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奪舍
金印凶獸輕輕招了招手。
薛向只覺胸口被一團氣流沖得幾要炸開,原本溫熱的氣機眨眼間化作了密密麻麻的鎖鏈,順著經脈倒逆而上。
他那具連鎮域十三劍都斬不動的妖軀,在此刻竟像是個被人操弄的木偶,不由自主地橫移數丈,直挺挺地落到了金印近前。
「是那紫氣………」
下一瞬,一股子涼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他原以為被凶獸打入自己體內的紫氣是救命的良藥,沒曾想,這竟是這頭凶物早早落下的籠頭。
「你不願意說,那我就自己進去找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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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印凶獸嘴角微微一勾,那笑容落在薛向眼裡,比方才鎮域十三劍的劍氣還要森然。
話音未落,金印的身影忽然扭曲、散開,竟當著薛向的面,化作一團紫黑交織的氣流,順著薛向的七竅和毛孔,蠻橫不講理地鑽了進去。
「唔。」
薛向雙眼猛地暴突,全身骨骼發出一陣陣令人牙酸的脆響。
下一刻,他恢復了平寧,動作僵硬地拍了拍衣襟,嘴巴一張,吐出的競是金印那渾濁的口吻:「可憐的肉身……真是虛弱,不過是小小的結丹境。」
那聲音帶著一種挑剔的審視,又自言自語道,「這等成色的金丹,本尊也不曾見過,你當真是了不起。如此恐怖的金丹,若假以時日,放任你成長,你未必沒有大帝之姿。
不過,遇到本尊,算你造化盡了。」
緊接著,薛向感覺到一股神識如同燒紅的鐵釺,狠狠捅進了他眉心處的文宮之內。
「咦?」
薛向的嘴巴再次張開,語調拔高了幾分,「文氣寶樹……金色的文脈之花?金色文脈之花啊,想不到數十萬年之後,竟還能見到這種東西。小子,你從哪裡搞來的?」
薛向的神魂蜷縮在文宮一角,拚命想要奪回控制權,卻發現自己在那股恐怖的意識面前,就像是狂濤中的一葉扁舟。
「算了,我自己搜索。」
金印的意識開始在薛向的記憶海中瘋狂翻攪,像是一雙無形的大手,粗暴地撕開所有的隱私與秘密。「才二十二歲……嘖嘖,了不起。」
「現在的世界,已經變成這樣了嗎?好多人,億萬人口……哈哈,果然人道大昌,這些都是上好的口糧啊。」
金印的聲音起初還帶著幾分脫困後的快意與唏噓,碎碎念著,在這靜謐的坑底顯得格外陰森。忽然,那聲音戛然而止。
薛向的身體猛地劇烈抖動起來,面部肌肉因極度的恐懼而扭曲得變了形。
「等等……我看到了什麼!」
「你……你……」
金印的聲音從原本的玩弄變成了語無倫次的戰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冰渣,「你竟是跨越時空長河的怪物!你,你……怎麼可能,怎麼可能…」
金印凶獸激動得操控著薛向的肉身劇烈顫抖,池看向薛向的眼神,一如盯上了絕世奇珍的饕餮。下一瞬,他的神識化作一隻紫黑色的巨手,蠻橫地將薛向那搖搖欲墜的神魂從記憶海中拎起,如驅趕喪家之犬一般,狠狠塞進文宮。
「我倒要看看你這具神魂有何妙處,敢跨越時空而來!」
金印的神識隨之殺入文宮,化作人形。
池開始瘋狂地揉捏、拉扯薛向的神魂,試圖將這尊異世之魂徹底碾碎。
然而,薛向的神魂在池的蹂躪下扭曲成各種形狀,卻始終帶著一種如橡皮泥般的韌性,每每即將崩解,又頑強地黏合在一起。
「如此韌性的神魂,在本尊那個年代也是罕見。」
金印凶獸的聲音里多了一絲焦躁。池掃視四周,目光落在了文宮上方懸著的一柄寶劍虛影上。那是仁劍劍意。
「咦?好鋒銳的劍意,嘖嘖,想不到後生晚輩中也有如斯俊傑,煉出這等級數的劍意。」
金印凶獸的神識小人一擡手,將那柄散發著溫潤光芒的寶劍攝入掌中。池輕輕撫過劍身,嗤笑一聲,「仁劍?聽著便是假仁假義,平白折了這劍鋒的銳氣。」
話音未落,金印凶獸的神識小人指尖透出點點金芒,在劍身上飛速摩挲。
隨著池這番蠻橫的「洗鍊」,仁劍發出一陣清越的劍鳴,那些附著在劍意上的冗雜文氣、優柔之思,競被池如同剝落老皮一般,撲簌簌剝離了個乾淨。
原本遲鈍的劍身瞬間變得迅捷、如意,寒芒吞吐間,空氣都仿佛要被割裂。
「去!」
金印凶獸獰笑一聲,操控著這柄脫胎換骨的劍意,朝薛向的神魂狠狠斬下。
噗!
一聲鈍響,薛向的神魂被這絕世劍鋒一剖為二。
然而,不過三息工夫,那兩團顫抖的神光競又在文氣寶樹下匯聚,重新凝成了薛向那張堅毅的臉,只是氣息稍微黯淡了幾分。
金印凶獸死死盯著那團再次聚合的神魂,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某種不可理解的荒謬感。
池開始發狂一般揮劍,每一劍揮出,都能將薛向的神魂小人斬碎。
詭異的是,下一瞬,斬碎的神魂小人又會重新聚合。
「不愧是能跨越時空長河而不碎的怪胎,連時空長河都不能磨滅,本尊也懶得費工夫了。」社停止斬殺,自言自語,聲音里透著一股冷入骨髓的陰狠,「也罷,既然滅不掉你的神魂,待本尊先搜干你的記憶,再將你這神魂鎖入這文氣寶樹之下,永恆鎮壓。這具大有可為的肉身,以後便由本尊做主了!」
話音方落,金印凶獸繼續用秘法翻檢薛向的記憶。
每看一段,那張古怪的臉上便多出一分扭曲的狂喜。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池一邊瘋狂翻閱,一邊神經質地碎碎念著,「這麼多驚才絕艷、氣吞山河的詩詞,竟全是你從那個世界抄來的?妙啊,真是極妙!那是個什麼樣的世界,竟能產出如此燦爛的詞章?」
池猛地張開雙臂,對著文宮虛空大喊,聲音里滿是藏不住的貪婪:「發了!本尊這回真是發達了!有了這些存貨,自此之後,舉世滔滔文氣將盡歸我手,這天下的儒家聖賢,都得跪在老夫腳下乞那剩飯殘羹!」金印凶獸越看越深,甚至操控著薛向的身體發出一陣陣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
「科舉………後世競開了科舉之學?哈哈哈,這簡直是為本尊量身定做的階梯。待本尊占了你的身子,入京趕考,一路青雲直上,化用滔天文氣直入文廟,再去竊據了那棵祖樹。假以時日,便是徐天帝那個老混蛋復生,又能奈我何?」
這種狂悖的自語在文宮內迴蕩。金印似乎還不滿足,池的神識猛地轉向那朵懸在文氣寶樹上的金色文脈之花。
「對了,我倒要看看,你這小輩何德何能,竟能得到這等神物?」
社的神識觸鬚如毒蛇般扎進更深層的記憶一一那是關於文道碑、關於那一幕幕驚心動魄試煉的殘片。「文道碑……競被這世俗各國占據了?真是暴殄天物。」
池邊看邊搖頭,忽然,池的神識猛地一震,像是看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聲音都拔高了八度,「等等!這文道碑里藏的是什麼?聖人惡念?天吶……怎會如此!」
「聖人合道已成,竟然惡念未斬盡?這……這簡直是曠古未聞的醜聞!」
金印凶獸的神識劇烈顫抖起來,那種因極度震撼而產生的崩潰感,讓池幾乎無法維持人形,「聖人心境……這些惡念,竟然讓你體驗到了聖人的心境?」
就在池陷入這種顛覆性的認知的瞬間,原本一直蜷縮在角落、被斬碎又聚合的衰弱神魂小人,忽然發生了異變。
金印凶獸猛地回過頭。
只見在那朵金色文脈之花的映照下,薛向那原本模糊不清、氣息奄奄的神魂,競在剎那間開始凝縮、拔那不再是一個二十二歲年輕人的魂魄,而是在金印親手翻出的「聖人心境」的催化下,迅速幻化成了一位身披古拙長袍、面容清癱的老者。
那老者眼帘低垂,無悲無喜,周身不僅沒有半分衰敗之氣,反而透出一股洞徹寰宇的大放光明。這種光芒不耀眼,卻帶著一種讓世間一切雜質都無處遁形的威壓。
金印凶獸只覺雙眼劇痛,仿佛直視了正午的烈陽,池發出一聲悽厲的驚叫,連滾帶爬地向後退去。「聖人!」
池嘶吼著,聲音里透著徹骨的絕望與難以置信。
池這時才如夢初醒一一是池自己,是池那貪婪且細緻的搜索,親手觸碰了薛向記憶最深處那顆關於「聖人」的種子,生生助力薛向在此刻再度觸發了聖人心境。
這一刻,文宮之內,攻守易勢。
文宮之內,那清灌老者並無言語,面對金印凶獸驚恐的尖叫聲,他輕輕揮了揮那寬大的袍袖。「嗡」的一聲,原本敞開的文宮大門應聲封死,甚至連周遭的虛空都仿佛被某種無上的法理凝固。金印凶獸見退路已絕,眼中陡然爆發出孤注一擲的戾氣。池深知此時若不搏命,便是煙消雲散之局。「聖人又如何!不過是心境復現,假模假式!」
池嘶吼著,神識瘋狂膨脹,剎那間顯化出一尊三頭六臂的遠古神祇金身。那金身踩著紫黑色的雷霆,每一隻手上都握著移山填海的虛影,帶著上古凶獸的滔天凶威,排山倒海般朝那清癱老者撞去。老者眼帘微擡,如看塵埃。
面對這足以抹殺神魂的攻勢,他只是平靜地擡起右手,纖細蒼老的手指朝前方虛虛一按。
那是足以崩壞規則的一按。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裂聲,金印凶獸那尊三頭六臂的金身在觸碰到老者指尖光芒的瞬間,競如烈日下的殘雪,寸寸崩解、消融,連半分掙扎的餘地都沒有,便被生生碾碎。
下一瞬,薛向的真實肉身劇烈顫抖,那是被異物強占後的劇烈排斥。
只見大團大團粘稠的紫氣從他全身汗毛孔中被強行擠出,在半空中狼狽地匯聚,試圖重新凝結成一個透明的人形逃竄。
薛向的眉心輕輕一顫,一抹刺目的金芒激射而出。
那是被金印親自洗鍊過、脫胎換骨的「仁劍劍意」。
此時,這柄劍意在薛向掌中競由虛化實,透著一股斬斷因果的肅殺。
薛向看也不看那團透明人形,並指一甩。
「去。」
金色長劍化作一道電光,摧枯拉朽般透胸而過。透明人形發出一聲不甘的哀鳴,徹底崩散在冷風之中。紫氣消散,原地只剩下一顆雞卵大小、至純至淨的先天靈源,散發著乳白色的微光,靜靜懸浮。薛向伸手一招,將這珍貴無比的靈源收入袖中,隨即顧不得滿地瘡痍,當即盤膝而坐,五心朝天。這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聖人心境復臨,且因金印的「引火燒身」,竟然在他文宮深處藉由神魂顯化出了聖人真身。雖然只有短短的一瞬,但那種與天道合流的玄妙感悟,哪怕只捕捉到萬分之一,也足以受用終身。
他強忍著神魂的空洞,如饑似渴地捕捉著那漸漸褪去的聖人心境。
半個時辰後,文宮內的老者虛影終究還是散了。
薛向身體猛地一歪,癱軟在碎石堆里,大汗淋漓,臉色慘白得沒有半點血色。
他的神魂疲弱到了極點。
金印凶獸方才操控仁劍對他的那番瘋狂斬殺,雖未磨滅他的神魂,卻留下了無數難以癒合的裂痕。那是實質性的傷害,若不及時修補,怕是要留下永久的隱患。
他顫抖著手,從懷裡摸出僅剩的三顆菩提果,和一大把寧魂丹,看也不看便胡亂塞入口中。隨著丹藥化作清流滲入識海,那股子要把人撕裂的劇痛才稍微緩解了幾分。
薛向閉著眼,感受著體內那絲微弱卻堅韌的生機。
只是,他渾身火辣辣的疼,更麻煩的是,來自靈魂深處的那種空虛感,簡直叫人疲乏欲死。薛向背靠著冰冷的殘垣,胸口劇烈起伏,開始盤點這一場博弈後的殘局。
這一戰,不可謂不慘烈。
一直隨身稱手的如意棒,此刻只剩下一截斷裂的廢鐵,靈性全無;在那幾場連環激戰中,他好不容易搜集到的幾件雙色殘兵也盡數毀損,成了滿地的廢渣。
更讓他肉疼的是,為數不多的黑色先天靈源,也在這連番的消耗中損失大半。
而最麻煩的,還是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肉身的傷勢尚且能靠丹藥修補,可神魂上被仁劍反覆斬碎留下的裂痕,短時間內根本無法痊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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