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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冤枉

  第186章 冤枉

  溫馨提示:本章同樣也【不適宜】飯點觀看。

  ***

  範圍由一人擴大到一州之後,衛州人如何能忍。

  從對罵,到上手推搡,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那人被推搡一下,張口便怪叫一聲,道:「衛州人打人了!」

  又喊道:「衛州人搶了我們滑州的工不算,還敢打人!他這是欺負我們沒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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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喊完,不忘對中年人罵道:「你要屙屎放屁,回自己河道去,怎麼有臉還來欺負我們滑州人!得了便宜還賣乖,你個口口的!口口口口!」

  滑州的河事,居然向衛州招募民丁,還要給貼補。

  這些貼補要是不給衛州人領,本來應當全是滑州人自己的——如此說法,近些天來時常在城裡城外傳揚。

  哪怕許多滑州人本來沒有多想,給煽風點火一番,也早變得不高興。

  餅就這麼大,本來可以我家自己吃,你這外來的硬要分,自然是口中奪食。

  這也就算了,還跑來欺負人。

  事情一旦牽扯上了地域,就不是分什麼是非對錯的了。

  後頭的滑州人自然不能坐視自己人被欺負,紛紛跟著上前幫忙。

  此處本是工地,又是正上工時候,人人手裡不是鋤頭,就是鐵鏟,一來二去,難免打出火來,先還顧及幾分,後頭不知哪個抓了鏟子胡亂一划,對面一人正正被掃中,「啊」的一聲慘叫,胳膊上血流如注。

  一時之間,所有人仿佛都被那血色給激怒,人人都舉起手裡鐵器來。

  眼看械鬥一觸之下,已然激發,韓礪已經一路破開人群,上得最前,見狀一把撥開前頭一人,疾步前行,劈手架住那一把肇事的鏟子,繼而轉頭對著身後巡查隊的人令道:「吹哨!」

  跟著來的幾個人只愣了一下,就忙把鐵哨湊到嘴邊,齊齊出力。

  一時哨聲連著吹響,又尖又利,鑽得人耳朵疼。

  打群架的時候,人人都要說話,人人都要罵,大家各打個的,是沒有人的聲音壓得過旁人的。

  但這哨聲一響,尖銳,急促,實在難忍,叫場中個個皺眉捂耳,都閉了嘴,為了捂耳朵,不少人手中動作也停了。

  趁著那哨聲暫停,韓礪卻是叫皺著眉頭,對著場中大聲喝道:「幹什麼!還做不做工了!」

  他每日在河道上來回巡個七八道,在場的大半丁口都認識這張臉,更有衛州人曉得這回的活是他帶的,滑州人也懂得今次貼補是都水監當頭爭取來的,聽得韓礪叫,雖不至於立刻收手,卻都停了。


  只有個二十出頭的男子上得前來,一指對面那中年男子,叫道:「官爺,不是我們鬧事,這衛州結巴佬做事忒腌臢,他往我們這河道里屙屎!」

  聽聲音,正是方才那挑事的。

  他一邊說,一邊還對著對面人啐了一口口水。

  這動作實在挑釁,本來已經停下來的衛州民丁,忍不住又騷動起來,零零星星發出怒喝聲,

  那中年漢子聞言,本來就氣急,說話更是吞吐了,叫一聲「秀才公」,半日也沒說出個所以然來。

  而韓礪見得那挑釁青年,聽對方叫自己「官爺」,再聽對方說話,口口聲聲「結巴佬」,其中輕蔑鄙夷意味甚重,已然皺眉,卻是轉頭打量他一眼,問道:「你姓甚名誰,哪裡人氏?」

  那青年一愣,猶豫了一下,方才道:「小人住在城東,喚作李二井。」

  韓礪問道:「你是不是新來上工的?我怎麼沒見過你?」

  李二井明顯被這話問懵了,但很快反應過來,道:「官爺說笑了,這河道上數千人,您貴人事忙,哪能個個都見過?」

  他這話一出,就覺周圍人俱都看向自己,大部分人的目光還甚是奇怪,一時也有些忐忑,只乾咳了一聲,指著後頭方向道:「官爺,你且看,此人屙的爛屎還在這裡,難道不管的嗎?我們滑州人合該受這個窩囊氣??」

  韓礪循他手指方向看去,竟是不避不讓,徑直上前。

  此時太陽半出,雖然照亮了半天,依舊有一層霧影。

  韓礪叫人取了火把過來,居然就地蹲下,又取了一截樹枝,在其中翻動起來。

  那一泡本來就有點爛,爛屎慣來更臭,被他一翻,惡臭更重,本來跟上前去的幾人忍不住都往後退了一步。

  仔細看了好一會,韓礪才站起身來,回了原地,先問那中年男人姓名、來歷,又問他何時來上的工,昨晚都做了什麼,早上又做了什麼,有無人證。

  他一句一句慢慢問,拆分開來,問得很細緻,那人就一句一句答。

  因被問得細緻,要答的話自然說得少,竟是沒有那麼結巴了,流利許多。

  原來此人喚作劉養,熟人都喚他劉老八,是衛州靈河鎮芭蕉村人,今年三十又八,從滑州開始要人幹活第一天的時候就來上工了,一直住在棚屋裡。

  又交代自己昨日何時下的工,跟著同屋十餘人吃的伙房,回得屋子裡,洗了個腳擦了身汗,因今天是早班,早早就睡了。

  「小人昨晚出了大恭的!我一屋好幾個人,都可以作證啊!」

  果然話音才落,先後就有人來應話。


  這個道:「秀才公,劉老八沒有瞎說,他當真昨晚開了大,因他開得久,我等著上,還催了他好幾回!」

  「正是,正是!老八耽擱太久,害我差點還拉褲子裡!」——這是一個不惜自污以為同鄉澄清的。

  然則對面那李二井卻是嗤之以鼻,道:「你們給自己人說話,上下嘴皮子一掀,嘴巴跟屁股似的放屁,誰知道是不是騙人的!」

  幾乎句句都是挑刺的話。

  衛州人自然惱怒,少不得狠狠瞪過去,本要吵嚷,只那脾氣急的剛開口,就被邊上人拉住,努嘴、撇眼示意。

  ——原來那韓礪仍在問話,全然不受影響,左右一應人都在聽。

  「梆子聲音、聲音一響,我、我就起來了,跟同屋的一道、一道出的門。」

  「我們分到的那塊地方在前頭,昨日見、見他們挖一層一層挖,我們是一塊一塊挖,我說、說,既然路過,去瞧瞧哪個挖得快,就跳下去看,他們在前頭等我,結果剛下去,沒一會,就給他一聲給吼、吼出來了……」

  韓礪一邊聽,一邊問,等到問完,好似只是隨口一提,問道:「昨晚伙房吃的什麼?」

  劉老八答說乃是糜子豆餅,搭的也是清骨湯。

  韓礪道:「吃得飽嗎?要不要吃旁的東西嗎?」

  那劉老八忙應道:「吃得飽!吃得飽!那豆餅老頂餓了,湯也是好湯,我喝了兩碗,雖清了些,沒多少肉味,骨頭湯倒也怪香的!

  再往左右一問,一屋子人都能作證他晚上沒有外出。

  盡數問完,韓礪才轉向那李二井。

  此人嘴皮子十分厲害,拼命避重就輕,把旁的都回答完了,其餘只想隨口帶過。

  韓礪卻沒有聽任,問道:「你究竟是哪天到的工地?你不記得,我就去問對長了,城東李二井對吧?」

  李二井不敢怠慢,不得已道:「今早第一次來。」

  「那你昨晚沒在伙房吃?吃的什麼?」

  「官爺,小人吃什麼,跟他隨地屙屎有什麼關係??先罰他要緊吧?」

  不用韓礪說話,一旁巡查隊裡的人就怒道:「問你話你答就是了,哪那麼多廢話!」

  李二井支吾一陣,還未說話,後頭不知哪一個忽然道:「我昨晚回去時候,好似見到李癩子在遇仙樓吃飯!」

  周圍頓時一陣低低譁然聲,又有人互相議論。

  「李癩子什麼時候吃得起遇仙樓了?」

  「我去,這人誰啊?都吃遇仙樓了,怎麼還跑來這裡賺兩個銅板,干一天也點不上一個菜!」


  韓礪聞言,卻沒有追著這個不放,只問道:「你昨晚在遇仙樓吃了什麼?幾個菜?肉多麼?」

  李二井只好硬著頭皮數了三兩個吃的菜。

  韓礪先前問話俱都嚴肅,說著說著,語氣漸漸和緩,聽到這裡,還問幾句那菜調味如何,叫李二井終於鬆了一口氣,開始涎皮賴臉笑著回答。

  一時樣樣問完,韓礪忽然又道:「只這幾個菜,沒有前菜嗎?不拌個野蕨菜、黃花菜、木耳什麼的?」

  李二井奉承道:「嘿,官爺如同長了眼睛一樣,當真有兩碟子涼菜,一碟子涼拌黃花菜、一碟子醋拌黑木耳!」

  「就這麼簡單,沒旁的貴价涼菜?」

  李二井一下子就來了底氣,挺胸道:「哪裡吃得起什麼貴价,也就是遇得熟人,我去吃個人情罷了,就這幾個菜,官爺若是不信,到時候叫昨日跑堂的來一問便知!」

  又催道:「問這個做什麼?趕緊先罰了他在我們河道亂屙屎的事才要緊吧!」

  韓礪聞言,臉一板,卻是對著左右巡查隊,道:「把這李二井拿下,送回衙門,請法司安排人仔細審問。」

  那兩名隊員愣了一下,卻是沒有做半點質疑,上前就把人壓住。

  李二井還沒反應過來,忽然左右臂膀給拿住,一個反扭,整個人都呆了,不住掙扎,口中又叫嚷:「官爺瞎了眼嗎!他們衛州人挑事,怎麼抓了我,我分明是做好事,憑什麼犯錯的不被抓,反倒我被抓?!就因為他是衛州人,我是滑州人嗎??」

  早有後頭不少人湧上前來幫著說話。

  這個道:「韓秀才公,他做錯什麼了,怎的要抓?」

  哪個道:「要抓也是一起抓吧?做什麼只抓我們這一邊?」

  又有人道:「忒不公平了吧??」

  韓礪充耳不聞,只示意那兩巡查的道:「把人押過來,叫他死個明白。」

  他帶路,引著後頭三人,並在後頭一群不知多少跟上的人群,走到那泡爛屎面前。

  太陽一出來,霧氣不過片刻,已經散盡,此時哪怕不用火把,也已經把那糞便看得清清楚楚。

  果然是人糞,本來就爛,給韓礪一戳,更是讓人沒眼看。

  韓礪讓人把那李二井硬押到糞便面前,不等對方吵嚷,便道:「這分明你自己隨地便溺,便到自家河道中,眼下誣陷旁人,挑起事端,不抓你抓誰?」

  這話一出,場地上一度安靜異常,不過一兩個呼吸功夫,便響起了嗡嗡的交談聲。

  李二井一副十分生氣模樣,道:「好啊!好啊!官爺不但放過他們衛州人,還拿我這個滑州人去頂罪!你早說這裡不要滑州人就得了……」


  他還待要說,韓礪卻是上前一步,指著那糞便道:「這不是你昨晚吃的黃花菜、木耳?從你自己肚子裡出來的,你不認了?」

  又對著後頭劉養道:「他一個吃雜豆餅、清骨湯的,糞便里卻是變不出來黃花菜、木耳吧?」

  李二井尖著嗓子已經要叫,聽得這話,那一聲竟是硬給卡在了喉嚨里,低頭一看,還沒來得及仔細分辨,就聽得後頭不知哪個指指點點道:「哦呦,看得我打噦!裡頭當真有長長根黃花菜!」

  「原來遇仙樓的涼拌黑木耳是切絲的,好細一條,怨不得那麼貴!」

  「只切個絲就要賣好幾十文一碟子,怎的不去搶!」

  「這李二井做什麼啊!好好的,幹嘛自己拉了又冤枉別人!」

  「怨不得他是個癩子,腸胃不好,氣血不暢,頭上也不長毛——你看他這拉得,稀爛!」

  自己的一泡糞便,眼下大庭廣眾,給人分析來,分析去,哪怕李二井本人自認豁得出去,也實在像是通身被螞蟻爬似的難受。

  而韓礪已經又指著地道:「我方才問你早上是從哪個方向走過來,你說從東南過來,你那方向,不管怎麼走,此處都是死角,甲癸那一片地方有一塊大石擋著——你怎麼看得到這裡有一個人蹲在地上?」

  說著,他隨手點了滑州、衛州各幾人,道:「你們從他來時方向走一遭看看。」

  眾人去了,不多時,幾乎是跑著回來,各個喘著氣,卻不忘爭先恐後地道:「果然有塊石頭遮著,看不到這裡!」

  「還有塊凸出去的土也擋了!」

  「根本瞧不見啊!韓秀才公站得這樣開了,也一樣看不到!」

  又有人怒罵道:「李癩子,你才來第一天,做什麼要在我們自己河道里拉屎,你圖的什麼?」

  李二井吞吞吐吐,拿各色話搪塞。

  韓礪冷聲道:「你慢慢想,想到什麼,同法司的官差說去!」

  又讓左右把人押走。

  李二井一走,場中卻是安靜了好一會。

  韓礪對著滑州一方道:「諸位父老,我曉得大家覺得流民也好、衛州壯丁也好,搶了你們餬口活計——只夏汛說不好什麼時候就到,或許下個月上游遇得一二十天大雨,河水一衝,全然避無可避。」

  「早一日把這河挖通,早一時候將堤壩修好,等到水來,就能多一分安定——當真又遭了大水淹,個把月沒工干,田裡莊稼不能種,樣樣漲價,難道你們高興得起來?」

  「如此一想,正應當好生感謝衛州並各地遭難而來,聚在此地兄弟姊妹,是也不是?」


  他運足中氣,大聲而道。

  場中滑州人個個低頭,一副無言以對模樣,後頭衛州人卻是也跟著不好意思起來。

  「哎,秀才公,不要說這個!我們也得了好處!」

  「正是說,況且河道開了,這水走好,一樣不淹我們靈河鎮,我們自己也高興!」

  「是那叫李癩子的惹事,也不曉得他怎麼這樣壞心思,其餘大家都是被他騙的!」

  「正是!」

  卻有先前那拿鏟子傷了人的,急忙上前,道:「方才哪個弟兄給我鏟到了手,趁著此時還沒開工,伙房還沒送飯來,我趕緊同你去找那張家醫館的大夫看看,也不曉得有沒有傷了筋骨!」

  又嘆道:「唉!還是這手瞎搞!實在不行,一會我喊個弟兄過來給你把今日活幹了,只當賠罪!」

  那胳膊出血的人聞言已經站出來,卻是道:「沒事,都是自己人,大家給壞人挑撥,沒得傷了和氣,只一點子傷,一會我自家去看看!」

  ***

  河道里,一群人在這裡你好我好,滑州城中,那錢忠明也正你好我好地跟丁都頭說話。

  「且等河道處傳了信來,那岑德彰自己必定應付不了,你只跟他說我還不舒服,再叫他急一天。」

  「跟李家人打個招呼,就說可能河道上的伙房事情可以安排他家接手,問他可有什麼表示,出多少好處。」

  丁都頭忙不迭點頭,又抬著一張笑臉,把臉上橫肉都笑得平鋪展開了,又夸道:「還得是孔目,什麼叫陽謀,這才是戲本里唱的陽謀啊!」

  「河道上一下子伙房出了問題,一下子又兩州人械鬥,夠那韓瘟雞喝一壺的了!孔目一出手,輕輕一捏,就把他們一下子給捏死了!」

  哪怕知道這是在刻意逢迎,錢忠明還是被這粗淺的馬屁拍得心情愉悅,從鼻腔里「哼」了一聲,眯起眼睛,慢慢喝起茶來。

  他一面品,一面心中暗暗贊道:好茶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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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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