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再開講壇
「賈公,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啊!」
段飛瞪眼道,「既然咱們手裡握著真相,直接讓老崔去上告!擅殺朝廷下吏,而且是帶兵的千戶,這絕對是重罪!只要州里派人下來查,看他怎麼交代!」
崔石虎原本死灰般的眼中,閃過一抹希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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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向祝潤生,「公子,只要您點頭,我這就去告!哪怕拚了我的性命,也要讓他薛向脫層皮!」「告?」
賈羽冷笑道,「老崔,你動動腦子。你覺得,你現在能平安站在這裡,是因為你崔郎將福大命大,還是因為薛向手下留情?」
崔石虎一愣。
「他是在示威嘞。」
賈羽轉過身,「若姓薛的真擔心你上告,當晚在那大堂上,他根本就不會放你回來。
順手多拍死一個「謀反首逆』,對他來說不過是多揮一下手的事。他放你走,就是讓你帶著這份恐懼回來傳話。
是想借你的口來威懾公子一一在江東,他想殺誰,連藉口都能現編一個,且編得讓你百口莫辯。」段飛聽得渾身冒涼氣,忍不住罵道:「那姓薛的……他憑什麼?他怎麼就敢這麼狂?」
祝潤生終於緩緩站了起來,背對著眾人,看向窗外那片在夜色中如鬼影重重的楓林。
「無非是口銜天憲,緊握證據。」
賈羽乾澀地吐出這句話,眼神中透著一股子無力感,「他是上官,在這江東郡界內,只要穿上那身官袍,說出來的話便等於口銜天憲。再加上他手握證據,便已先立於不敗之地。
我仔細研究過薛向入仕以來的每一場爭鋒。此人有個極可怕的習慣,他總是能牢牢攥住最硬的證據,哪怕殺人放火,做事也定要死死貼著大夏律的邊兒走,讓對手明知是坑,卻抓不住半點錯漏。」賈羽看向崔石虎,沉聲道:「這次他敢用口技誘導姜朝天等人沖關,大堂暗處必定已經安排好了影音珠之類的秘寶。那晚發生的一切,早被記錄得清清楚楚。」
「不對啊!」
段飛眉頭一擰,拍著大腿質疑道:「他如果用了影音珠,那珠子豈不是也把那個戴面具的鬼祟之徒錄進去了?
還有老崔自始至終沒動手的事實,珠子裡看得明明白白,這也能當證據?」
「糊塗!」
賈羽厲聲斷喝:「影音珠是死物,可操控珠子的人是活的!只要稍微偏轉一點視角,或者只截取姜朝天他們拔刀衝殺的那一瞬,記錄下來的畫面里,便只有郡兵譁變、圍攻上官的逆行。
至於面具客的存在,影音珠甚至不會錄入。只要這「不敬』和「衝撞』的事實有了,薛向殺人,就是正當防衛,就是肅清叛亂!」
段飛聽得倒吸一口涼氣,跌足長嘆:「是啊……誰能想到,堂堂一個五品大員,做事竟能如此無恥?誰又能想到,他竟敢如此大膽,不惜將堂堂郡衙化作血流成河的殺斗場,說殺人就殺人,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屋子裡再次陷入死寂。
崔石虎伏在地上,聽著兩人的復盤,心涼得像是被塞進了冰窖。他忽又跪倒在地,衝著一直沉默的祝潤生重重一叩頭,額頭撞擊青磚的響聲在靜室里格外刺耳。
「公子……屬下無能,沒能替公子掌握好郡兵,反讓兄弟們折損殆盡。屬下自知罪孽深重,願意領受任何責罰,絕無怨言!」
祝潤生緩步走到崔石虎面前,彎下腰,將他扶起,「老崔,這不是你的過錯。誰也沒能想到,薛賊讀了一肚子聖賢書,競能無恥到這般地步。
這種局,換了誰去都得栽。你受委屈了,先養好精神,這郡郎將的位子,誰也奪不走,還是你的。」崔石虎愣了半晌,隨即眼眶通紅,再次「噗通」一聲跪倒在地,「公子厚恩,屬下無以為報,唯願為公子效死!」
祝潤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吩咐左右將他帶下去好生安頓。
待崔石虎的身影徹底消失在迴廊轉角,屋內的溫情脈脈瞬間蕩然無存。
「公子,薛向這回衝著崔石虎下狠手,擺明了是嫌外頭鬧得不夠,要把手伸進郡兵大營里抓權了。」段飛猛地跨出一步,眼中滿是戾氣,「這人的目的清晰明確。公子,咱們不能再手軟了!
這江東是祝家的江東,照他這麼殺下去,咱們的人心就散了。乾脆,直接請「破滅道』的人出手,一勞永逸算了!」
祝潤生沒接話,只是踱步走到窗前。
窗外紅楓被夜風吹得沙沙作響,像是無數厲鬼在竊竊私語。
他緩緩搖頭,「急什麼?這才剛哪兒到哪兒。他薛向想鬧,就讓他去鬧騰。文火慢攻,才好入味。」「公子!」
段飛急得直跺腳,嗓門兒也大了起來,「如果咱們到現在還沒點像樣的動靜,外人一準以為祝家怕了姓薛的!
這世上多的是見風使舵的牆頭草,到時候萬一有人生了三心二意,受損的可都是咱們辛辛苦苦攢下的力這啞巴虧,咱們咽得下,底下人看不得啊!」
祝潤生沒有回頭,只是輕飄飄地揮出一掌。掌風如無形之浪,掠過庭院。
前方一棵合抱粗的梧桐樹忽然劇烈搖晃起來,殘存的枯葉受不住這股暗勁,嘩啦啦如大雨紛紛落下。段飛看著這漫天落葉,有些莫名其妙,撓著頭嘟囔了一句:「公子這是何意?」
「落葉歸根,爛葉隨風。」
賈羽站在一旁,不陰不陽地接了一句,「經歷一點點小風小浪就要鬧著下船的,本就不是祝家的鐵桿。既然他們想走,讓他們下船就是了。正好借薛向這把快刀,幫咱們清一清攀附在祝家這艘巨輪上的浮游段飛先是一愣,隨即心頭一緊,低頭拱手道:「公子高明,是末將淺薄了。
我也想明白了,現在一切的關鍵,都在一個半月後。
薛向自個兒約定的三月之期眼看就要過半,到時候,若他破不了這驚天大案,給不出個交代,我看他還有何面目繼續在江東張狂!」
「這是一步明棋。」
賈羽眉頭卻並未舒展,「但我迄今沒想明白,像薛向這種算無遺策的人,到底會如何落這最後的一子。」
「賈公,薛賊不一直在落子麼?」
段飛嗤笑一聲,「他從外頭請了各州郡的刑名高手,成天在大獄和糧倉間鑽來鑽去。
聽說帶頭的叫狄懷英,在北邊破過不少邪案。如今,他們好像已經鎖定了鄭康成,認定這老小子牽扯其中。」
段飛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建議道:「公子,咱們不如就著鄭康成這條線,再下點猛藥?
弄些個真真假假的證據扔過去,讓薛向和他手下那幫「神探』以為自己找對了路,覺得距離破案只有一步之遙。
如此一來,他們就會在這份「虛妄的希望』里,白白耗掉最後的時間。」
祝潤生微微一笑道:「英雄所見略同,賈公早前便是這樣安排的。我料定,薛向現在不惜背上「擅殺』的罵名,也要搶奪郡兵控制權,就是為了將來「起獲』靈米時,手裡有能動用的快刀。」他笑意漸冷,眼神如鷹隼般銳利:「可惜,他是聰明反被聰明誤。他抓得越緊,在這泥潭裡就陷得越深。」
「那就等著看吧。」
賈羽捋了捋鬍鬚,看向那滿地枯葉,「一個半月以後,一切便見分曉。到時候,我要讓他薛向知道,這江東的水,到底有多深。」
郡衙後院,暮色四合。
薛向正就著一碟醬菜撥弄著碗裡的白粥。
尋四洲從廊下快步走來,低聲稟報:「大人,夏炎求見。」
片刻後,夏炎大步入內,甲冑上還掛著寒露。
他倒頭便拜,臉上隱隱透著亢奮:「見過大人。大人真乃天人護佑,案情如今有了突飛猛進的進展,狄先生那邊已經摳出了關鍵線索。」
「很好。」
薛向頭也沒擡,依舊不緊不慢地喝著粥,「繼續提高懸賞,別怕花錢。另外,請來的那幾位刑名高手,辛苦費給足。」
夏炎領命,「大人,還有一事。那日您快刀斬亂麻,郡兵上層幾乎被掃蕩一空。如今十三個千戶只剩下兩個,基層軍官也都在看風向。」
「無妨,沒人帶,我親自領著練。」
薛向放下碗筷,抽出一方絲帕擦了擦嘴。
那日他設局陰掉崔石虎的一眾羽翼,雖說是以「謀反」的罪名當場擊殺,證據確鑿,他也早將那錄好的影音珠和帶血的公文呈報給了州府。
可半個月過去了,像是石沉大海,州里既沒下旨申斥,也沒派人接管,就這麼晾著。
但薛向渾不在意,他這小半個月幾乎搬進了郡兵大營。
既然上頭不給指示,他便名正言順地當起了這個「大教頭」。
在他的鐵腕和厚餉之下,那幫原本只會吃喝嫖賭的丘八被整治得脫了一層皮。
至少現在,在這滿天風雪裡,營盤裡的陣法操弄起來,已經能看出幾分肅殺氣。
「還剩一個月了,大人。」
夏炎看著薛向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忍不住問道,「您似乎……信心十足?」
「兇手已經鎖定的案子,破起來有什麼難的麼?」
薛向淡淡回了一句。
夏炎怔住了,半晌才苦笑道:「話雖如此,可咱們對上的是祝家那種龐然大物。
即便鎖定了兇手,若是沒有完備的證據鏈,沒有能砸死人的實證,根本動不了人家一根毫毛。」「那就把證據做紮實了再說。」
薛向站起身,「這世上的事,只要做了,就一定會留下痕跡。」
夏炎領命,退下後,薛向看看天色,返回房間。
念頭一轉,已遁入了文墟福地。
他隨手招來一縷文氣,將面容遮得朦朧難辨,這才步出洞府。
正打算召喚守陣童子,便聽得遠方海面一聲清越的龍吟,浪花炸裂間,一條青鱗巨龍破水而出,帶著漫天水氣,繞著洞口親昵地盤旋低飛。
薛向搖頭一笑,這青龍定是覺著有些日子沒見,憋壞了,跑來賣個萌討巧。
他也不客氣,飛身跨上龍脊,任由青龍帶他在福地的雲霄間巡天遊了一回。
落地時,他指尖一彈,將一枚晶瑩剔透的菩提果塞進青龍口中,樂得那青龍擺尾翻身,一猛子扎回了渤海灣深處。
「老爺。」
守陣童子早已低眉順眼地侍立在旁,見薛向落下,忙趨步上前,恭恭敬敬地遞過幾枚淡青色的玉冊。薛向接過冊子,揮了揮手,童子便如煙雲般消散。
這冊子上記錄的,正是他心頭壓得最沉的那塊石頭一一江東妖霧。
在薛向看來,靈米失盜不過是皮毛,背後的妖霧才是真正的筋骨。
要破局,當務之急是弄清那霧氣的根腳。
他私下裡翻遍了郡衙的陳年密檔,查遍了能搜尋到的典籍,卻始終不得要領。
無奈之下,他只能借力。
幾日前,他以「明德洞玄之主」的身份,將江東妖霧的情況,群發給了文墟講壇的那些會員。這幫人來自四海八荒,個個見多識廣,不乏一方宗師或隱世魔頭。
這不,大家的答案匯總過來。
薛向快速翻閱玉冊,神識如電,在繁雜的消息中飛速過濾,終於,他的目光定格在其中一條上。「福生玄黃之主」慕容玉傳來的消息稱:他早年遊歷西方魔障之地時,曾目睹過一種極罕見的妖霧。那霧氣看似薄如蟬翼,實則腐蝕性驚人,即便元嬰強者的肉身陷落其中,若無至寶護體,消一時三刻也會化為膿血。
在接到薛向的消息後,慕容玉競親自潛入江東實地查探。
慕容玉玉玨中篤定寫道:「兩處霧氣,氣息同源。此乃魔障之地的巨災,為何出現在江東,尚是迷局。「魔障之地嗎?」
薛向不怕對手手段通天,只怕對方藏頭露尾。
只要抓住了這根源頭的線,這妖霧之謎在他眼中,便已解開了一半。
他盤算著時間尚寬裕,且自他入主江東以來,許久未曾打理這方文墟。
薛向索性傳下法旨,命守陣童子發出「開壇」通知。
消息一出,如巨石投入平湖,激起千層浪。
次日,文墟福地前的高台上已是高朋滿座。
一眾有資格來此聽講的豪強們,幾乎悉數到場。
人群中,不僅有薛向在滄瀾學宮的業師魏范、倪全文,更有剛傳回重要線索的慕容玉。
值得一提的是,上次聚會結識的「道德清虛之主」與「禮運沖玄之主」等文墟之主,亦是聯袂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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