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手腕

  人群自動向兩旁分去,一名黑袍官員踩著方步走入場中。

  此人年近五旬,生得一雙吊眉冷眼,面目如生鐵般冷硬。

  他身上那件深紫色的四品官袍,繡著代表風紀森嚴的獬豸,腰間垂著一枚墨色掌印。

  這便是州風紀司司尊白如輝,他在江東官場有個諢名,叫「白無常」,專門勾拿失職貪腐的官員。此人周身縈繞著一股久居高位的肅殺氣,讓周遭的喧鬧聲瞬間低了幾分。

  薛向騰身而下,拱手行禮:「見過白大人。」

  白如輝僅回禮,隨後冷聲道,「薛郡守,本官今日到此,只為三樁事。

  其一,風紀司接到實名舉報,稱江東郡守薛向為求政績,擅動兵馬,構陷良善,本官親來核實,如今看來,這楓葉山莊的一地狼藉,已是明證。

  

  其二,大夏官員一諾千金。你此前在州牧大人面前立下軍令狀,三月不破案便引咎辭職。州牧大人特命本官到此,見證你踐行諾言。」

  「其三。」

  白如輝眼神陰鷙,語氣加重,「既然案子未破,你承諾已廢,便請自己寫下辭官表。

  另外,江東郡在這三個月內,連續發生多起命案,官員死傷枕藉,州里將正式啟動審計。」「白大人英明!」

  「辭官!入獄!」

  魏祥安排的群演再次發力,聲浪排山倒海。

  人群中,崔石虎和易容後的段飛喊得青筋暴起,幾乎要把肺葉子吐出來。

  薛向立在冷風中,單薄的衣衫獵獵作響。夏炎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不忍再看自家長官被如此羞辱。宋庭芳看著薛向那孤零零的背影,眼眶微紅,聲音顫抖著傳音入密:「薛向,留得青山在。這江東是他們織下的黑網,你破不開不怪你。只要命還在,咱們回京城,老柳會保你的…」

  祝潤生緩步走到跟前,隔著半尺距離,審視著薛向,「薛向,你似乎……遠沒有傳說中的那麼神。如何?這江東的土,是不是比你想像中硬得多。」

  以祝潤生的地位、才情,本是不屑於痛打落水狗的。

  但這個人,是薛向,自然要另當別論。

  薛向微微一笑,「我旁的本事沒有,但這相面的本事,卻是祖傳的一流。」

  薛向忽然擡起頭,凝視著祝潤生:「以我觀之,祝兄你現在印堂發黑,一股黑氣直透天靈。若我沒看錯,你今日便有牢獄之災,這晚飯……必定是蹲在牢房裡吃的。」

  祝潤生先是一愣,隨即像是聽到了這輩子最大的笑話,仰天狂笑,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良久,祝潤生止住笑,斜睨著薛向,「薛向,你還是先想下你自己的晚飯該去哪個地牢里領吧!」白如輝眼中的厭惡已經不再遮掩,他像趕蒼蠅似的揮了揮手,看向一旁的夏炎:「行了,薛向已被停職受訊。

  即刻起,江東郡務由本官代管。

  夏炎,你帶著郡中兵馬趕緊滾回軍營去!為了個瘋子在這兒強闖民宅,還嫌丟人丟得不夠麼?」夏炎渾身一顫,卻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白大人,飯可以亂吃,權不能亂接。」

  薛向忽然整了整領口,「我這身官袍還沒脫,只要公文一天沒下,我便還是這江東郡的守土官。你代管哪門子的政務?」

  白如輝被這話頂得心火直竄,氣極反笑:「莫非你非要熬過了今夜子時,才肯認輸?

  薛向,本官是在給你留最後的體面!非要逼得州里下文罷黜、革職查辦,鬧得滿城風雨,你才覺得這文字遊戲玩夠了?」

  「玩什麼遊戲?」

  薛向微微歪頭,眼神清亮得讓人發毛,「白大人是不是對我有什麼誤會?薛某自問入仕以來,克勤克儉,一心破案。我倒想請教大人,我薛某人到底錯在何處?」

  「你!」

  白如輝被他這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氣笑了。

  祝潤生冷哼一聲。

  賈羽搖了搖頭,看薛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個在大街上撒潑的拙劣小丑。

  人群中,崔石虎和段飛對視一眼,滿臉橫肉都在微微顫抖,兩人心頭皆快意到了極致。

  宋庭芳只覺得心如刀絞。

  「還要我明說麼!」

  白如輝上前一步,官威勃發,厲聲喝道:「三月之約,案子沒破,贓物沒見!

  你自己的承諾沒有做到,在大夏官場這就是欺君罔上、言而無信!既然你做不到,難道不該擔起這去職的官責嗎?」

  「大人指的,可是這樁靈米案?」

  薛向迎著白如輝那如刀子般的目光,慢條斯理地撣了撣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白如輝冷冷盯著他,「不然呢?」

  「既然大人指的是靈米案,那我想大人是真誤會了。」

  薛向的聲音如同滾雷一般掠過楓葉山莊的上空,震得樹上的紅楓簌簌作響:「因為這樁靈米案,早在半日前,便已告破了!」

  全場死寂,隨即便是排山倒海般的譁然。

  祝潤生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是一張精美的瓷面具被生生敲出了一道裂紋;


  賈羽猛地挺直了腰背,深邃的眼中滿是不可思議。

  宋庭芳原本通紅的眼眶甚至忘了眨動,夏炎握刀的手猛地鬆開,轉而死死按住身旁的石柱。人群中,崔石虎和段飛更是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原地,像兩尊滑稽的泥塑。

  「你……你失心瘋了不成?」

  白如輝怔怔良久,才猛地驚醒,厲聲咆哮道,「案子破了?我問你,案子是怎麼破的!贓物在何處!案情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我今日寅時便已給州里發了加急呈文,或許是白大人為了「見證』薛某去職,來得實在太快,正好在半道兒上錯過了。」

  薛向不卑不亢地看著他,朗聲道,「諸位,此案乃是妖魔外道「巫神教』餘孽所為。

  案犯已伏法,靈米已經奪回。我已請州里派重兵接手,大人若是不信,且看此物!」

  說罷,薛向從懷中摸出一枚渾圓剔透的影音珠,指尖靈力一點,禁制轟然催開。

  一幅巨大的光影如畫卷般在虛空鋪展開來。

  畫面中,是一處幽暗卻堅固的地底大倉。

  隨著影音珠轉動,只見無數靈陣流光溢彩,陣法之中,堆積如山的靈米散發著瑩瑩白光,規模之宏大,真有萬石之數。

  那顆粒飽滿、靈氣濃郁的模樣,透過光影都讓人感到一陣心悸。

  那是實打實的、萬石靈米堆積如山的現場。

  所有人都看傻了眼。

  短暫的、讓人窒息的沉默過後,全場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聲!

  這不是魏祥安排的群演,而是那些原本縮在後面看戲、心驚膽戰的江東百姓。

  靈米案破了,意味著懸在江東數十萬百姓頭上那柄「平攤稅糧」的屠刀被生生折斷了!

  「薛青天!」

  「薛大人真破案了!」

  歡呼聲如海嘯般撞擊著楓葉山莊的院牆,祝潤生原本那志得意滿的臉,已化作慘白。

  宋庭芳只覺得渾身緊繃的弦瞬間鬆了。

  她原本慘白的臉蛋此時因狂喜而漲得通紅,若非眾目睽睽、禮法在上,她真恨不得撲上去,狠狠搓揉一下薛向那張總是一本正經的冷臉,看他還能不能裝得這麼淡定。

  夏炎更是激動得手腳沒處放,整個人像是被火燎過一樣,滿面紅光,只顧著嘿嘿傻笑。

  唯有狄懷英,依舊呆愣在雪地里。

  他看著虛空中那如山般的靈米影像,再低頭看看手裡的識空盤,一臉茫然。


  作為這江東數一數二的刑名高手,他感覺自己的專業素養在這一刻被薛向按在地上瘋狂摩擦。他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這案子到底是怎麼破的。

  白如輝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雞,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一個字。

  賈羽立在他身後,面沉如水,那雙向來能看穿一切迷局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現了深深的自我懷疑。人群中,崔石虎和段飛更是如喪考她,那種從天堂墜入地獄的失重感,讓他們幾乎站立不穩。「公子……靈米,真的被他找到了?」

  賈羽的聲音在祝潤生識海中響起。

  「怎麼可能!」

  祝潤生幾乎是咬著後槽牙傳音回去,「那萬石靈米早就拆分入庫,有的運往京城,有的早就進了各家私倉,早已瓜分殆盡!他上哪兒去變出這萬石靈米?」

  「那影像里的靈米是怎麼回事?若是假的,州里點驗起來,他這就是欺君死罪!他有幾個膽子敢在這事兒上弄虛作假?」

  一直以來充當「智囊」角色的賈羽,此刻腦子裡全是問號,他發現自己這個專門給別人解答疑難的謀士,現在競找不到一個合乎邏輯的答案。

  白如輝深吸一口冷氣,強行按下心中的驚悸,厲聲道:「薛向!這案子是不是真破了,州里自然會派人實地核實,點驗入庫。若你敢拿幻影術法糊弄聖聽,那便是不赦之罪!」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極其嚴厲:「退一萬步說,即便你破了案,那你今日大張旗鼓、帶兵強闖這楓葉山莊又是為了找什麼?

  既然米在別處,你剛才又為何指著祝閣老的仙府咬死不放?

  你莫非是故布疑陣,故意引本官和鄉親們到此,就是為了看本官的笑話,看祝家的笑話嗎?」「本官還沒那麼閒,大費周章帶人上山,正為辦案而來。」

  薛向朗聲道,

  「辦什麼案!你還有什麼案子要來我這裡辦!」

  祝潤生終於徹底炸了。

  他那名門公子的風度,在靈米現身的瞬間就已經崩了。

  此刻,他只覺胸中無明業火燒起三千丈,俊俏的面孔因為憤怒而顯得有些扭曲,「薛向,既然米不在我這兒,請你馬上帶著你的人,滾出我府中!」

  「祝兄,火氣別這麼大。」

  薛向單手一晃,一張蓋著郡守紅印、墨跡尚新的公文赫然出現在指尖,「我來辦的,是一樁窩藏朝廷要犯的案子。

  從始至終,本官可曾說過是來找靈米的?」

  他斜睨了祝潤生一眼,「方才在門口,本官問你要不要看搜檢公文,祝兄你可是豪氣干雲,說公文還不是我寫的,你願意配合。怎麼,現在要翻臉不認帳了?」


  「唰」的一下,一直隱在後方的賈羽臉色驟變。

  他萬沒想到,薛向這道彎兒拐得如此之急。

  祝潤生看到搜檢公文上的「段飛」二字,也猛地回過神來,只覺後脊梁骨一陣陣發寒。

  他被薛向耍了,被耍得團團轉!

  薛向故意弄出一副因為三月之約而焦躁不安、困獸猶鬥的假象,又利用狄懷英那真假參半的「靈米香氣」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釘死在靈米上。

  結果,這混帳的目標,竟然是段飛!

  平素里,祝家貴為閣老府邸,窩藏個把官府通緝的要犯,誰也不敢多說半個字。

  可現在,眾目睽睽之下,百姓、名儒、乃至州里來的風紀司司尊都在場,這若是被當眾拿住,那就是實打實的「包庇欽犯」,哪怕有御賜的紫金戢也遮不住這樁醜聞。

  祝潤生的一顆心幾乎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回頭,在黑壓壓的人群中搜尋那個「塌鼻樑、蠟黃臉」的中年人。

  他暗暗慶幸,幸虧賈羽深謀遠慮,提前讓段飛那廝易容換了面。只要段飛不自亂陣腳,即便薛向把地皮翻過來,又憑什麼在那幾百個百姓里把人給揪出來?

  賈羽反應極快,一道細如蚊納的傳音直射段飛:「走!速退!」

  段飛渾身一激靈,貓著腰,借著身旁兩個壯漢的遮擋,像條滑溜的泥鰍,正要鑽進紅楓林的陰影里。「段掌印,急著去哪兒趕席?」

  一道清冷的聲音在他頭頂炸響。

  段飛只覺後頸一涼,一隻如同鐵箍般的大手猛地探出,五指如鉤,精準地扣住了他的大椎穴。「起!」

  薛向低喝一聲,身形拔地而起,拎著段飛直衝半空。

  在眾目睽睽之下,薛向指尖掃出一道純淨的青色靈力,在段飛臉上狠狠一抹。

  那層厚厚的蠟黃粉劑受力崩碎,如牆皮般紛紛墜落,露出了底下那張滿是橫肉、陰鷙凶戾的真面目。不是那消失多日的段飛,又是何人?

  「段飛!真的是他!」

  夏炎厲聲高喝,郡兵們瞬間長刀出鞘,寒光連成一片。

  其實,自百姓湧入山莊的那一刻起,薛向的目光就沒離開過這群人。

  他堅信,今日這般足以定干坤的「大場面」,段飛絕不會錯過。

  薛向此前故意示弱、焦躁、甚至在那空洞府前露出落寞之色,都是在釣魚。

  他一眼就瞧見了混在人群里、毫不遮掩快意的崔石虎,很快,也鎖定了段飛。

  此人,在薛向搜不到米時眉飛色舞、幾乎要跳起來拍手稱快;在薛向亮出靈米影像後,又瞬間面如死灰,眼中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

  在這場全員參與的博弈里,段飛全程都在用臉「宣洩情緒」,根本沒做半分表情管理。

  對薛向而言,找他,比在雪地里找血跡還要容易。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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