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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零九、端午之哥哥

  天氣悶熱,桃李爛熟,熟透的杏子、枇杷果纍纍垂垂掛在枝頭,紅彤彤,黃澄澄,枝頭壓得低低的,石榴花笑得裂開嘴。

  金陵賽龍舟,到時候全城的人和周圍十里八鄉的百姓都會趕到江邊觀看比賽,為舟中健兒吶喊助威。

  何當離從小到大第一次踏出那方關押了她多年的狹小院落,也是第一次看見這麼多的人。只覺得一路走來連眼睛都不夠看了,恨不得連背後也長眼睛才好,還有外面有好多好多她不認識的東西和好看漂亮的花花。可一路上即使在好奇和驚訝都沒有放開拉著人的手,手上還得了其他人送的一朵石榴花。

  午時剛過,二人便穿過人潮來到早先預訂好的三樓雅閣內。

  三樓視線開闊,低頭便是賽龍舟的河流。

  比賽還未開始,幾對各色衣裝人馬開始對罵,罵什麼,什麼難聽罵什麼,我罵你爹是土狗,你罵我祖宗是王八,誰也不肯服輸,氣氛火熱。

  因為是過節,大家都跟著笑,沒人在意山歌里的那些粗俗字眼,只有少數婦人捂著自家閨女的耳朵,生怕她們聽懂那些山歌的意思。何當離因從來沒有看過龍舟賽,更不知道是什麼,彼時站在欄杆邊看什麼都新鮮,見她們笑,自己也會跟著傻愣的笑。

  河邊有一塊空地,戲班子的人正在舞獅子、鬥彩龍、採蓮船、踩高蹺,還有人打扮成漁公、漁婆、蚌殼精、蝦兵蟹將,鑼鼓敲得震天響,踩高蹺、採蓮船和扮成神仙鬼怪的人跟著節奏做出各種滑稽的動作,圍觀的人笑得前仰後合。

  何耀祖吃著鹽煮花生,對外頭之物絲毫不敢興趣,只是那視線不時略帶顏色的掃過趴在欄杆邊上之人的腰身以及那張瑩白如玉的小臉。喉結上下滾動,發出意味不明的一聲輕笑。

  

  正對著河面的竹樓前傳出幾聲鑼響,由今年的舉辦方出現在竹樓高台前,喧鬧的人群漸漸安靜下來,龍舟賽要開始了。何當離因為離得遠,完全看不清楚上面的人長什麼樣,可是這並不能阻擋她同樣看得津津有味。

  其他人跟著拍手她也跟著拍,她們笑她也笑,就連自己手上剛才得的石榴花都不小心給弄掉了下去。搞得她鬱悶了好一會兒,不過很快又被其他事物給移開了目光。

  有時候她的情緒來得快去得也快,這倒不失為一件好事。

  烈日當頭, 院牆底下幾叢芭蕉被曬得發蔫。毒辣的日光濾過肥厚的葉片, 罩下如水波一般的潺潺光影。

  今日同人一塊來此竹樓中的崔瀾只覺得無趣,每年都是如此索然無味的賽龍舟,拔河等比賽,也不知道他們什麼時候能翻出個新花樣。就連自從那三月中看習慣了那張小人未長開的牡丹顏色,此時在看其他美人,皆有幾分興致缺缺的闌珊之意。


  「本王出去一下。」又看了一會兒,更顯煩躁,只得先提出離開一二。

  「好,不過殿下待會兒可記得回來,莫要教哪個美人給勾住了腳。」其中一個面目俊朗的男子衝著走出門外之人出聲道。

  「你這話怎麼說的,現在誰不知道金陵第一美人可是入了咱們殿下的後院,外頭的美人就算在美又豈能比得過家中那位。」

  「唉,你這話說得沒錯,我都差點兒沒注意到說錯了話,該罰,該罰。」幾人說說笑笑,插科打混很快鬧成一團。

  藉口推脫離去的崔瀾並沒有往樓下茅房走去,反倒獨自漫步在樓欄杆處,雙手覆後,賞盡整片河底風光。

  卻在轉身間無意注意到了一個趴在欄杆處,一個在為熟悉不過的小小人兒,莫名的,忍不住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許久未見之人。

  好像長高了些,臉上也多了些肉。依舊不變的是那身瑩白玉骨,冰雪之肌,還有那張精緻如觀音蓮花座下的金童玉女,光是令他看上一眼就忍不住心生痒痒,否則也不會那麼快抽身而出,因為他還真怕自己控制不住做出禽獸之事。

  有時候往往美好的東西總是很容易引起他人的摧毀感與破壞欲。

  崔瀾唇角微勾,倒是停住了離開的腳步,往旁邊空著的隔間走去。他倒是有幾分好奇,帶這小人來此的會是誰?

  是否是她的好哥哥,亦或是新的好哥哥?

  此時賽龍舟已經進行到火熱地步,岸邊吶喊聲響破天策,有些情緒關於激動者甚至擲瓜扔花,瘋狂者直接學那屈原投江,場面一度有些混亂。

  扶靠欄邊,何當離即使曬得小臉通紅,也依舊興高采烈的望著下頭熙熙攘攘的熱鬧場景,一時間不免有些恍惚,以為此時此刻的自己在做夢,可是這夢卻有些實在是過於真實了。就是因為過於真實她才會認為覺得在做夢,因為這是她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忍不住掐了自己臉一下,疼得她忍不住痛呼出聲,在臉上留下一個紅紅的印子才確認了自己不是在做夢的事實。素白雙手握著朱紅色木欄杆,沒有遮掩的毒辣日頭照得她有些睜不開眼,可是她卻覺得有幾分溫暖,許是她病了得緣故吧,她是這樣想的。

  河邊風起浪涌,吹得高掛帆布雲旗獵獵作響。她覺得即使這是一場夢,那麼懇求老天爺能不能讓這場夢的時間長一點,在長一點,因為她喜歡這個夢。

  夏熱如火,清風徐來就像水入油鍋,沸騰一片。

  毒辣日頭下,肥厚芭蕉葉被曬得蔫不唧,被桃杏累累壓的直不起腰的枝丫好似因這日頭也更底了些,反倒是荷塘一片清風盎然,我見涼爽。

  竹樓里的貴客說想要吃粽子,她們當然不會傻到真的只送幾個粽子,而是送來了一個巨大的竹絲攢盒。


  今日只吃了一個粽子到現在的何當離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眼巴巴的看著美貌的小姐姐揭開竹絲攢盒。拿出一隔熱騰騰的粽子,一隔碧瑩瑩的水晶綠豆糕、一隔松暄油潤的油蜜蒸餅、玫瑰千層蒸餅,油光飽滿的枇杷,晶瑩剔透的水晶緹子,還有倆顆水潤憐人的水蜜桃。

  第二層則是細巧時令菜蔬,一盤爽口的當季拍黃瓜,翡翠芹香蝦餃皇,涼拌筍片雞絲,紅燒赤貝,紅油鴨子外加一碗杏仁雪豆腐腦,一大罐野雞菌菇燕窩湯。

  粽子除了二種甜味三種鹹味餡料的,另有一串沒有味道的白粽,攢盒當中有一碗雪白細密的洋糖,是用來滾白粽子吃的。

  何當離長這麼大,還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精緻的吃食,窘迫羞紅著臉,一時之間連手都不知道要怎麼放了才好,更不知道要怎麼吃,只能偷偷的看向身旁人是怎麼動作的。

  而且她發現,她即使脊背挺直也只能夠到面前離得最近的兩隻盤子,小胳膊小腿的更是令人沮喪。

  何耀祖洗淨手, 坐在桌前剝粽子吃,兩手托著水煮之後顏色更加翠綠的箬竹葉。

  「彘娘等吃便好,說來今日彘娘倒是玩得挺開心的。」何耀祖今日心情倒是頗好的笑著幫她剝粽子,箬葉粽皮特別黏,手指沾到扯不下來,剝得小心翼翼的。他平日素來是個不愛動手之輩,這倒還是他生平頭一次做伺候人之事。

  竟是稀奇之色。

  不好意思當吃白食的何當離有模有樣學著將袖子挽得高高的,端起那隻裝洋糖的瓷碗,小心翼翼的倒出一半洋糖,遞到何耀祖手肘邊,糯糯的低頭出了聲道;「哥哥,彘娘想吃咸粽?」

  他的手腕很瘦,卻不比她的纖細瘦弱。而且她的肌膚更是透著一種許久不見日光後的透明之白。

  「嗯。」何耀祖淨了手,接過糖碗捧在手心裡,把剝好的粽子放進去。

  「彘娘嘗嘗哥哥給你剝的粽子味道如何。」隨即又拿起筷子,摁著白粽在碗裡打滾,直到粽子沾滿洋糖。方才遞到何當離嘴邊,讓她輕咬一口,綿軟溫熱的粽子和冰涼甜美的洋糖在唇齒間融化成一團,慢慢落進胃裡,很甜。

  她低頭看著手心裡的鯉魚戲蓮瓷碗,眉眼彎彎如月牙,甜得連心都化了。她不知道今日的哥哥為什麼對她這麼好,可是她並不討厭,甚至希望哥哥要是能一直這麼好下去就好了。

  不知想到什麼,神色突然有些黯淡下來。

  眼前閃過一道虛影,一雙印花竹筷突然伸到她的糖碗上方,把一枚黃澄澄的紅棗黍米粽子放進去。只見平日見對她非打即罵的哥哥,此刻正笑著對他柔聲道:「彘娘不防試試這個味道的。」

  「嗯,謝謝哥哥。」令受寵若驚的何當離三倆下嚼完那個小巧的紅棗黍米粽子,接過後咬了一口,眉眼笑得彎彎成小月牙,她知道這個和她今早上吃的粽子一樣。是豬肉排骨板栗粽,是她捨不得吞下肚子的東西。又香又甜還帶著肉。


  而後把裝粽子的另一個瓷碗推到何耀祖面前:」這個好吃,哥哥也吃。」還討好的笑了笑,只是這笑無論怎麼看都透著傻氣,甚至是傻得令人心疼。

  「嗯。彘娘也吃。」有時候適當的給綿羊一點兒好處才能收穫到更好的贈禮。

  綿羊太傻了,光是這麼一點兒蠅頭小利就能將其收買。

  端午節過後,何耀祖並沒有將何當離帶回那件破舊的小院子裡,而是回了何府。

  何當離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這個世上居然還有如此美如仙境的地方,只覺得連眼睛看花了都不夠看。恨不得在多長几雙眼才好。

  何耀祖倒是心情頗好的帶著人回到了他所居住的【霜凌院】中,就連府邸中伺候的下人即使見到了都不敢當面亂說什麼。

  「哥哥哥。」何當離在這偌大的府邸中誰都不認識,除了何耀祖後,即使她在怕他。可在如今的陌生環境中,還是會下意識的看向他,依賴的尋求著他的幫助。

  即使她知道這樣的做法很難以令人啟齒,可她還是做了。因為未知的危險遠遠比已知的危險要安全得多。

  而後自從開啟她長達三年之久的噩夢,即使是在睡夢中都擺脫不了的噩夢。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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