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五章 五大仙的傳承
第340章 五大仙的傳承
胡芸的話音在空曠灼熱的石廳中迴蕩,帶著一種歷經滄桑的平靜。
他猜測了許多種可能,卻實在沒想到,遼地這看似粗陋、效果微弱的「靈氣循環」,背後竟是這樣一部浸透著悲壯的犧牲的傳承史。
一群懵懂開啟靈智的精怪,為了族群的延續,為了這片土地上「修仙」火種不滅,竟以如此決絕的方式,一代又一代地前赴後繼,用自身妖軀的消亡,來換取那一點點反哺大地的靈氣。
這並非什麼高明的陣法,而是生命在絕境中掙扎求存,用血肉和靈魂鋪就的一條悲愴之路。
「所以,」
張承道環顧石廳中那累累白骨,仿佛看到了一代代精怪在此靜靜消亡的場景,他輕聲問道:「你們五大仙……每一代開啟靈智的成員,最終的歸宿都是這裡?以自身為薪柴,投入這地火之中,維繫那微薄的循環?」
胡芸點了點頭,那雙恢復了少許神采的狐狸眼裡,流露出複雜的情感,有驕傲,有無奈,更有一種深入骨髓的責任感:「是啊,這是規矩,也是使命,從黑奶奶那輩定下,就沒變過。
「能開啟靈智,走上這條道,就是造化。
「得了造化,就得擔起責任。
「要是不擔著這份責任,總不能一起等死吧?
「這遼地的山野精怪,有一個算一個,都靠著這點子『仙氣』吊著命呢!沒了這點「仙氣」,別說修煉了,怕是連靈智都難開,那可怎得了!」
它用爪子撓了撓耳朵,語氣帶著一種近乎樸素的執拗:「我知道,你們人,特別是像你這樣有本事的人——我看出來了,你身上可不是普通人的餿味兒,而且能找到這裡來,定然也不是普通人!
「總之,你可能覺得我們這法子笨,費勁巴拉的,效果還不咋地,但是吧,這可是俺們能想出來的唯一的法子了,總得……總得給後來的小崽子們留點念想不是?」
張承道聞言,嘿然不語。
他無法苛責這種源於生存本能的、近乎悲壯的堅持愚蠢,在絕對的逆境中,哪怕只有一絲微光,也值得用生命去守護和傳遞,這無關智慧高低,只關乎生存的意志。
但他隨即想到了一個問題,一個至關重要的問題:「這位道友,你之前說,最早是因為一塊『月亮』墜落,才讓你們先祖得以修煉,那……
「那後來,道友的祖先,也就是黑奶奶、柳金花、柳銀花她們南下,可曾找到那『月亮』為何失去靈氣的緣由?或者,找到其他能產生靈氣的方法?難道這麼多年來,就從未想過尋找替代之法,打破這必須犧牲才能維持的循環嗎?」
胡芸聞言,眼中閃過一絲迷茫,它努力回憶著祖輩口耳相傳的模糊記憶,搖了搖頭:「太久了……記不清了,我只聽太奶提過一嘴,當年黑奶奶她們回來後,很是沮喪,說外面天地雖大,卻都『死氣沉沉』,還不如咱們這疙瘩有點『活氣兒』。還說那『月亮』不是咱這方天地的東西,它的『仙氣』用完了,就是完了,強求不來……
「至於替代之法?」
它苦笑了一下,帶著點自嘲:「像我們這般山野精怪,說是『五大仙』,可誰都知道離真正的仙還遠著呢!這東西冥冥之中,自有感應的,哪裡算得上是仙吶!能琢磨出這個法子都已經拼了老命了,還能有啥本事找替代之法?能維持住就不錯啦!」
不是這方天地的東西……
張承道心中一動。
他幾乎可以肯定,那所謂的「月亮」,恐怕就是何禹的遺骸!
才想到這裡,忽然又聽胡芸感嘆道:「就這,據說還是外面一位『仙人』傳授的法子,那可是真正的神仙,喏,那邊還有他的畫像呢!」
此話一出,張承道不由急切地順著胡芸爪子揮舞的方向望去,果然在昏暗的石壁上,發現了一卷皮製的畫卷,正掛在石壁上。
畫卷上似乎被施加了什麼術法,潮濕高溫的環境並沒有影響它,看起來還十分嶄新。
張承道當即就三兩步躍了過去,舉起琉璃燈照了照,想要看清畫上的人像。
按胡芸所描述,能傳授他們這種辦法的,應當就是那位和何禹約定了的陣法天才唐玉,雖然自己沒見過唐玉的樣子,但何禹定然是記得的,倒是印證一下,假如真是唐玉……
這可是何禹清醒過來以後,第一次找到唐玉的蹤跡!
然而,才將琉璃燈舉高,看清了畫卷上的圖案以後,張承道就忍不住嘴角一抽。
怎麼說呢,這幅畫……
倒是看出來是畫了個人,不過畫技最多比自己畫的火柴棍小人高一點點,上面的圖案只能說初具人形,但想要憑藉這麼一個五官亂飛、除了四肢能區分出來什麼也區分不出來的「人像」去分辨模樣特徵,多少有些為難人了。
張承道咽了口唾沫,無奈地問:「胡道友,這畫像是哪兒來的?」
「我家老祖宗自己畫的啊!」
胡芸說著,舔了舔爪子。
「挺具有藝術性的……」
張承道違心地稱讚了一句。
但旋即,他又追問道:「那道友可知,當初傳授你們這個辦法的『神仙』,叫什麼名字?」
胡芸點頭:「知道啊!叫何禹!」
「?」
聽到這個答案,張承道滿腦門兒都是問號。
不過,雖然這是個絕對錯誤的答案,但根據這個錯誤答案,大概率可以得到一個正確的結果——
能知道「何禹」這個名字的雖然有很多,但是能將這個名字和修士聯繫起來的,也就是當初何禹的友人、那位陣法天才唐玉了。
所以,不難分析出,恐怕當年教他們設計這套辦法的「神仙」,就是唐玉!
那位陣法天才,或許是在發現何禹遺骸墜落於此,並意外催生了第一批精怪後,因某種緣故,指點,或暗示了黑奶奶等第一批「五大仙」精怪,並教他們利用地火「淨化」妖氣、反哺靈氣,讓這個意外的火種得以勉強延續。
這就能解釋為何這「陣法」如此粗陋低效——
因為它本就不是什么正經陣法,只是一個應急的、基於當地條件和有限的材料而設計的權宜之計!
想通了這一點,張承道看著胡芸的眼神更加複雜。
它們守護的,不僅僅是一個循環,更是一個源自上古的、關於生存與犧牲的承諾。
「道友,」張承道深吸一口氣,語氣鄭重起來,「我覺得,也許這個辦法,可以停止了。」
「啥?」
胡芸愣住了,耳朵瞬間豎得筆直,它的臉上先是湧起了極大的憤怒,但接著仿佛想明白什麼似的,憤怒又轉為了期待,以至於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你……你說啥?停止?咋停止?停止了的話,從哪搞『仙氣』?」
一道白色的光暈閃過,接著,胡芸就看到眼前驟然出現了一個池塘。
這個池塘很小,只有一丈見方,但其中蘊含的「仙氣」(靈氣),充沛得讓胡芸只是呼吸都覺得精神振奮起來。
更重要的是……
「這啥玩意兒!?你咋弄出來的!?」
胡芸的聲音因為激動,都有些變了調,它先是一個猛子扎進了池塘里,仿佛在確認眼前的池塘不是幻象,接著又咕嚕咕嚕喝了好幾大口水,然後躍出池塘,打了個飽嗝,旋即像個電鑽頭一樣甩了甩皮毛上沾的水,最後,它繞著張承道直轉圈兒,眼睛裡滿是疑惑和震驚,鼻子也用力嗅了嗅,仿佛想從他身上嗅出點不同尋常來。
「你也是『神仙』?那種真正的『神仙』!?」
它濕漉漉的皮毛因為激動而微微炸開,看起來甚至有些狼狽。
胡芸的年紀其實並沒有很大,只有一百多歲,還不如一位長壽的人類——比如隨便哪位大宗師,壽命都要比這久。
但作為動物,或者說,作為一隻狐狸,這個歲數實在很大了。
而它活了這麼久,從太奶口中聽過許多上古「神仙」的傳說,作為曾經繼任的「胡三太奶」,也近距離感受過那早已消散的「月亮」所殘留的餘暉,卻從未想過,有朝一日能親眼見到、親身感受到如此澎湃而純粹的「仙氣」(靈氣),更別提這「仙氣」竟是被人隨手「變」出來的!
這不是神仙,什麼是神仙?
張承道看著眼前激動得幾乎要暈過去的狐妖,溫和地笑了笑,解釋道:「我並非你口中的『神仙』,只是一位普通的修士罷了。
「只不過這個世界還處於靈氣復甦的階段,靈氣稀薄,所以修士也很少,道行精深、法力高強的修士,就更沒幾個了,在下只是恰好為其中之一,這才顯得強了幾分。
「至於這方靈池,其實是勾連地脈所引的靈泉水,不過放心,它是蘊養地脈的,只會豐富此地的靈氣,不會吸取的。
「對了,當初傳授你們如何蘊養靈氣的法子的那個人,沒有告訴你們那股氣不叫『仙氣』,應當是叫『靈氣』麼?」
胡芸此時已經端端正正地坐在了池塘面前,聽著張承道的講述,疑惑地搖了搖頭:「我們都叫『仙氣』,不知道啥『靈氣』,不過既然你說是『靈氣』,那就是『靈氣』好了,反正我只是一隻鄉下狐狸。」
張承道嘴角又是微不可察地一抽。
也不知道該說這狐妖聰明呢,還是該說它心大。
就這麼接受了傳承修煉了數百年的說法變化,也對自己這個修士聲稱改良其蘊養靈氣環境的事接受良好——激動歸激動,但張承道可一點兒都沒看出它有什麼不信任的情緒,這種詭異的信任感,讓他有一種這傻狐狸居然能在人類群體中混成了什麼「胡三太奶」實在有些抽象的感覺。
「其實叫什麼都不重要,還是說回靈氣,也就是你們所謂的『仙氣』本身,這種東西是需要蘊養的,除了這種靈泉水,還有栽培有靈的花木蘊養水土的辦法,也是能提高地方上的靈氣濃度的。」
張承道沒有過多糾結這些問題,而是快速進入正題,介紹道:「我這裡有不少有靈花木的樹苗,桃樹、桂花樹、樺樹、楨楠,也有甘草之類的草藥,都是有靈的,如果種在這裡長期培育,慢慢就能把此地的環境蘊養起來了,也就無需犧牲大家,讓諸位傳承了五大仙的道友臨死都要到這裡兵解了。」
胡芸聞言,目光灼灼地盯著張承道:「此話當真?你能讓整個遼地的山野精怪都不再為『仙氣』,不,是『靈氣』,你能讓我們都不用再擔心『靈氣』了?只要種一些花花草草、養一養樹?」
「徹底解決自然還需要時間,但理論上可行,而且比你們的法子要好。」
張承道沒有誇下海口,但給出了明確的希望:「至少,我有把握讓靈氣穩定地產出,甚至足以支撐你們的修行,無需再依靠前輩們的犧牲來維繫那脆弱的循環。」
胡芸沉默了,它蹲坐在地上,蓬鬆的尾巴無意識地掃著地面,渾濁的狐眼裡光芒劇烈閃爍著。
不知過了許久,它才開了口。
「代價呢?」
胡芸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直刺向張承道:「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我這年紀,就算放在你們人裡面,也是活了很多年了,還是懂這個道理的。」
它死死地盯著眼前的這位「神仙」,蒼老的聲音迴蕩在石廳中:「你要啥?俺們五大仙,除了命,還有什麼能入你眼的?」
張承道欣賞它的直接和清醒,雖然自己確實有所求,而且所求的也對這些精怪妖修沒有害處,甚至有很大好處,但有所求就是有所求,真要吹噓自己為了什麼大愛,那就有些不要臉了。
「天地間的一切都是循環往復的,東海的水,遲早要流淌到沙漠裡的湖中,遼地的雲,也遲早會飄蕩到白石山上。」
張承道解釋道:「我希望所有有可能的地方,都能夠欣欣向榮,能夠迸發出勃勃生機,最好能誕生新的了不起的修者,無論是精怪妖修的根腳,還是人族的修士。
「抱著靈氣故步自封,自滿於一座山中,終歸是有限的,只有整個世界越來越靈氣充沛,我自己也好,我的弟子、門人和親朋也罷,才會得到更多的好處。
「所以,幫助你們蘊養遼地的靈氣,也就是幫我自己。
「道理就是如此簡單。」
張承道說著,頓了一頓,最後才補充道:「當然,在此之上,如果你們五大仙能夠和我白石仙宗簽訂互惠互利的友好條約,那就更好不過了。」
(還有更新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