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伏子
夜,深夜。
沈滄浪跪在沈家祠堂內,冰冷堅硬的青磚地直硌得自己生疼。
沈母在一旁心疼不已,卻愛莫能助,儘管她十分心疼,但是老爺對他實行了家法。
對於一個世家大族來講,家法大如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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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露已重。
地上冰寒入體,沈滄浪還是感覺到背上鞭打的傷口隱隱作痛,好在一旁的王總管悄悄給他抹了些膏藥,可是還是火辣辣的痛。
祠堂內,一燈如豆,香菸繚繞。
沈家歷代先祖的畫像,牌位,層層迭迭的擺放在供桌上,給人一種陰森森的感覺。
白天的事情在他腦海里一遍一遍的回放,思雨那一抹絕望的眼神,還在像一把尖刀似的一點一點的碎割著他的心。
相比起肉體上的疼痛,心中的創傷,更深更痛,那種撕裂般的疼痛。
就算把他背上的皮膚打得皮開肉綻,也得不到一絲絲緩解與轉移。
巨大的哀傷,就像一股湧來的潮水,將這祠堂淹沒,他就像那快要溺水而死的人,在這巨大的哀傷當中拼命掙扎。
那些歷代的沈家祖先的畫像在搖曳的燭火當中或明或暗,一張臉時而變得扭曲,變得僵硬。
父親說他是不肖子。
他不明白,歷代的沈家大族當中,是否也會有人像他一樣愛上一個本不該愛的女子?
而那些先祖們又是如何選擇的呢?
可是他們只剩下那些陰森森的畫像以及冰冷的牌位,讓他無從考證。
其實他也沒有必要去弄明白,答案一定是顯而易見的。
歷代的沈家大族子孫,都會為了家族的延續,選擇一個從未謀過面的,甚至自己根本就不愛的女子,過那悲慘的一生。
其實,何止是沈家大族,那些有名望的大族,哪個不是如此。
能從中按照自己的心愿又符合家族的利益,找到自己心愛的女子,那簡直是少之又少。
而他也不過是家族中歷代不幸子孫中的一員。
有時候他非常羨慕大哥,也完全明白他為什麼不願意回這個家。
寧肯去商海當中搏殺,寧肯漂泊四海,風餐露宿,久在異鄉,也不願意回到這個溫暖的家。
至少他大哥還有的選擇,偏偏輪到他這裡,他就沒得選。
他完全懂得父親的苦心,也理解父親為什麼要這樣做,可是,那可是他喜歡的人啊,就距離那麼近,近到伸手都能夠到。
偏偏就像海那麼遠。
這世上最遠的距離並不是天與地,而是人心與人心。
這一次他決絕而去,又給思雨造成了多大的傷害,往後再見面,只怕是相互之間隔著深深而冰冷的高牆。
而這高牆是不可能逾越的。
可他是人,不是動物,可以任由擺布,就算是小貓小狗,也有自己的喜好。
想到這裡,他覺得自己活的還不如一條狗。
世人都道王公貴族好,卻不知其中苦楚,王公貴族還道平民百姓好。
至少能夠按自己的心愿,選擇自己的另一半。
雖然粗茶淡飯,破衣襤褸,卻能夠按照自己的心意而活,沒有那麼多的牽絆。
想到這裡,他很想放棄一切,從這沉悶的祠堂中,遠遠逃離,逃得遠遠的,哪怕是出家當和尚。
思緒紛雜,理不清,也扯不開,好似無數隻手,又或以無數根藤蔓,將他緊緊拉扯,動不了分毫。
他感覺自己要是真的娶了左明珠,餘生就像一條扔在岸上的魚,苟延殘喘,不得呼吸。
正這時,門吱呀一聲開了。
他以為是丫鬟,小廝,他們一定是母親派來的,不屑於回頭看。
他在想,一定是給自己悄悄送棉墊,熱水,或是胖總管來送金瘡藥。
他身形為之一松,久跪,已讓他的身子僵直了。
然而一聲蒼老,嚴厲,又熟悉的聲音響起,「跪好了!」
是父親!
他急忙跪好。
沈易先瞟了一眼兒子,面無表情,徑直去給列祖列宗們上香,他那已佝僂的身形,鬢邊已生華髮。
不由讓沈滄浪心中一酸,父親衰老的速度越來越快了。
末了,父親背對著他幽幽的地問出他一句話,讓他心中莫名不已。
「知道你大哥為什麼不回來嗎?」
「……」
沈滄浪思來想去,很想對父親說道,那不是他不願回來嗎?
可他忍住沒說,他怕父親傷心,難過,卻沒想到父親說出了一個他不敢相信的事實。
「那是我,不允許他回來!」
「這,儘管大哥放蕩,可,這為什麼呀?」
沈滄浪不解的問。
可隨後父親的解釋足以讓他五雷轟頂。
「我不讓他回來,是想讓他逃難,不要屆時,我沈家大廈將傾,家破人亡之際,也好讓你大哥逃出生天!」
沈滄浪心中的疑惑大起,心想,這科場案不是過去了嗎?
他忙問父親:「那摺子不是扣下了嗎?而且就算遞上去,相信聖上也不會偏聽偏信!」
「摺子是扣下了,左太師確實沒有將摺子遞上去,可是聖上知道!」
父親的背影在燭光中撕扯,搖曳,顯得他似乎難以為繼,整個家族全靠他獨木支撐。
「知道?」
沈滄浪吃驚了,不敢想像會有什麼後果。
「知道!不但知道,還知道就在左太師手裡,其結果,還不如遞上去讓皇上完全知道!」
這番繞口令,一下讓他明白了其中的險惡用心,與其讓皇帝憑空猜測,還不如全部告知。
這樣的憑空臆想又無從考證,反倒讓帝心越來越疑惑,而當今天子嗜殺成性,又多疑,時日一長,後果不堪設想。
想到這裡,他頓時覺得脊背發冷。
末了,又聽到父親說出了一句近乎將他逼入死角的話,「你可知,肖掌柜為什麼拉著你不讓上樓與思雨相見?」
父親一提那肖掌柜,自己氣就不打一處來,他若一開始不讓人阻攔,自己早見上了自己的心上人。
「為什麼?」
「我不允許任何人靠近陳思雨!」
沈滄浪聽到這裡驚了,他簡直不敢相信,父親到底是怎麼知道思雨的名字。
難道是肖掌柜會連這個也講?
父親從來對天香樓不聞不問,這實在是讓他太意外了。
似乎是為了回答他心中的疑惑,父親又淡淡的說道:「你一定會奇怪,我為什麼會叫出那位青蓮姑娘的名字!」
「是的,我記得你從來不關心天香樓的事情!」
「我從前不關心,而今卻不得不關心,我還告訴你一件讓你震驚的事情,那就是思雨每天吃什么喝什麼,甚至用什麼都是我來為她選!」
沈滄浪聽到這話簡直不敢相信。
這是從父親嘴裡說出的話,他實在是不能理解父親為什麼要這樣做。
這個時候,蒼老的父親終於轉過身來,雙眼直勾勾的看著他,神情之中充滿了哀惋。
「那個女孩,的確有過人之處,你能娶了她,也是你的幸事!」
沈滄浪簡直不敢相信父親會說出這樣的話,難道父親讓步了,這讓他十分的欣喜異常。
可是父親話鋒一轉,讓他的一顆心漸漸沉了下去。
「可惜了,就算你不娶左明珠,你也不可能和她在一起!」
「為什麼?」
沈滄浪聽到這話大聲嘶吼,聲音在祠堂之內,嗡嗡的迴響,他實在是出離的憤怒。
然而父親緊接下來的一句話,一下子讓他的憤怒消彌於無形之中,帶之而來的是深深的傷痛。
「兒子,你忘了她吧,那姑娘被太子爺看中了,要怪只能怪她的才情,實在是太優秀了!」
「太子?這怎麼可能?」
「肖大掌柜沒有告訴你,太子曾經來過吧,而且真的就是慕名而來,你現在明白了吧,我為什麼會知道她的名字!」
沈滄浪一下無語了。
他在那一刻變得十分的無力。
不過他很快就想到了一個問題,這並不像是自己父親的作風,這一切的一切太反常了。
「不,父親,你是不是還有什麼打算,而沒有告訴我!」
此時的沈易先並沒有正面回答兒子的問題,而是面無表情的說道:「我知道你渾,但再渾,你也不會像你大哥那樣逃婚!」
沈滄浪低下了頭,的確,面臨家族的興衰,一家老小的性命都繫於自己的身上,當然不可能作出有損於沈家的事情。
「父親,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
沈易先看著自己兒子血紅的雙眼,用手撫摸著自己兒子的頭。
他感慨道:「我何嘗不知道你心裡苦,可是眼下確實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你放心,你娶左明珠,是穩固我們沈家的第一步,而那個陳思雨,終將會讓我們沈家慢慢壯大起來!」
「不!」
沈滄浪急忙在拉住自己父親的袖子,「不能這樣,她和這事情沒有關係,別讓她也參與進來!」
沈滄浪不斷的哀求著,然而父親始終冰冷著臉。
「蠻子,你錯了,從她被太子看中的那一刻,她就無法置身於世外!」
沈滄浪聽到這話,感覺整個人都墜入了冰窖之中,他不願意相信這是真的,可惜,這是事實。
「最近聖上經常眩暈,太子繼位是遲早的事情!」
「父親,你難道連她也算計在內了嗎?」
沈滄浪聽到這話,一顆心碎裂成片。
可是沈易先好像沒聽到他的話,繼續說道:「她就是我們沈家的救星,等到太子爺一繼位,我終將會連本帶利,向左家和霍家討還回來,而你的付出,也終將得到回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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