」

  「分明寫的將帥,被他們一個兩個寫得文冰字冷的——反不如這裡正言形容個尋常差人來得叫人血熱!」

  「前次拿了給參政看,發回來叫我改——我一桿筆,怎麼改嘛!正言這一篇,正正好給他們打個底,也該曉得文章不拘一格,不是只有那幾種寫法的!」

  他一邊賣苦,一邊偷偷看陳夫子表情,因見對方無動於衷,只得道:「這樣,老陳,那《遇仙圖》,我且割一割愛,放你那裡賞玩個把月?」

  「什麼割一割愛!」陳夫子瞪著他手裡看文章時候也沒有放下的瓶子,怒罵,「這《遇仙圖》是拿我青梅露換的!」

  「我那還有才得的《寒食帖》,是荀況版的碑帖!」

  陳夫子只抬了抬眼皮,咳嗽一聲。

  柳翰林一咬牙,道:「前兒我問借到了范中立《溪山行旅圖》,還沒來得仔細看,只借到了五天——我一會就叫家裡送你府上去,你看兩天,剩三天給我!」

  陳夫子一下子坐直了身子,鬍子都抖了幾抖,急問道:「老陶手裡那一幅??他不是從來不肯外借的麼?你怎的弄到的??」

  「噓!噓!!別外傳!」柳翰林悄聲道,「你別管,你要不要?換不換??」

  「只有五天嗎??」

  「五天都是我苦苦求來的!」

  「我看三天,剩兩天給你!」

  柳翰林一狠心,道:「成交!」

  一邊說,他一邊抱著文章就要跑。

  陳夫子在後頭拼命喊:「我青梅露!!你帶我青梅露走做什麼!」

  ***

  柳翰林到底沒能順走青梅露。

  他一手文稿,一手裝了青梅飲子的竹筒,走在路上,不住回味方才讀誦的文章,走幾步,忍不住又站定片刻,重新去看——讀了好幾遍,他已經能記住大半內容,但到底年紀大了,不比從前,總有記不清的,不再看一眼,確認一番,品咂一遍,那腳簡直沒有力氣似的。

  這會子正是點卯時候,他走走停停,一路遇上了不少同僚。

  集賢院中老頭子最多,碰了面,少不得要打招呼,正好有人遇得柳翰林且停且走,盯著手中書稿不放,便上前問道:「老柳做什麼?都這把年紀了,走路不看道,小心要跌跤!」


  他湊上前去,幫扶一把。

  這一扶,該人眼睛一掃,卻是「咦」了一聲,視線儼然被黏在了紙上,再不動彈。

  左右過路人見狀,只覺奇怪,問道:「是個什麼東西,怎的一個兩個的都看傻了?」

  等再有人圍上前去,先還嘟噥一句「什麼玩意!」,不多時,竟也站定不動,盯著那紙,再不肯走。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隨著柳翰林身邊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幸而他高,那文稿舉得也不低,後頭站著的人不至於看不清。

  終於讀得快些的第一個讀到最後,從內容中脫醒出來,忙不迭出聲催道:「老柳,該翻頁了!快翻下頭那張紙出來。」

  柳翰林裝傻。

  等越來越多的人看到了最後,個個去催:「老柳,別愣著,該翻頁了!」

  老柳抬頭,做一副才醒過來模樣,卻是把那文稿往懷裡一擁,道:「翻什麼頁!我花了大價錢換回來的東西,難道給你們白看了去??」

  說著匆匆就要走。

  他被七手八腳一同拽住。

  「哎呀,別著急走嘛!」

  「哪裡來的文章?」

  「老柳,你這做事,不地道罷!」

  「裝這個樣子,都一把年紀,誰看不明白誰啊!要什麼,快說,別耽誤我看後頭文章!」

  「先叫我看完,價錢好商量!」

  等到盞茶功夫之後,一眾人各自開價,站在後頭,終於湊頭分看完了一篇文章。

  等到柳翰林回了屋子,很快,七八個不同部司的書吏就涌了進來,各自持筆帶墨,自備紙張,搶了位置,就開始奮筆疾書,吭哧吭哧抄起稿子來。

  眾人一邊抄寫,一邊還互相交流。

  「你要抄幾份?」

  「吳官人喊我先抄兩份,回去再找人一起抄!」

  「我這邊只用抄一份,叫我抄完趕緊回去,那一頭在等著。」

  「第一頁在誰人手上??叫我先抄第一頁吧,也好從頭看起!」

  「誰不想先抄第一頁?抓鬮吧!」

  「唉,老兄,手挪挪,擋著字了!」

  「我去,這兄弟改文風了啊!」

  「這次的文章很簡單,又踏實,很好讀啊!」

  「這還簡單??你簡單給我看看!越是簡單越難寫啊!」

  「正是,再一說,他哪次的不好讀?」


  「越來越好讀了,以前還常講究文筆,這一年除了董訓夜遊裡頭用了駢句,對仗也多,到了寶珠黃狗,已經多是短句,再到今次這一篇,分明用詞很凝練,讀起來一點也不費腦,情緒一下子就跟著走了,偏還不覺得淺顯——娘的,我也抄了他這許多文章,怎麼就學不來??」

  「你抄的文章多了去了,還想一一學來?當自己文曲星下凡咧?早考狀元去了,再不濟也得個進士,哪裡輪得到跟我似的,一把年紀了還在這裡做個抄書吏!」

  「別說話,別說話,我還沒看完呢!」

  「嘿,我們抄完就完事了,那些個撰書官就要哭了——回回這兄弟新稿子出來,他們都是先夸後罵的!」

  有個新來的書吏沒聽懂,忍不住問道:「田兄,這樣好文章,夸都來不及,撰書官人們做什麼要罵?」

  那田兄哈哈笑,道:「老弟,上官叫我們抄書,本來館閣體隨便抄抄就能交差,眼下給你個公權體,叫你照著來寫,偏還要留其神韻,不能依樣畫葫蘆——你罵不罵街?」

  新書吏一下子變了臉色,頓時醒悟,駭然問道:「不會是上官要他們照著這個來寫吧??」

  又道:「我聽你們說來說去,官人們也沒交代,這文章也沒署名,怎麼好像個個曉得是誰人作的一樣?」

  「旁的就算了,祥符黃狗,曹門鬥雞——你不曉得誰人作的嗎?」

  那書吏聽黃狗時候還不覺,聽得「曹門」後頭兩個字,「啊」了一聲,手一錯,竟是在那紙上拉出長長一道墨痕來,整個人全然不覺,反而忙站起身來,書也不抄了,急急先去找頭一張稿紙看那文章開頭。

  當天晚上,柳翰林一回家,進得書房,就見桌案上早擺滿了各個同僚家裡送來的許許多多「好處」。

  借了好幾回都被人拿理由敷衍過去的古籍,討要許久都不肯賣的紙箋——今次直接送了十張過來,求而難得的中堂——兩幅,另還有珍藏的前人手稿。

  見了這些,柳翰林甚至覺得自家那花了大力借出來的《溪山行旅圖》只剩下兩天賞玩時間,都不那麼心痛了。

  不過一桌子琳琅滿目,他此時卻沒有去看,更沒有心思去賞玩,只低頭,重新看了一遍手裡拿的文章。

  「還是年輕人意氣風發,骨硬脊直,用筆如刀……用筆如刀啊!」

  ***

  集賢院的老編書,自然許多都不只是個編書。

  他們著人抄了手稿,一則拿來比對,教訓手下,要他們日後幹活多用點心,二則也會拿回去,給門生故舊、子弟後學分發。

  一傳十,十傳百。

  很快,酒樓上、茶肆間,街頭巷尾,都有書生搖頭晃腦,誦讀、議論起了韓礪新做的文章。

  好文章自己是會長腿的。

  不獨如此,還會變身。

  它從文字化身成了說書先生口中的故事,還化身成了街頭巷尾老嫗老翁口中的密事。

  又兩日,它終於由皇城司攜帶著越過宣德門,呈上了天子案頭。

  近來汴渠不暢,漕運難通,已經影響了京城供給。

  偏還遇得黃河上游來報水情,只說連日暴雨,水積日高,擔憂汛期將至。

  六塔河才修到一半的時候,耗費的人力、物力、財力,都已經大大超過預期,眼下就像一頭不斷膨脹的貔貅,只吃不拉,偏偏工程已經做到一半,又不能停,更不曉得到底管不管用。

  天子焦頭爛額,嘴裡都長了泡,五六天了都不見好。

  朝中人人要說話,許多張嘴巴,個個聲音不同,趙昱再如何是天子,也只有兩隻耳朵,也是凡人,更兼六道河乃是本朝第一大河道工程,全無先例,端的不知道聽誰的。

  難得這一日不用朝會,在垂拱殿中與兩府商議了半日朝事,得知六塔河雖不能如期竣工,但以眼下的進度,等到夏汛如期而至時候,也並非全不能用之後,趙昱終於稍稍鬆了口氣。

  一時臣子散去,他又自批了半日摺子,早到了午飯時分。

  天熱,嘴裡又長了泡,自然沒什麼胃口。

  因知皇后今日要宴請命婦,桌上只他一個人。

  大魏皇家自來崇尚節儉,哪怕貴為天子,桌上也不過幾個菜,趙昱勉強吃了兩口,倒是把那冰藕片吃了不少。

  飯畢,他使人拿起居注一看,足有兩天沒去給太后問安了,趁著還不到午睡的時辰,忙先去了一趟慈明宮。

  進得殿內,問了好,母子兩個說了會話,趙昱忽的覺得不對,忍不住問道:「母親眼睛怎麼有些發紅?莫不是有什麼不舒服?還是傳太醫來看看吧!」

  楊太后忙做搖頭,道:「無事,是我方才看了一篇文章,一時激憤,年紀大了,眼皮子淺,不小心落了幾滴淚,倒把眼睛惹得紅了。」

  「什麼文章,把母親看得落淚,倒是不好了。」趙昱搭了一句。

  「陛下應當早看過了吧?」楊太后指了指一旁桌案,「不知有沒有什麼想法?」

  趙昱一愣,道:「這兩日兒子忙著漕運同六塔河的事,旁的倒是沒有來得及顧。」

  楊太后忙使人把那文章取來,遞了過去,道:「是那姓韓的學生新出文章……」


  趙昱雙手接過,打眼就見得最右標題大大的三個字。

  辛奉傳。

  誰是辛奉?

  再往下看,開門便是一句平敘。

  ——辛奉者,蟠桃巷人也,為巡檢。其性剛暴,人咸憚之。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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