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合流

  薛向有些煩躁地搖了搖頭。

  他原本以為這妖霧背後不過是江東世家貪婪斂財、草菅人命的勾當,雖然事實也差不離,但其背後的詭譎程度,卻完全超出了他的想像。

  這哪是什麼貪腐案,分明是這幫地頭蛇在玩火自焚,結果火勢大到他們快要兜不住了。

  「薛大人,老夫與你說這些,倒也不全是想拿這樁秘密來換潤生的一條命。」

  祝遠之拱手道,「老夫更希望的,是你薛大人能親自出手,徹底解決掉這妖霧案。」

  「祝老,你也太瞧得起晚輩了。」

  sto9🍋.com提醒您查看最新內容

  薛向苦笑搖頭,「連你們四大家族聯手、燒了五年的靈石都填不平的坑,你指望我一個剛上任的郡守去填?」

  祝遠之道,「你到任以來的種種手段,已經證明了你的實力。這江東,還沒誰能讓老夫如此頭疼。更何況,你背後站著明德洞玄之主。那老怪物學究天人,定有破局之法。老夫實在找不出不看好你的理由。」

  薛向道,「說一千,道一萬,禍是你們這幫地頭蛇闖出來的。現在爛攤子要炸了,想拽著我去滅火。聽祝老這意思,是想讓我反過來感激你給了我這個立功的機會?」

  「誰感激誰,都行。這種虛名,老夫早就不在乎了。」

  祝遠之表現得異常坦然,「重點是,合則兩利,斗則雙敗。我知道你對我祝家老祖也頗有微詞。但薛大人,成年人的世界裡,談利益遠比談誤會要高尚得多。」

  薛向微微怔了怔。

  他重新審視了一番眼前這個老頭,心中對祝遠之的評價拔高了不少。

  這人比他以前遇到的那些色厲內荏的權貴要現實得多,也聰明得多。

  他知道什麼時候該亮獠牙,更知道什麼時候該把脖子縮回來談價錢。

  「行啊。」

  薛向舒展了一下筋骨,「既然祝老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那好,我且聽你說說,若是薛某瞠了這渾水,歸屬於我的利益該是怎麼個分法?

  總不能說,我聽了半天,全是在聽你祝老該得多少好處吧?」

  「薛大人入江東,與其說是為了積攢那點可有可無的執政經驗,倒不如說是為了「願氣』而來。」祝遠之踱步,語速極慢,「薛大人可知,這江東各大世家,私下裡都有蘊養「願璜』的習慣?」「願璜?」

  薛向皺了皺眉,這詞兒新鮮,「這是何物?」

  「願璜,乃是精純願力凝聚而成的實體。唯有數百上千年的香火蘊養,方能得見。」


  祝遠之伸出一截枯瘦的手指比劃了一下,「一寸願璜,便相當於一龍之願氣。我們這些世家盤踞地方千載,總不能眼睜睜看著百萬生民的願氣,皆被朝廷官府收繳一空。

  因此,各家很早便開始借著門楣名望,自行蘊養願璜。」

  他看向薛向,眼神中帶著一種世家大族特有的自負:「你也別以為我們這些世家在地方上就從不干好事。

  若非我等在此鎮守,地方上哪有如今的安泰?修橋補路、施粥賑濟,這些活計各家向來樂意去做。畢竟,願氣是個好東西,誰也不會嫌多。」

  「我聽明白了。」

  薛向含笑道,「你們願意拿這願璜來抵償那百萬靈石的虧空?也罷,看在祝老一片誠心的份上,我便勉為其難,接受就是。」

  「大人這樣聊天,怕是聊不長久。」

  祝遠之眉頭擰成了疙瘩,「老夫說得明白,我祝家只出那一份的二十五萬靈石。

  至於其他各家,那是他們的家底,老夫做不了他們的主,更不可能替他們掏這筆錢。」

  薛向斜睨著他,「祝老的意思是,要我薛某人去解了那妖霧之案,各家才肯把這壓箱底的願璜拿出來相贈?」

  祝遠之微微點頭,神色凝重:「正是這個意思。那妖霧不僅是禍患,更是把各家這幾年的積蓄都吸乾了案子不破,陣法不能停,誰也拿不出多餘的東西給你。」

  「空口無憑。」

  薛向朗聲道,「祝老還是先回去跟那幾位家主商量妥當了再來。要我出力的價碼,可不便宜。」「不必商量了。」

  祝遠之冷聲截斷,「只要案子能破,保底各家出三寸願璜。這件事,老夫在這兒就能替他們做主!」三寸願璜,那便是整整三龍之願氣。

  薛向怔了怔,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爽快。」

  「老夫只是想交薛大人這個朋友。」

  祝遠之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神色複雜,「畢竟在這江東,能讓老夫如此出血的人,你還是第一個。與強者為友,總好過為敵。」

  「我也喜歡交朋友。」

  薛向眯著眼,「但以祝老的閱歷,應當明白一個道理一一平等的交易換不來朋友,只能換來交易夥伴。祝遠之面色一沉,「二十五萬靈石,這已是我祝家的極限。」

  薛向搖頭,「靈石的事兒可以往後挪挪,我現在更關心這迷霧案。

  關於此案,祝老所知,定然較我為多。

  煩請祝老教我。」

  「老夫確實已經告訴你我知道的一切。」祝遠之雙手一攤,語氣坦然得有些過分,「那隻眼睛,那片靈土,那座大陣,老夫沒留半句假話。」


  「我相信祝老的人品,但我更相信祝家的手段。」

  薛向斜睨著他,「祝家這般千年的老狐狸,面對這種隨時可能炸開的死局,我不信你們會沒給自己留幾條退路。除了這被動挨打的封印大陣,祝家就沒採取過任何別的「主動』措施?」

  祝遠之沉默了良久,終於在薛向那如刀般的目光下鬆了口:

  「準備措施自然是做了。祝家這些年已經在暗中經營一處秘地,那是早就備好的退路。一旦江東這爛攤子真的到了不可收拾、舉城淪喪的地步,祝家……唯有舉族遷走這一條路可選。」

  「遷走?那叫逃命。」

  薛向笑著搖了搖頭,「我不想聽這些喪氣話。我想知道的是,這六年間,祝家就沒派人進過那迷霧的核心之地,摸摸那隻眼睛的底細?」

  祝遠之的神色一僵,「明白了,大人是想親身一探迷霧之地。好膽色,當真是後生可畏。

  祝家自然是探過的。不僅探過,還折損了不少好手,甚至曾花天價從那些黑心的古修手裡買了幾枚「定厄石』。

  此物能稍稍抵擋妖霧中那種鑽心蝕骨的腐蝕之力。當初一共三枚,兩枚已經碎在霧裡了,現在老夫手裡還剩最後的一枚。」

  他攤開手掌,掌心躺著一顆灰撲撲、像是一截風乾的老木頭般的石頭。

  「大人若是要,稍後便贈予大人。權當是祝某,為大人的壯舉錢行了。」

  「不止如此。」

  薛向道,「關於那「魔眼』的準確位置,祝老也得一併告知,莫要讓我在那大霧裡沒頭蒼蠅似的亂撞。「這是自然。」祝遠之點了點頭,「但我不得不再次多嘴提醒你一句,妖霧之中不僅有腐蝕之力,更有種種不可言說的怪誕。千萬當心,別把命丟在裡頭。」

  薛向笑道,「嗬,我要是真完蛋了,祝家不應該在家裡擺席慶賀,放三天爆竹才是麼?」

  「老夫倒更願意你能徹底解決掉妖霧案。」

  祝遠之看著遠方,語氣變得有些蕭索,「畢竟,世家紮根江東,此處是祖宗基業,故土難離。你薛大人是一介流官,就算再難伺候,在這地界又能留幾年?你走了,我們要的是一個能過日子的江東,而不是一片死地。」

  「世家大族若都是祝老這樣的當家人,無怪能福澤綿長。」

  薛向拱了拱手,眼神中多了幾分真切的審視,「告辭。」

  「等等。」

  祝遠之叫住了轉身欲走的薛向,「今晚,潤生能回家否?」

  薛向停住腳步,側過頭道:「放人可以,但有兩件事。一,他得先寫一份伏辯和保證書,白紙黑字,按上他的指印。」


  祝遠之眼角跳了跳,他知道,薛向這是要攥緊這枚能隨時讓祝家啞火的證據。

  「二,攻破妖霧禁區絕非一人之功,少不得你們四大世家出力。」薛向接道,「至於如何協調各家、調動人手和資源,這些繁雜的瑣碎活兒,就由您老來操持了。想必在那三家面前,祝老的面子比我的官威好使得多。」

  「可以。」

  祝遠之答應得極快。

  談畢,一老一少兩道身影一同下了金光頂,直奔郡衙而去。

  大堂內燈火通明。

  薛向坐回了那張寬大的公案後,提起硃砂筆,筆尖在批文上劃出了沙沙聲。

  而祝遠之則由差役領著,徑直去了地牢。

  沒人知道這位祝家家主在陰暗潮濕的牢房裡對自家公子下了怎樣的嚴令,只知道沒過多久,地牢深處便傳來了祝潤生憤怒的嘶吼聲。

  戌時一刻,夜色已深。

  兩份還帶著墨香和血紅指印的紙張送到了薛向案頭。

  薛向抖了抖那份祝潤生親筆寫的伏辯,仔細看了一遍,隨後動作麻利地將其塞進懷裡。

  「放人。」

  隨著這一聲令下,祝潤生那道略顯狼狽的身影,終於在祝家部曲的簇擁下,消失在了郡衙黑漆漆的大門外。

  祝家秘地,後山石窟。

  祝遠之在那扇沉重的石門前站定,整了整衣冠,才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人見了,如何?」

  石窟深處,一道乾癟得如同老樹根的身影正盤坐在石台上,那是祝家真正的定海神針一一祝休。「丰神如玉,奸詐似鬼。」

  祝遠之躬身答道。

  「倒也貼切。」

  祝休緩緩睜開眼,「此子極不好擺弄。老夫原本想過強力破之,直接將其抹殺。

  可誰能想到,他背後那個明德洞玄之主,竟是個能把天捅漏了的主兒。現如今,肉體毀滅已是下下之策,動不得了。」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有節奏地敲擊著膝頭:「但我能感應到,那些「仙果』定是在他身上。此物對老夫沖關續命至關重要,丟不得。」

  「老祖的意思是?」

  「配合他。」

  祝休嘴角勾起,「他不是自詡為民請命,要破那妖霧案麼?那便動員咱們的人馬,全力配合他。」祝遠之眼皮一跳,「老祖……那妖霧案背後,藏著的可是那等「邪魔』。萬一真被他捅破了天,咱們怕「若非那等邪魔,老夫還懶得摻和。」


  祝休冷哼一聲,「薛向既然想拚,就讓他去拚!讓他去和那等邪魔斗個兩敗俱傷。

  不如此,那「仙果』未必會有機會現世。

  退一萬步說,江東到底是咱們的故地。若真讓那東西從地底下鑽出來把江東占了,於家於國,都是滅頂之災。讓他去折騰吧。」

  祝遠之脊背生寒,唯唯應諾,倒退著出了石窟。

  次日傍晚,斜陽將郡衙染紅。

  薛向正坐在公案後閉目養神,祝家派出的使者便到了,恭恭敬敬地遞上一個玄漆木匣。

  匣子裡,靜靜躺著一枚灰撲撲的定厄石,以及一份用特製硝皮繪製的迷霧地理圖。

  使者道,「迷霧之內,即便有定厄石護體,能見度也極差,周遭感知會被壓制到極致。還請大人,小心再小心。」

  薛向點頭應下。

  夜色如墨。

  千丈高空之上,薛向負手而立,衣袂被卷得獵獵作響。

  下方,是一片翻湧不息的灰黑霧海。

  整片霧區像一口倒扣在大地上的巨碗,將星光與月色一併隔絕。

  薛向目光微沉。

  他自袖中取出定厄石。

  灰色石面在夜色中顯得黯淡無奇,然而當他指尖微按,石體內忽有低鳴傳出,一層淡淡的灰光自石心擴散,化作半透明護罩,將他籠在其中。

  護罩成形的瞬間,霧氣似受排斥,竟在他周身數丈外微微翻卷。

  薛向身形一沉,直墜而下。

  剎那間,天地失色。

  四周只剩濃稠如泥的灰黑,能見不過三尺。

  霧氣貼著護罩緩緩摩擦,發出細碎的「滋滋」聲,像是在啃噬什麼。護罩表面不時泛起微弱漣漪,顯然承受著某種侵蝕。

  薛向眯起眼,心念一動。

  「玄夜瞳。」

  瞳仁深處掠過一縷幽光,原本混沌的視野驟然拉開。

  霧氣仍在,卻不再遮蔽。

  他所見之景,宛若地獄。

  (還有更新耶)


關閉
📢 更多更快連載小說:點擊訪問思兔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