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海盜
月生聽說他要去犬絨國,非得嚷著一同前去,說是要一路保護追風的安全,追風豈能不知他的那點小心思,不過是因為書院待久了想出去玩一玩罷了。
出去見見世面也好,反正這一來一回也耽誤不了多長時間,心裡這麼想著,追風便答應了他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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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讓他保護自己?還是算了吧,也不知道到頭來是誰在保護誰。
從地圖上看,犬絨國是由十幾個島嶼組成的,因而從柔然到犬絨國只能走水路,昨夜追風讓花弧去和鄧公打了聲招呼,讓他幫忙提前聯繫船隻,鄧公聽說追風要去犬絨國,連夜差人雇了一艘船。
一大早,葉向高親自送他們幾個到碼頭,這次與追風同行的有三個人,月生、花弧和來貴。
互相道別之後,四人陸陸續續登上了船,誰知就在船夫升起船帆準備起航的時候,鄧櫻突然風塵僕僕地趕到了碼頭,追風讓船夫先別急著開船。
鄧櫻特地送來一些盤纏和食物,此去犬絨國大概需要三個多時辰,她擔心追風他們路上會餓著肚子,只恨她昨夜睡得太早,今早才知道追風要遠行的消息,只能臨時慌慌張張地準備了一些現成的食物。
至於那些盤纏,她是這麼解釋的,錢多能壯英雄膽,一分錢還能難倒英雄漢呢,出門在外多帶點錢在身上有備無患。
追風告訴她說,船上的食物充足,而且山長給他們也準備了不少盤纏,所以真的不需要了,鄧櫻卻一再堅持著讓他務必收下這些東西,他只好讓花弧接了過來,除此之外,鄧櫻還將母親的八音盒拿了過來,說是可以給大家解解悶。
盛情難卻,追風只好接受了她的這番好意。
大船開動,與岸邊漸漸拉開了距離,追風迎著凜冽的寒風站在船頭上,遙望著岸邊一直向這邊揮手道別的鄧櫻,內心不禁湧起一絲暖意,這丫頭倒是貼心。
「她恨不得將整個鄧府都給你捎上。」來貴笑眯眯地走到追風的身邊,目光看向岸邊說道。
追風點點頭:「是啊,櫻子是個熱心的姑娘。」
「這世上有愛的姑娘都是熱心的。」留下這句不明不白的話後,來貴轉頭進了船艙。
「公子,外面天涼,還是快些回船艙吧。」花弧關切地說道。
「讓他再多呆一會兒吧,鄧家小姐看不到他會很失望的。」月生突然來到追風的身後。
花弧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
追風聽出月生話裡有話,而且字裡行間都帶著一股酸酸的味道,話說這醋吃的有點離譜啊,他也沒多說什麼,直到岸邊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中,這才轉過身進到了裡面。
來貴正看著那些麵粉和灶具怔怔發呆,看到追風進來,忙問道:「先生這是準備做麵食?」
追風笑著反問了一句:「怎麼,有問題嗎?」
來貴盯著那袋麵粉,遲疑地搖搖頭,說:「倒也沒什麼不妥,只是這麵食未免太平常了,怕是犬絨人未必喜歡。」
月生卻是不以為然地澆了潑冷水:「就是,普通的麵食如何能打動犬絨人?」
追風沒有反駁,說實話,他的確沒有十成的把握讓那些犬絨人喜歡吃由他親手製作出來的麵食,儘管他那次在大漠開店的時候,已經用事實證明了他做出來的東西,無論在白跡還是在月氏都是很受歡迎的,但問題是現在的消費對象變了。
犬絨人是什麼樣的口味和習俗,他並不清楚。
「我相信公子一定能成功。」花弧信心滿滿地說道。
「但願如此吧。」月生無精打采地嘟噥了一句。
來貴發現他語氣沉悶無力,緊張道:「月公子可是哪裡不舒服?」
「多謝來掌柜關心,我好著呢。」月生既不是身體不舒服,也並非對追風沒信心,她的這種「神經質」也不是頭一回了,每當她看到鄧櫻在追風面前表現得無比的溫柔體貼,追風那副欲拒還迎的樣子,她心裡就很不舒坦,至於為什麼不舒坦,她自己也說不上來。
追風扭過頭看著他,問:「月兄,你沒事吧?」
「笑話,我能有什麼事?來掌柜,花弧,你們看我的樣子像有事嗎?」話一出口她便後悔了,三個大男人很快都用異樣的眼神盯著自己看,她不覺臉頰火辣辣的,兩隻漂亮的大眼珠子像尋覓食物的獵物,卻又怕被獵人發現了行蹤,四處亂瞟著,忽然她留意到了地上的那袋麵粉,心下一喜,趁機轉移話題道:「我和月兄認識這麼長時間了,還沒吃過月兄親手做的東西呢,月兄何不給我們大家露一手?」
來貴表示同意。
追風正有這個打算,從白跡出來也有這麼長時間了,也不知道手藝退步了沒有。
「花弧,準備一下。」
「是,公子。」花弧興高采烈地答應一聲,他曾聽小六子說殿下的小吃手藝堪稱一絕,他早就想一嘗為快了。
「公子,這溫度可以嗎?」
「水溫低了,再加熱。」
「好的。」
「面要徹底和開,保證三光。」
「三光?」
「手光,面光,盆光。」
「知道了公子。」
「姜去皮,只取蔥白不要蔥葉……辣椒再切得細一些,越細越好,洋蔥也一樣。」
「公子,這個醬需要熬多久?」
「小火半個時辰,期間要不停地攪拌,絕不能讓它沾鍋底。」
「知道了,公子。」
「……」
追風這次沒有親自動手,而是負責在邊上指導,所有步驟全部交由花弧來完成,之前他聽說花弧在沒有從軍之前就在家開了一個小飯館,無論是麵食還是米食都做的非常不錯,後來從了軍又干一段很長時間的火頭軍,想來,他在廚藝上面的悟性還是比較強的。
花弧忙得滿頭大汗,雖然人很辛苦,雙手也很累,但他的心裡頭卻比吃了蜂蜜還要甜,殿下親自傳授手藝,那是何等的殊榮。
熬好醬汁收於大瓷盆中,一股濃濃醬香味頓時撲鼻而來,一旁的來貴和月生光是聞到這股味道就已經胃口大開,口水直流。
緊接著花弧繼續揉面、醒面,醒開後的面成扁球狀,再用擀麵杖從中間向兩邊均勻攤開,成一個直徑五十左右的麵皮,在上面撒上蔥花和佐料,對摺後繼續揉開,再撒芝麻,澆上雞蛋油,對摺,再揉成直徑四十到五十的大圓餅。
與此同時,追風這邊也已經在灶台底下點好了火,加入適量的油,沒辦法,這個時代還沒有調和油和菜籽油,只能用豬油來代替。
由於沒有餅鐺,臨時找來的鍋面也沒那麼大,只能將事先攤好的大圓餅一分為四,待油燒熱後放在油麵上,翻面後直到兩面皆成金黃色,再在上面抹醬,撒蔥花和芝麻,如此,一張外焦里嫩的醬香餅便大功告成了。
來貴咬了一口,還有些燙的醬香餅放到嘴裡,一不小心燙到了嘴唇,他痛苦的微微皺起眉頭,但這卻並不影響被美味勾起的食慾,他不顧個人形象,抱著一張大餅津津有味地「啃」了起來,嘴裡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
月生自是沒有他這般粗魯,一隻手拿著餅,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掰著,一小塊一小快的網嘴裡面送,可是他卻發現自己就像著了魔一樣,怎麼都停不下來。
實在是,太好吃了!
兩位「評委」給出了最好的評價,來貴竟情不自禁地出口成章:「此味只有天上有,人間難得幾回見?」
月生忍俊不禁,咯咯笑了起來:「來掌柜形容得非常巧妙啊,追兄能做出如此美味,我看這次咱們一定會滿載而歸的。」
追風微微一笑:「只要能拴住犬絨人的胃,其它的都好辦。」
「拴住他們的胃?哈哈,先生說話可真有些風趣。」來貴笑道。
月生忽然看著追風,眼神很是有些古怪,追風笑著問:「你這麼看著我做什麼?你要是想學,我以後可以教你。」
「你的手藝那麼好,為何以前從未見你動過手?」
來貴點頭附和道:「是啊,先生,你要是在柔然兜售這些,一定會深受大家歡迎。」
剛來柔然的時候,追風的確有過在這裡開個小吃店的想法,沒錯,或許他完全可以靠著這門手藝在柔然落地生根,甚至是發家致富,但那並非是他的畢生所願,還有最關鍵的一點,每次他做餅的時候,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白跡的親人,想到曾經的美好畫面,要知道這一張餅裡面承載了他太多美好的回憶。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他的手不會再去沾那個麵粉。
「追兄,追兄。」月生見他盯著鍋里的餅發呆,便用手輕輕推了推他的胳膊,追風這才緩過神來,於是隨便編了一個理由,準備回答他們。
「嘭——」的一聲巨響。
整艘船劇烈地顫抖了一下,鐵鍋直接從灶台上掉在了地上,幸好追風反應快,及時將月生拉到了一邊,要不然這口十幾斤重的大鍋砸到腳上,怕是十天半個月都下不來床。
「怎麼回事?」來貴大聲問那船夫,卻無人回應。
「花弧,去看看。」
「是,公子。」
花弧走出船艙後,追風明顯感覺到了整艘船開始在原地打轉,幅度雖然不大,卻始終在原地徘徊,他納悶道:「難道是碰到了礁石?」
來貴抬頭看了一眼外面,此時大船已經完全駛離了柔然的水域,船身到了海中央,但離犬絨國還有段距離,他沉吟片刻,搖搖頭說:「不會,此處水位頗深,以往商船滿載貨物從此路過,也未聽說有觸礁的情況。」
月生擔憂道:「該不會是遇上海盜了吧。」
追風、來貴不禁目瞪口呆。
不會這麼倒霉吧?
這時,花弧急沖沖地從外面跑進來說道:「公子,在我們的正前方出現了一艘海盜船,船夫已經被他們的弓弩射殺。」
追風大驚失色,無論是在記憶中的那個世界還是在這個時代,他都聽過不少有關於海盜的傳說,獨眼龍,大尖帽,八字鬍,紋身,手裡拿著西洋望遠鏡……
這便是印象中海盜的特有造型。
海盜常年盤踞在各個海域,不僅搶劫商船、漁船,還時不時登陸上岸襲擾陸地上的居民。
他們組織嚴密,分工明確,每次出去之前都會事先踩好點,少有空手而歸的時候。
沒想到這第一次坐船就遇到了海盜,這運氣是不是有點太背了?追風無奈地想道。
「怎麼辦?」月生急切地拉著追風的衣袖,她早就聽聞海盜殺人不眨眼,比之前那些採花賊還要狠毒,她畢竟是女兒身哪,萬一被發現,那……
她越想越害怕。
追風也很緊張,但越是這個時候越不能自亂了陣腳,他猛吸一口氣,以最快的速度讓自己冷靜下來,說道:「一會兒他們上來後,來掌柜,你把咱們所有的錢都給他們。」
月生驚道:「錢都給了他們,那我們怎麼辦,我們還怎麼去犬絨國?」
來貴道:「海盜做事向來心狠手辣,我擔心他們拿了錢未必肯放我們離開,往年有商船被劫,全船貨物都給了他們,人卻無一生還。」
「事到如今我們沒有別的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好,就依先生所言。」來貴立刻去將所有的銀兩集中放在一起,仔細清點了一下,加上鄧櫻給的那些,一共是五百五十兩銀子。
追風現在有點後悔帶那麼多錢出來了,買一噸雞毛怕是也值不了這麼多錢吧。
事已至此,再去想這些已經晚了,追風微微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對三人說道:「走,讓我們一起去見見這些海上的朋友吧。」
他率先走出了船艙,來貴、月生、花弧緊跟在後面。
外面的風很大,吹得船帆呼呼作響。
駛來的那艘海盜船與追風所處的船隻隔了一艘船的距離,船頭上站著二十多個海盜,和追風印象中的海盜造型倒也相差無幾,不過現實中的海盜比想像當中的海盜似乎更加地彪悍勇猛。
他們人手抱著一把弓—弩瞄準著這邊,只要發現對方有抵抗情緒和意圖的,便會立即按下弩箭開關將其射殺。
追風心裡不由得苦悶一笑,想當初他向自己的皇帝老子提出大力改革兵器的意見,結果被狠批了一頓,後來他不服氣,私下裡做了一些精良的弓—弩,打算送給白跡的前線士兵,然而卻被定義為意圖謀反,甚至還因此廢了他這個太子的身份。
再看眼前的這批海盜,雖然他們的隊伍整體看上去有些良莠不齊,但人家手上卻擁有了這麼先進的兵器,而白跡作為一個中原大國,在兵器的創造力度和學習力度上一直受到了各種限制。
這樣的國家真的能長久嗎?
他的腦海中再次浮現出那本白跡密錄。
「嘿……」為首的是一個五大三粗的壯漢,他的腰間挎著一把大刀,一隻手按在刀柄上,另一隻手的小指頭正在賣力地扣著鼻屎。
他冷冷地注視著追風他們三個,嘴裡嘰里咕嚕說了一通。
我去,日本鬼子啊?
追風愣是一句也沒聽懂,不光是他,就連號稱闖過江湖,一生跑過無數碼頭的來貴也聽不懂他在說什麼。
這下搞大了。
壯漢好似對對面四個人並不感興趣,面無表情地抬起胳膊,正準備下令放箭,追風悄悄按下了八音盒的開關,一首動聽的《牧羊曲》瞬間迴蕩於整艘船中。
日出嵩山坳,晨鐘驚飛鳥
林間小溪水潺潺,坡上青青草
野果香山花俏,狗兒跳羊兒跑
舉起鞭兒輕輕搖,小曲滿山飄
滿山飄,莫道女兒嬌
無暇有奇巧,冬去春來十六載
黃花正年少,腰身壯膽氣豪
常練武勤操勞,耕田放牧打豺狼
風雨一肩挑,一肩挑
風雨一肩挑,一肩挑
一肩挑……
一曲終了,海盜們聽得如痴如醉,他們都是大字不識幾個的粗人,哪裡聽過這麼好聽的曲子,那名壯漢更是意猶未盡,嘰里咕嚕地讓人把船靠攏過去……
就這樣,追風等人被抓到了海盜船上,關在同一個船艙裡面,隱隱約約可以聽到上面傳來反覆播放的那一首《半壺紗》。
不知不覺,外面的天已經黑了下來。
來貴說,從時間上來推斷,如果方向沒變的話,這個時候應該馬上就要到犬絨國了。
月生心急如焚,生怕誤了正事,她輕輕推了推旁邊的追風,小聲道:「我們下一步應該怎麼辦?」
追風表面上一副昏昏欲睡的樣子,心裡其實一直在想著逃生的辦法,既然月生已經開口問了,他淡淡地說道:「我猜一會兒他們會把我帶上去問話,你們三個得配合我演一場戲。」
來貴看了看月生,月生看了看花弧,隨後一齊重重地點了點頭。
……
「大哥,我看今天抓來的那四個人留著也沒什麼用,乾脆一不做二不休,一刀殺了,扔到海里餵魚得了。」
二堂主艾塞爾說道。
「我也覺得這幾個人留不得,大堂主,您就給個準話吧。」
晚宴上,占川號的幾位當家人就白天抓來的這幾個人展開了一番激烈的討論,當然了,大多數人贊成直接一刀殺了了事。
但是,堂主糜康一直在專心地聽著八音盒裡釋放出來的美妙音樂,根本就沒仔細聽他們說話。
話說這已經播放了第十幾遍了吧,堂主怎麼就聽不厭的呢?
大伙兒也很無奈,占川號是大堂主一手創立的,他的話就是中原皇帝的聖旨,他不表態,沒有人敢擅自行動。
誰知,就在這時,音樂突然停了,糜康一愣,使勁拍了拍,沒有聲音,再拍,還是沒有聲音,他氣得抓起八音盒要往地上摔,然而手落在半空還是放了下來,淡淡道:「去把那個年輕的書生帶上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