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我接了

  沈秋擔憂地看著陳建華蒼白的臉和打著石膏的手臂,急道:

  「建華,不能接,你傷還沒好,廠里還有一攤子事……」

  陳建華沒有立刻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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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那截染血的髮帶上,指尖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沈玉紅毫無生氣的臉、額角那個恐怖的傷口,還有李國富那張在強光燈下癲狂怨毒的臉,在他腦海中交替閃現。

  冰冷的殺意如同實質的寒流,在他眼底深處無聲地匯聚、洶湧!

  李國富,孫明遠……

  他們以為用這種陰毒的手段就能壓垮他?

  就能讓他放棄復仇?

  他緩緩抬起頭,那眼神平靜得可怕,卻像蘊藏著即將爆發的火山。

  「農機廠……現在什麼情況?」

  他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沉靜。

  錢主任愣了一下,沒想到他問這個,還是如實道:

  「情況很糟,工人三個月沒發工資,人心渙散。設備基本報廢。庫存積壓的生鐵零件鏽得不成樣子。」

  「廠區里荒草長得半人高,昨天……還有個八級工老師傅,餓暈在車床邊上,送去搶救了……」

  「八級工……餓暈在車床邊上……」

  陳建華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那冰冷刺骨的殺意被強行壓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決斷和一種瘋狂燃燒的、要焚毀一切障礙的鬥志!

  在沈秋和趙莉莉驚愕的目光中,他用那打著石膏的手臂艱難地支撐著身體,竟然緩緩地、異常堅定地從病床上站了起來!

  他拿起筆,沒有半分猶豫,在那份任命書的「廠長」簽名欄上,力透紙背地簽下三個字——陳建華!

  筆鋒如刀,斬釘截鐵!

  「這廠子,」

  陳建華抬起頭,目光如同淬火的寒星,穿透病房的窗戶,仿佛已經看到了那片破敗的廠區,

  「我接了!」

  幾天後。

  落萍縣第一農機修造廠。

  與其說是工廠,不如說是一片巨大的廢墟。

  鏽跡斑斑的鐵門歪斜地敞開著,門衛室玻璃全碎。

  廠區內,枯黃的荒草在寒風中搖曳,幾乎淹沒了通往車間的道路。


  幾輛破舊的自行車歪倒在滿是油污和垃圾的地上。

  幾個穿著洗得發白工裝、面黃肌瘦的工人,正麻木地蹲在背風的牆角下曬太陽,眼神空洞,毫無生氣。

  陳建華堅持出院,只讓沈秋推著輪椅,在一行人陪同下走進來。

  他們也只是懶懶地抬了下眼皮,又漠然地垂下頭,仿佛對一切都失去了希望。

  「陳……陳廠長?」

  一個頭髮花白、戴著厚厚眼鏡、穿著件打補丁藍色中山裝的中年男人。

  從一間還算完整的辦公室里小跑出來,臉上堆著苦澀又惶恐的笑容,他是廠里僅剩的一個副廠長,姓王。

  「您……您怎麼親自來了?這地方……」

  「帶我去車間看看。」

  陳建華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拒絕了沈秋推輪椅,自己拄著一根臨時找來的木棍,一步步向前挪動,每一步都牽動著傷勢,但他走得異常堅定。

  王副廠長張了張嘴,最終還是嘆了口氣,在前面引路。

  推開鑄造車間沉重破敗的木門,一股濃烈的霉味和鐵鏽味撲面而來。

  幾台老式的皮帶車床和牛頭刨床,靜靜地趴在厚厚的灰塵中,油污和鏽跡覆蓋了它們曾經精密的表面。

  地面上,污水橫流,凝固的油污混合著垃圾,踩上去黏膩不堪。

  角落裡,一堆鏽蝕得看不出原型的生鐵鑄件,像座小山一樣堆放著。

  「設備……基本都是五幾年、六幾年從老大哥那裡淘換來的,早該報廢了……」

  王副廠長聲音乾澀,

  「生鐵……是前幾年市里壓下來的任務,結果型號不對,根本用不了,也賣不掉……就堆這兒了……」

  陳建華沉默地看著這一切,眼神銳利如鷹隼,掃過每一寸破敗,每一個細節。

  他走到一台被油布半蓋著的、體型相對較小的臥式銑床邊,掀開油布一角,露出下面布滿灰塵但結構尚算完整的機身銘牌——1968年,上海工具機廠。

  他的手指拂過冰冷的鑄鐵機身,又蹲下身,仔細查看床身導軌的磨損情況。

  王副廠長和跟著進來的幾個工人,都茫然地看著他,不明白這位新來的、還帶著傷的年輕廠長,對著這堆廢鐵能看出什麼花來。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的、痛苦的呻吟聲從車間最深處傳來。

  陳建華循聲望去。

  只見在巨大的落砂機後面,一個頭髮花白、身形枯槁的老師傅蜷縮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旁邊放著一個空蕩蕩的鋁飯盒。


  他臉色蠟黃,雙目緊閉,額頭上全是冷汗,身體因為劇烈的胃痛而抽搐著,乾裂的嘴唇無聲地開合。

  「劉師傅!」

  王副廠長驚呼一聲,連忙跑過去,

  「您老怎麼又……唉!」

  旁邊一個年輕點的工人紅著眼圈,帶著哭腔:

  「劉師傅……家裡斷糧兩天了,他把自己那份糊糊撕下來……給孫子了……這胃病又犯了……」

  陳建華拄著木棍,一步步艱難地挪過去。

  他蹲下身,看著老人痛苦蜷縮的身體,看著他身上那件洗得發白、肘部磨破卻依舊整潔的工裝,看著他布滿老繭、此刻卻因疼痛而顫抖的手。

  這雙手,曾經能車出精度一絲不差的精密零件。

  這位老人,是這個破敗廠子裡碩果僅存的八級鉗工,是真正的國寶!

  如今,卻餓暈在他為之奉獻了一生的冰冷車床旁!

  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憤和冰冷的怒意,如同岩漿般在陳建華胸中奔涌!

  李國富、孫明遠……這些蛀蟲!

  他們吸食民脂民膏,他們草菅人命,他們為了自己的私慾,將這樣的工廠、這樣的工人、這樣的國之瑰寶,踐踏到如此地步!

  他猛地抬起頭,那眼神,不再是面對沈玉紅受傷時的錐心之痛,而是一種被徹底點燃的、要將一切腐朽和黑暗都焚燒殆盡的決絕戰意!

  「王副廠長!」

  陳建華的聲音不高,卻像重錘敲在每個人心上,帶著一種斬斷一切後路的決絕。

  把廠里所有還能喘氣的技術員、老師傅,給我叫到辦公室!立刻!馬上!」

  他目光如炬,聲音穿透了車間的死寂,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鐵血意志:

  「這廠子,是死是活,就在我們手裡!從今天起,沒有等死!只有幹活!只有……殺出一條血路!」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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