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強取豪奪之帝王
晨起湖面薄霧漸散,七月的天光從灰與白的邊隙一點點透進人間,何當離方才滿是血漬的從已無活口的何家走出。只覺得就連今日的陽光都格外溫柔,不久大軍即將覲見聖顏,倒時她就真的需要同這個滿是骯髒與罪惡的世界說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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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久未見光亮的手透著不正常的死灰之色,卻仍不減其半分美貌,反倒是增添了幾分額外的病弱之美,惹人心生憐惜。
她知道馬上迎接她的會是死亡,死亡倒是無懼,畢竟在刀劍無眼的戰場上隨處可見。如此一來她倒是真的解脫了,就是不知死後帝王能否允許她留個全屍,好讓好友葬於不遠處的青山腳下,晨起悅鳥性,夜間晚來風。
那麼現在的她則需馬上入宮負荊請罪才行,還須得趕在他們前頭。免得半路出了差錯,到時平白多生事端。
何當離回首望了眼敗破的何府無人大門,唇角上揚到一個詭異的孤度。吹響哨子,翻身上馬離去。
身後柳葉飄飄而簌。隔壁門院正好推門走出一名清雋如玉的少年郎君。
有時緣起只在一瞬,而緣滅不過一息之間。
今日正是上大朝會的日子,也是覲見恭賀鎮國公的大軍得勝歸來日,天才灰濛濛亮。各處還高高掛著六角琉璃宮燈,照亮朦朧一片。身著粉紗襦裙的宮女放輕腳步與檐下匆匆而過,九曲迴廊中鳥鳴啾啾。
「虎威將軍,陛下請您進去。」臉白如發脹饅頭的公公尖利著嗓子,雪白浮塵一甩。臉上笑得見牙不見眼。
雖不明白這位將軍為何一大清早便來覲見顯宗帝為何事,卻都阻止不了他與之諂媚討好的一顆心。
「多謝公公。」今日一大早趁著百官為上朝覲見時,何當離便負荊請罪前來,只不過臉上無甚變化,清一色的死人臉罷了。
只是此生進去時是生,出來時未知其生死了。
今日罕見一身素雅白衫,頭簪白玉簪的何當離走進大殿,雖是晨曦乍現時,可屋裡陽光充足,並有華貴的擺設。多為龍紋鳳漳,琳琅滿目。倆米之高的仙鶴鏤空鎏金香爐中正冉冉青煙裊裊,那是紫檀安神香之味。
正中是一個約兩米高的朱漆螺青方台,上面安放著金漆雕龍寶座,背後是雕龍圍屏,方台兩旁有六根高大的蟠龍金柱。每根大柱上盤繞著一條矯健的金龍,仰望殿頂,中央藻井上有一條巨大的雕龍蟠龍,從龍口裡垂下一顆瑩白如玉的東海夜明珠,周圍環繞著六顆小珠,龍頭、寶珠正對著下面的金鑾寶座,梁材間彩畫絢麗,鮮艷悅目。
其中最為引入注目的還當屬位於殿中央的龍袍男人,劍眉星目,俊朗不凡。
「罪臣叩見吾皇,吾皇萬歲萬萬歲。」何當離雖未久居皇城,也知裡頭規矩,就是久未行故而有些磕磕絆絆。
好歹能看挑不出錯來就行。
說來還得感謝當年那人,若非是她,何來自己苟延殘喘多活幾年。說來也是諷刺,厭你之人往往對你最好,而與你流著相同血脈之人恨不得食她肉,喝其血,啃其肉。
正背對著她的男人聞言方才轉身而望,男人容貌生得劍眉入鬢,鼻若刀削。英俊無匹五官仿佛是用大理石雕刻出來,稜角分明線條,銳利深邃目光,不自覺得給人一種壓迫感!
「愛卿請起,愛卿前段時間才剛立了大功,賞都未到,何罪之有。」顯宗帝今年三十有餘,保養得當看起來不過二十五六。加上一身久居高位後的不怒自威,總會很容易令人下意識的忽略掉他的長相,而折服與那通身氣勢之下。
「臣有罪,不敢奢求聖上原諒,臣只懇求聖上能留罪臣一個全屍。」何當離雙膝跪地,咬著牙一字一句說出了昨夜所做之事,鬢間早已濕/濡/一片,人都是貪生怕死之輩。而她只是一個在普通不過的普通人,自然也不能免俗。
隨著訴說的話落,本就靜謐的空氣越發凝固開來,加上上位者無意識散發的威壓,壓得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罪臣今次是來。」說出了從進來後便一直壓抑的話,她的心裡顯然鬆了一口氣,一雙眼透著無盡的灰敗,眼底僅剩下的那一抹光好似在下一秒就會熄滅。
頸背挺直如一顆小白楊,卓而不凡,自有錚錚烈骨傲然屹立。
「不過是些許小事罷了,愛卿何錯之有。」話還未說完便被男人給打斷了,身著龍袍的男人將跪與腳邊的少年扶起而立站在自己身側,眼中閃過晦暗莫名的光,拉平的唇角微上揚一個歡愉的孤度。
「愛卿可是方立了大功的功臣,若當朕真的罰了愛卿,天底下人如何瞧朕,朕豈能寒了天下百姓與將士的心。」
「可是罪臣。」乾裂的唇半抿著,漆黑的瞳孔中晦暗莫名。
男人的手從扶著她起身的動作足漸成變了味的撫摸,甚至還帶著幾絲命令的味道在裡頭。
何當離被顯宗帝突然扶起她的動作給嚇得有些愣住了神。一雙清艷的狹長鳳眼中滿是不解和疑惑,混身肌肉緊繃著,腦海中的那根線也在拉直拉緊。
「愛卿不覺得比起這個,另外一個才是真的欺君大罪嗎。」男人舉無輕重的輕飄飄一句話宛如一擊重捶,將她升騰起的一絲希望砸得個稀巴爛。
蒼白的嘴唇上下蠕動著,一張一合卻吐不出半個音節,半垂的眼帘下皆是無盡的惶恐深淵。
他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那麼為什麼。頓時一個大膽而荒誕的想法浮現與她腦海中,隱隱成型,甚至是占據了滿頻怒刷。
仙鶴鏤空鎏金香爐中的余煙裊裊,侵人心腹。檐下百靈啾啾,跳枝而舞,清風從六角菱花紅木窗欞飄溜而進,拂動著半披墨發,緊緊相纏而繞,密不可分。
殿中隨著男人的走動與吐息,纏得人喘不過氣的曖昧旖旎橫生,好比一劑最猛的藥。
「阿離顏色生得極好,若是平白就此香消玉散豈非可惜了,天下間美人雖多,可朕的將軍只有一個,而阿離也只有一個。」顯宗帝的手略帶曖昧的撫摸上她尖細的下巴,最後停留在那張不知是因害怕還是緊張而蠕動的紅唇上壓下,笑得幾分勢在必得的邪魅。
二人湊得極近,彼此間的呼吸聲清晰可聞。男人身上淡淡好聞的龍涎香正霸道的侵略著她的嗅覺,溫柔的呼吸淺淺薄薄均勻的噴灑在她臉頰周圍,曖昧的纏綿繾綣橫生。
「阿離應當懂得朕是什麼意思。」比之何當離高上一個頭的男人正居高臨下的俯視著,不曾放過她臉上一絲一寸的變化。
「罪臣,我可罪臣。」何當離最是清楚那種眼神是什麼,就像男人看女人時在赤/裸裸不過的目光,帶著濃/欲的色彩,還有驚艷之色。一張本就瓷白的臉,此刻煞白一片,除了眉毛與眼珠子是黑的外,在尋不出它色。
她怎麼樣都沒有想到自己的這張臉此刻到底是救了她還是害了她,雲紋袖袍下的手緊握成拳,強行忽略心底那抹悸動。
螻蟻尚且苟活於世,何況是人。
「阿離不妨考慮一二,朕非那等大材小用昏庸之人,阿離的將軍之位朕自是還會保留,甚至就連愛卿所做之事所犯之罪,朕都可當既往不咎。」
男人語氣頓了頓,繼而笑道: 「不過只需愛卿不過三五時日進宮陪朕半日皆可,此等買賣對於阿離來說可曾虧過,朕的將軍。」帶著細細一層薄繭的寬厚大手曖昧的從她臉頰往下撫摸,最後停留在她那顆天青色樹葉扣上猶豫不決。
男人只需輕輕一挑,那衣扣便是散開。可是他不能這麼做,這樣子可是會嚇壞他的小可憐蟲,為帝者,最不缺的就是耐性。
「罪臣,我。」何當離滿是漿糊的腦子還沒說出拒絕的話,卻被外頭傳來通報馬上上朝的公公給打斷了。
顯宗帝起身輕拂身上本就不存在的皺褶,看著身下這張如花芙蓉面,悶笑出身;「愛卿不妨回去思慮一下,倒是應當如何回朕,畢竟命是自己的,阿離是個聰明人,應懂取捨之道。」
「不過阿離最好別讓朕等太久,需知朕的耐性有限。」
等顯宗帝走後,何當離整個人後背早已被驚出一身冷汗,掩藏在寬大袖帕下的拳頭攥得死緊,上下牙槽咬得咯咯做響,腳沉如千斤之重,整個人就像方出冷水裡撈出來一般無二,鬢角冷汗漣漣。
殿內外已無人,許久,才冷白著一張臉起身離去。
此刻擺在她面前的只有倆條路;若選生為帝王禁臠,若不願有的只是死之一途。
可是現在的她真的還能有得選擇嗎?
螻蟻尚且苟且偷生,何況還是一向懂得驅利避害的人類。
何當離出去的時候,正是太陽初生,此刻漂浮在空中如一顆鹹鴨蛋黃似的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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