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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桀桀桀……(1.4w求月票!)

  第613章 桀桀桀……(1.4w求月票!)

  廚房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的,灶台上有兩口液化燃氣灶,鍋碗瓢盆一應俱全。

  架子上掛著一把菜刀,磨得鋥光發亮,灶上的炒鍋油膜保養得相當不錯,一看主人家平日就沒少下廚做飯。

  跟花園一樣,葉老雖然一個人,但日子過得不將就,有在好好生活。

  想來也是,畫家筆下的作品,某種程度上來說是畫家精神世界和生活狀態的投影。

  作為一個精於工筆的花鳥畫家,如果把生活過得一團糟,是不可能畫出精美作品的。

  周硯找了個盆,把那條用繩子簡單弓起的鯉魚給放到盆里,加了兩瓢水,把魚鬆開。

  

  那魚在盆里仰泳了一會兒,漸漸翻了過來,開始大口呼吸。

  還活著就行,弓魚法確實管用,那周硯就不急著處理它了。

  今天中午的菜不算太麻煩,最費時間的芽菜咸燒白是預製的,等會上鍋蒸個十五分鐘就行了。

  拿個鍋蓋把盆蓋著,免得那條鯉魚想不開跳出來尋死。

  才九點多鐘,時間還早,周硯把一壺水放在灶上燒著,和了一團面放在盆里,想著去看看孟大師作畫,和葉老擺會龍門陣。

  一出門,便瞧見葉賓白和孟瀚文從屋裡出來,手裡拿著個茶葉罐正準備往亭子那邊走去。

  「這就畫好了?」周硯有些驚訝。

  「還沒畫呢,先喝茶,在院子裡坐會,聊聊天,有感覺了再去畫。」孟瀚文笑著搖頭,「畫畫嘛,就跟作家寫書一樣,不是說拿起筆就能畫的,得有靈感才行,畫出來的東西才有靈氣。」

  「對,是這個理。」葉賓白點頭,跟周硯道:「小周啊,來喝茶,做飯還早呢。」

  「要得。」周硯笑著應道,「鍋上燒著開水呢,我等會提過來。」

  「還是你娃娃想的周到,牆角有個熱水壺,開水燒好裝在熱水壺裡,我們慢慢喝,慢慢擺龍門陣。」葉賓白笑著說道。

  「要得,那你們先去坐著。」周硯瞧見一旁的熱水壺了,笑著點頭道。

  周硯稍等了一會,水燒開了裝在熱水壺裡提過去,便聽到葉賓白和孟瀚文正在聊學畫的經歷。

  「我以前其實不是畫家,是個工匠,燒瓷器的工匠。從十歲開始,就在窯上跟著我師父學手藝。

  我師父在景德鎮幹了二十多年,後來回宜賓自己弄了個窯,因為燒出來的瓷器漂亮又好用,遠近聞名。

  釉下彩,釉上彩,我學了十多年,也幹了十多年,一個盤子拿在手裡,我閉著眼睛都能把它畫滿,一筆差錯都沒得。


  我師父後來變成了我老丈人,他原先有個兒,小時候落水死了,就剩我婆娘一個女兒,所以把手藝都傳給了我,還準備過些年干不動了,把窯也傳給我。」葉賓白說道。

  孟瀚文恍然道:「難怪你的工筆基礎看起來這麼紮實,原來是十年如一日在碗盤上練出來的,絕大部分畫家都沒你基礎打得好。」

  「畫家很多是愛好,我這是吃飯的手藝,不一樣的嘛,盤子和碗都是一個個畫出來的,不畫不得行。」葉賓白笑著搖了搖頭,招呼周硯落座,從他手裡接過熱水壺,先把茶泡上。

  「後來呢?你怎麼變成畫家的?」孟瀚文問道。

  「後來啊……」葉賓白陷入了思考,聲音也隨之低沉了幾分:「結婚十年,我有一女一兒,這生活越過越好,結果小鬼子突然打來了,一下子就變了天。

  我就是一個只會燒瓷、畫盤子的工匠,本來以為打仗跟我沒得啥子關係。

  但後來前線戰事吃緊,願意報名參軍的都去了,人不夠了,就開始抓壯丁。

  那天我在家裡畫盤子,徵兵的踹開我們家院門,抓起我就走了,我老娘給我塞了一包芽菜和幾塊銀元,我也沒想到,這一走,就回不去了。

  打仗我不得行,一半時間都在干伙夫,負責做飯,但有時候前面人打光了,我們背著鍋也得硬著頭皮往上頂,跟我一起去的六個老鄉,最後就我一個人活下來了。

  鬼子倒也打了幾頭,但命也幾次差點交代了,肩膀這裡中了一槍,腿上中了一槍,運氣好,都沒要命。

  後來鬼子打完了,自己人又打起來了,我也不曉得為啥子要打,反正就是被攆得東跑西跑,最後跑到了香江。

  他們說要去台灣,我只想回家,去了台灣,中間隔著海呢,肯定就回不來了,所以我就找機會偷偷跑了,留在了香江。

  沒想到啊,在香江也回不去了,留在這邊,先在碼頭上搬了兩年貨,啥活都幹過。

  中間幾次想跑回去的,結果聽從內地逃過來的人說像我這樣在國黨當兵的,回去就是給家裡引火燒身。我害怕讓婆娘和兩個娃娃遭難,想了又想,最後還是留在了這邊。

  期間幹了很多活路,搬貨、掃大街、紡織廠印染工……

  後來在紡織廠認識了一個朋友,他是做設計師的,他說我畫畫畫得挺好的,完全可以當一個畫家,還給我送了一套國畫工具。

  那個時候,我已經二十年沒有碰過畫筆了,以前這筆在我手裡是拿來幹活的,謀生的手段,畫一個盤子掙一點錢,每天都有花不完的盤子。

  但在香江沒機會畫盤子了,我開始畫畫,把盤子上的畫轉到了紙上。


  畫了三年,賣出去了第一幅畫,五十港幣,我高興得一晚上沒睡著。

  一幅畫五十塊,我畫了十年。價格便宜,但我畫的快,很多時候一天能畫十幅,就是把盤子換成了畫紙。

  老闆過來批量收的,我知道他把畫簽上別的畫家的名字,賣到國外能翻十倍賺錢,但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我掙了錢,買了這個小院,也不用再去干苦力活了,後來掙了錢我就買鋪子。

  等鋪子的租金比我一天畫二十幅畫的錢還多的時候,我就不給那老闆畫了,那會我60歲。」

  「一天二十幅?你這印刷機啊?」孟瀚文端著茶杯的手晃了一下,有些震驚地看著葉賓白。

  周硯也是聽得一愣一愣的,葉老不愧是畫盤子出來的,批量生產啊。

  這效率,在畫畫界應該相當炸裂,從孟大師的表情就看出來了。

  他本以為葉老的生活過得應該頗為困苦,沒想到人家二十多年前已經找到了快速掙錢的方法,還買了不少香江的商鋪,過上了包租公的生活。

  他近年的畫越來越值錢了,掙得肯定也更多了,不敢想他囤了多少商鋪。

  這才是真正的隱形富豪啊,誰能想到這樣一個住在城郊小破院裡的老畫家,竟然一直在買鋪子。

  「掙錢嘛,不寒磣。」葉賓白道。

  孟瀚文點點頭:「嗯,相當務實,畫畫嘛,本來就是一個手藝活,不比畫盤子高級多少。」

  「那還是要高級得多,我畫了二十年盤子,一個盤子怎麼也不可能畫到五十塊。」葉賓白不太認同。

  周硯和孟瀚文聞言都笑了,葉老這人確實有趣。

  葉賓白有些感慨道:「那同事是我的貴人,他這輩子也過得頗為坎坷,兒子出車禍死了,白髮人送黑髮人,老兩口晚年生活過得不如意。我後來送了他們一個鋪子,靠著租金把養老的問題解決了,我也算報了恩情。」

  「你這人,倒是有恩必報啊。」孟瀚文說道。

  葉賓白道:「我這個人,就是不太願意欠人情,我很感謝幫助過我的人,但嘴上感謝顯得很蒼白無力,所以我都會送點東西給她們,讓我自己的內心能夠平和。」

  孟瀚文微微點頭,又問道:「那你後來又是如何轉變了畫風的呢?我看過你早期的作品,看得出來臨摹的痕跡,但工筆確實非常紮實,後來慢慢就有了自己的靈氣。」

  葉賓白接著道:「生活有了保障,對作品就有了點追求嘛,我就去看書,看古今中外的名家是怎麼說畫畫這事兒的,我還去看各種畫展,看大師是怎麼畫的。

  我發現厲害的畫家,他們對於生活的觀察是非常細緻的,你得懂生活,畫出來的東西才有靈氣。


  比如你畫一隻鳥,從別人畫上學來的只有那一個瞬間的模樣,那是別人看到的東西,你怎麼學,都是那樣,很難畫得更好。

  所以我開始在院子裡種花種草,我坐在亭子裡看著那些花草樹木,我會在院子裡撒點穀子,讓鳥兒落到院子裡,觀察它們的形態。

  一邊看,一邊畫,這一學就是五年,期間我一幅畫都沒有賣,畫完我就直接燒了。

  後來在畫展上認識了一個朋友,他來我家做客,看到了我畫的畫很喜歡,我就送了他一幅。一個月後,他帶人來買畫,一幅畫的價格給我開到了一千。」

  「五年,一幅抵當年的二十幅了。」孟瀚文讚嘆道。

  葉賓白點頭:「是,我挺高興的,說明我的水平確實提升了,得到了專業人士的認可。

  不過我不像當年一樣一天畫二十幅了,一天畫一幅,一個月只賣三幅。價格逐年上漲,到今年,已經能賣到一萬一幅了。

  這些年我手頭攢下來的畫,還有一千多幅沒有賣,這個月中旬,要辦個畫展,我打算賣掉一批。」

  「缺錢了?」孟瀚文笑著問道。

  「錢倒是不缺,收租都花不完。但年紀大了,這些畫留在家裡就是一堆廢紙,每年回南天還怕它們發霉,拿出去賣了就是現錢,存銀行跑不脫。」葉賓白說道:「我聽說四川很多娃娃上學條件很艱苦,這些畫賣了之後,我打算全部捐了,給娃娃們修幾個小學。

  香江有錢老闆很多,願意花一萬塊錢買幅畫,我畫幅畫,本錢就一張紙和一點顏料,這錢掙的松活,拿來給娃娃們修學校太合適了。」

  孟瀚文不笑了,身體稍稍坐直了幾分,看著葉賓白肅然起敬,帶著幾分感慨道:「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你這境界,我不如你。」

  「老孟,你這話就太抬舉我了,我可不是聖人,我就是一個俗人,以前還是個粗人。」葉賓白擺擺手,端起茶喝了一口,眼裡帶著笑:「這兩年身體明顯不如以前了,我想落葉歸根,至少把這把老骨頭埋回到宜賓去。

  我也不曉得我後人還在不,過得怎麼樣,就想著四川的娃娃些,都是我以前那些戰友的後代,要是能給他們做點事,也挺好的。

  我要是就這樣死在了香江,這些錢和畫,最後又到了那些有錢人的手頭,那我感覺這輩子就白活了,眼睛都閉不上。」

  「算你厲害。」孟瀚文看著他,豎起大拇指。

  「我就當你誇我了。」葉賓白笑道。

  孟瀚文想了想,開口道:「老葉,這樣,你這個月中旬辦畫展,我不急著回杭城了,我留下來再待半個月,到時候我去看你的畫展,我來給你造造勢。到時候他們記者來採訪,我就說你的花鳥畫非常厲害,跟我不相上下,回頭拍賣的時候,價格肯定能拍高些。」


  「那你這不是昧著良心說假話嘛。」葉賓白眼睛睜大了幾分。

  「良心能值幾個錢?你要一幅畫能多賣一千,就能給孩子們多修個教室,那我良心可好受了。」孟瀚文笑著道,「而且,你的花鳥畫確實好,畫裡藏著閱歷,我很喜歡,在我心裡,確實和我不相上下。」

  葉賓白聞言也笑了,「要得,回頭我把這些畫賣好多錢全部統計出來,列個單子,回頭我去捐學校,花了好多錢,我也統計出來,給你寄一份。」

  「這個事兒,就當做是我們哥倆一起乾的,有你一份功勞。」

  「行!」孟瀚文笑著點頭,「等回了杭城,把我書房那些畫整理整理,拿二十幅送到香江來拍掉,咱們一起給孩子們修小學去。」

  「我覺得你這話說的真是一點毛病沒有,這畫堆在那裡,就是廢紙,還得花心思收拾它們。拿到香江換成錢,咱們再把它拿來給孩子們修學校,那不比堆在那裡存著有意義多了。」

  葉賓白點頭:「要得,你這二十幅,能抵得上我兩三百幅了,咱們干票大的。」

  兩人相談甚歡,頗有幾分相見恨晚的感覺。

  周硯在旁坐著,負責端茶倒水。

  此刻,這兩位老藝術家的形象,在他心中格外偉岸。

  葉賓白半生坎坷,卻被他簡單帶過,如今七十六歲,手中積攢的畫無疑是一筆巨額財富,沒想著留給自己數十年未曾謀面的子女,而是準備將它們捐成學校。

  「你不給你孩子們留點?」孟瀚文問道。

  葉賓白搖搖頭道:「我還有二十來個鋪子嘛,收租還可以,我打算留幾個給他們,細水長流,夠他們衣食無憂就行了。

  我要是拿一大筆錢給她們,窮人乍富,不見得是好事,大部分窮人是拿不住錢的。

  而且不管怎麼分,都分不均,反倒容易成禍事。就我隔壁那家老老漢兒,死的時候剩下幾千塊錢,兩個兒子都打的頭破血流。」

  孟瀚文讚嘆道:「老葉,你確實是有大智慧的人,好多人都看不透這一層,總覺得錢給多了就是好事。」

  「我學都沒上過,認字還是畫畫掙了錢去報班學的,能有啥子智慧嘛,就是看得多了,見怪不怪。」葉賓白笑道。

  周硯看了眼時間,不知不覺已經十點半了,起身道:「你們慢慢擺,我先去做飯。」

  「那剛好合適,我去畫畫。」孟瀚文跟著起身。

  「就想好畫啥子了?」葉賓白好奇問道。

  「聽你聊了這麼多,在這個院子裡坐了這麼久,我覺得從院子外伸進來的那支荷花玉蘭,搭在院子的屋簷上,看起來特別有感覺,我就畫它了。」孟瀚文手指著說道。


  葉賓白說道:「不愧是大師,這花我看了好幾天了,從花苞到盛開,還沒來得及下手,讓你選中了。」

  孟瀚文道:「沒事兒,我把它畫了,換成錢,回頭我請你喝酒,咱們吃點好的,喝點好的,不吃獨食。」

  「要得,我其實就怕給它畫毀了,所以一直沒下筆,交給你,我放心。」葉賓白笑道。

  「走走走,你不是想看我畫畫嗎?跟我來。」孟瀚文往書房去。

  「不怕我偷師啊?」

  「我喊你來,這叫學習,不叫偷師。」

  「那我等會也教你兩招嘛。」

  「那我可不客氣啊。」

  兩個老畫家作畫去了,周硯轉進廚房,開始做菜。

  今天這頓飯的主角是「芽菜」。

  周硯前天就拜託丁堰多搞點芽菜,所以昨天才能剩下那麼多。

  他看得出來,芽菜對於葉賓白有著特殊的意義,所以今天來,就是想給老爺子做一頓芽菜宴。

  該說不說,周硯會的菜還真不少。

  芽菜肉包、芽菜咸燒白、芽菜回鍋肉、干燒岩鯉,樣樣都用得著芽菜。

  面已經發好了,再揉一道排空空氣放到一旁,先把那條再度開始仰泳的鯉魚給殺了,洗乾淨,劃上花刀,放到一旁醃著。

  這邊拿小鍋弄點米煮了鍋飯,下飯菜多了,可能都想吃點米飯。

  芽菜肉包吃不完沒事,晚上熱一熱,還能吃。

  家裡有台小冰箱,明天早上吃都壞不了。

  看得出來,生活品質這一塊,葉老還是蠻注重的。

  家宴嘛,搞得簡單點。

  周硯規劃了一下時間,幾道菜先後出鍋,在桌上擺開,還沒等他喊人呢,葉賓白和孟瀚文有說有笑的從書房出來了。

  「哎喲,咱們三個人,做這麼大一桌菜呢?」孟瀚文有些意外。

  葉賓白瞧著桌上的菜,腳步一頓,一時無語凝噎,想要開口,眼眶卻先紅了。

  芽菜咸燒白、芽菜回鍋肉、干燒鯉魚、麻婆豆腐、油渣蓮花白,一道道菜,就用家裡的瓷盤盛著,看起來很家常,但隨著味道飄來,恍惚間好像又回到了記憶中的那個家裡。

  每回從窯上回來,餓得前胸貼後背,一推開院門,芽菜混著肉香撲鼻而來,就知道今天他媽又做好菜了。

  「老葉,坐啊,中午咱們喝點。」孟瀚文已經把帶來的那瓶酒給開了,笑著回頭看著葉賓白說道。


  葉賓白的思緒慢慢收了回來,喉嚨滾動了一下,聲音略帶沙啞道:「好,來了。」

  「咱們先吃著,旁邊鍋里包子剛上氣。」周硯拿了三個酒杯過來,笑著說道。

  「還做了包子啊?」葉賓白有些意外。

  周硯點頭:「對,做了一籠芽菜肉包,這是我們店裡的招牌,賣的相當好,給葉老做點嘗嘗,中午吃不完放冰箱,晚上和明天早上都能吃。」

  「費心了。」葉賓白點點頭,看著這一桌菜,又看看周硯,「你還是有點凶哦,我們進去畫個畫的功夫,做這一桌子菜,還這麼多個硬菜。」

  周硯笑道:「咸燒白是昨天做好的,我把它放酒店冰箱,今天直接帶過來的,回鍋蒸一下,比現做的還要入味。剩下的菜都不算麻煩,你嘗嘗看,味道正不正宗。」

  「對頭,咸燒白就要吃過夜的。」葉賓白點頭,從孟瀚文手裡接過酒,便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先夾了一筷子芽菜回鍋肉。

  這盤迴鍋肉炒得太漂亮了,紅亮的肉片捲曲成燈盞窩,窩窩裡裝滿了切細的芽菜,泛著油潤的光澤。

  白色的蒜苗莖,綠色的蒜苗葉,點綴其中。

  芽菜回鍋肉的香氣,隨著熱氣撲面而來,把食慾一下子就勾起來了。

  聞著味,葉賓白的手已經忍不住有點發抖,迫不及待的餵到嘴裡。

  脆嫩的芽菜裹滿了軟糯的回鍋肉,除了回鍋肉的油香,芽菜的獨特咸香格外突出,越嚼越香,肥而不膩。

  對了!太對了!

  這芽菜回鍋肉的味道,跟他老娘炒的簡直一模一樣。

  他嘗遍了香江的川菜館,就是找不到這個味道。

  不管是芽菜,還是這回鍋肉的口感,今天周硯炒的這份,都讓他找到了家的味道。

  孟瀚文笑著舉杯,瞧見紅著眼眶的葉賓白,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只是舉杯示意了一下。

  葉賓白舉起酒杯,跟孟瀚文和周硯碰杯,抿了口酒,長舒了一口氣,眼含熱淚道:「喝著宜賓五糧液,吃著宜賓芽菜炒的回鍋肉,還有兩位新認識的朋友,這是我來香江三十六年來最開心的一天。」

  「那我們太榮幸了。」孟瀚文放下酒杯,拿起筷子也夾了一塊回鍋肉餵到嘴裡,連連點頭:「還是這個味道,小周的手藝確實好。」

  「酒先不急著喝,我得盛點米飯,這都是正兒八經的下飯菜,配酒可惜了。」葉賓白起身。

  「我來盛,這邊近。」周硯立馬起身幫他把碗給拿了,又跟孟瀚文問道:「外公,要給你盛一碗不?」

  「要要要,我就想吃麻婆豆腐拌飯呢。」孟瀚文立馬點頭,自己拿起碗遞了過來,從嘉州回到杭城,他就一直惦記著這一口,沒想到這次來香江吃上了。

  周硯做的麻婆豆腐,跟一般川菜館做的不太一樣,真的好吃。

  「要得。」周硯笑著接過碗去盛飯。

  葉賓白的目光緊跟著盯上了那條鯉魚:「我嘗嘗這個干燒鯉魚,在香江,很少有飯館做鯉魚,菜市場都不是每個檔口都有鯉魚賣,能做的好的更少。

  我們四川人就愛吃鯉魚,尤其我們宜賓這邊,吃的是長江鯉魚,那才叫安逸,要是能抓到岩鯉,還要更巴適些。」

  夾了一塊魚腹肉餵到嘴裡,他的眼睛隨之亮了起來。

  「葉老,這魚燒的怎麼樣?」周硯把一碗滿滿的米飯放到他面前,笑著問道。

  葉賓白抿了一根魚骨出來,點頭讚嘆道:「燒的好!你這個燒法我還是頭一回吃,看著清清爽爽,沒有勾芡,也不像我們一般燒魚淋很多相料。

  本來以為味道很寡淡,沒想到魚肉吸飽了芽菜的和泡椒的香味風味十足,吃起來滋味相當豐富。

  而且魚很新鮮,肉質鮮嫩,土腥味去得特別到位,感覺這鯉魚不太像本地的呢?跟我之前買過幾回的不太一樣。」

  「葉老,你這嘴還是精。」周硯笑著道:「魚是香江本地的,不過今天這條鯉魚是鹹淡水的鯉魚,所以土腥味要小得多,魚肉也更緊實細嫩一些。」

  「難怪,還是你會買,下回我也問問老闆,有沒有鹹淡水的鯉魚。」葉賓白恍然。

  「干燒的燒法和用相料燒魚的方法確實不一樣些,不勾芡,小火慢燒,把魚肉和魚皮的膠質燒出來,然後把湯汁又慢慢收回到魚肉裡邊去。

  這個做法更費時費力,一般我們是拿來燒岩鯉的,放在宴席里壓軸,賣得起高價。」周硯又解釋道。

  「那我們今天有口福了,味道確實好,也是滿滿的川菜滋味。」葉賓白扒拉了一口米飯,緊跟著盯上了那份芽菜咸燒白。

  芽菜最經典的做法,也是在川菜中影響力最大的一道菜之一,大概就是芽菜咸燒白了,也是他最惦念的家鄉滋味。

  他媽做的咸燒白,街坊鄰居都說好,逢年過節還有鄰居提著肉上門,請他媽幫忙做的。

  他媽不收錢,但街坊們都會留一碗咸燒白當工錢,他從小沒少吃。

  炸了虎皮的肉,色澤棕紅透亮,油潤透光,猶如琥珀般蓋在芽菜上,看著極其誘人。

  葉賓白夾了一塊咸燒白,肥肉顫顫巍巍,筷子輕輕一用力就陷了進去。

  肉餵進嘴裡,芽菜與肉香交融在舌尖上炸裂,炸過的虎皮吸飽了湯汁,軟彈又黏嘴唇。

  肥肉入口即化,瘦肉咸鮮入味,軟而不爛,口感滋潤,肥而不膩!

  「賓白,來,再吃一塊,多吃點飯,吃完了才有力氣去窯上跟著你師父學手藝!」

  「媽,我師父打人,我不想去了,你看,我這裡,這裡,都是拿細竹枝抽的,可疼了。」

  「我看看,你做啥子了?你師父要抽你?」

  「我就是打爛了兩個盤子,弄倒了一瓶顏料,我師父就把我抽了一頓……誒!媽,你拿竹枝爪子?」

  「你龜兒子不好好學手藝,上宋師傅哪裡去搗亂啊?就抽你這兩下子,你回來還敢告狀,我看你是一點都不記打!師父就是半個老漢兒,打你是應該的!」

  「媽,我吃飽了!我去窯上了啊!」

  「別跑!給勞資站到!勞資蜀道山——」

  ……

  葉賓白低頭扒拉了一口米飯,咸燒白挺好的,就是這飯咸了點。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哦,他自己加的料,怪不得廚師。

  周硯和孟瀚文沒說話,同樣埋頭乾飯。

  「老葉,整點麻婆豆腐,下飯一絕,兩勺幹了半碗飯了。豆腐要吃熱,冷了就不好吃了。」孟瀚文一口氣扒拉了半碗飯,還是沒忍住跟葉賓白說道。

  「要得,我試試看。」葉賓白應了一聲,拿了瓢羹舀了一勺麻婆豆腐蓋在米飯上,用的是嫩豆腐,筷子一夾就碎了。

  把嘴湊到碗前,扒拉一塊豆腐到嘴裡。

  豆腐還是燙的,一入口,花椒的麻味,豆瓣的辣味,牛肉臊子和骨湯的鮮味,青蒜苗的香味,相繼粉墨登場。

  酥是肉臊子的酥香和酥嫩。

  這豆腐相當嫩,入口一抿就化開了!

  麻辣鮮香燙,滋味相當絕。

  再拿筷子把碗裡豆腐攪碎,紅湯浸潤雪白的米飯,混著碎玉一般的豆腐扒拉一口。

  哎呀呀!

  這一口,直接在嘴裡炸開了,味道是真絕了。

  就著這一勺麻婆豆腐,半碗飯不知不覺就下了肚。

  「好吃,真好吃!這才是正宗的麻婆豆腐嘛,那些川菜館賣的都是啥子哦!要麻不麻,要香不香,甚至連豆腐都是死板板的。」葉賓白讚不絕口。

  「是吧,還得是小周做的。」孟瀚文笑道。

  「對,太有水準了。」葉賓白點頭,看著周硯,「小周年紀輕輕,但廚藝確實沒得說,相當厲害。」


  「過獎了,我看看這芽菜包也差不多了。」周硯看了眼手錶,起身進了廚房,不多時端著一籠胖乎乎的包子出來。

  「這剛出籠的熱包子,我得來一個。」孟瀚文已經拿起了筷子。

  葉賓白看著那包子,同樣面露期待之色。

  「來吧,都嘗嘗這芽菜肉包怎麼樣。」周硯把蒸屜直接遞了過去,熱氣裹著麥香和芽菜肉餡的香氣撲面而來。

  「這個味道聞著就對。」葉賓白拿筷子從邊上夾了一個,然後拿手接著,剛出鍋的包子柔軟又燙手。

  芽菜肉包跟燃面一樣,宜賓人從小到大沒少吃。

  小時候他們家包子一出爐,幾個兄弟姊妹搶著吃,都是上手直接抓的,小手燙的通紅,左右手倒騰,齜牙咧嘴,卻捨不得放下,待到不燙手的時候,立馬咬上一口。

  這包子一樣燙手,但他不會齜牙咧嘴了,感受著指尖的溫度,他左右手倒騰了兩下,拿起來咬了一口。

  一口下去,油爆爆的湯汁直接在嘴裡炸開。

  麵皮暄軟帶著濃濃的麥香,肉餡油潤,芽菜咸香脆嫩,油香油香的。

  三肥七瘦的前夾肉,瘦肉一點都不柴,還帶點彈牙的口感。

  他似乎又看到了幾個圍在灶前滿眼期待的小蘿蔔頭,熱氣蒸騰,那張年輕的面孔漸漸變得蒼老。

  一晃離家都四十六載,他都成老頭了,老太太多半已經走了吧。

  一個人把他們幾兄弟拉扯長大,不容易,可他連回去一趟都沒辦到。

  葉賓白不緊不慢地吃著芽菜肉包,思緒又不由自主的飄遠了。

  是該回去看看了。

  一個芽菜肉包吃完,他又拿了一個。

  「好吃,這芽菜肉包特別好吃。」葉賓白把手擦乾淨,看著周硯,神情認真道:「等我這個月的畫展辦完,我就把手續辦了回家。」

  「小周,我拜託你一件事,如果可以的話,幫我找一下人,我這麼多年沒回去過,也沒聯繫過,確實不知道該怎樣才能聯繫上他們,我怕回去遇到騙子。」

  「這裡是一萬港幣,就當是我拜託你做這件事的酬勞,這是預付款,事成之後,我會再給你一萬。」

  葉賓白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疊嶄新的港幣,直接遞給了周硯。

  周硯連忙起身,搖頭道:「葉老,這錢我不能收。找人的事,我回去之後會去一趟宜賓,爭取把事情給你辦妥,然後跟你這邊聯繫。

  咱們是老鄉,這事我樂意給你辦,所以那天我會跟你聊那麼多。今天來這給你做這頓飯,是想讓你嘗嘗家鄉的味道。


  和錢都沒關係,我不是沖著錢來的。就沖著你那天在美術展的比賽上,為沫沫仗義執言,我就覺得你這人值得。」

  葉賓白看著周硯點頭道:「我懂,我一看你這小伙子,我就知道你是個好人,我這一輩子,妖魔鬼怪見多了,一個人什麼樣,我看兩眼就清楚了。

  就你今天這頓飯,但凡心思不純的人,都做不出來。手藝活能做到頂尖的,心都得純正。」

  「嗯,這話我非常認可。」孟瀚文笑著點頭。

  葉賓白接著道:「不過,小周啊,我知道你不貪錢,但是你替我去辦事,這來迴路費、住宿,還有耽誤的時間,那都得花錢,這錢我不能讓你出,這不厚道。」

  「這不算什麼。」周硯搖搖頭。

  葉賓白鄭重其事道:「那不行,你有這手藝,又是自己開飯店的,就算是在嘉州,一天掙個三五百不成問題,不然香江這些老闆肯定能把你留下。

  這是我一幅畫的錢,我現在一天畫一幅沒得問題,這對我來說不是負擔。我用我的時間來換你的時間,那就不算耽擱你們年輕人,這樣我才覺得不虧心。

  不能讓好人吃虧,這是我的想法。

  我萬一回去尋親,找到個不孝子孫,這一萬塊錢遞到他手裡,一晚上就輸完了,那我才覺得心痛。」

  周硯聽完有點為難。

  「收著吧,老葉說的對,你給他辦事,他出差旅費,應該的。」孟瀚文開口道,「就像他說的,一幅畫的事,那就不叫事,晚上他酒醒了睡不著,爬起來就畫出來了。」

  「對頭,就是這麼個道理。」葉賓白笑著點頭。

  「要得,那我就不客氣了。」周硯聞言也不糾結了,伸手從葉賓白手中接過那一遝嶄新的港幣,「葉老,你放心,我這個人收錢辦事,穩妥得很,找人這事我肯定給你好好找。」

  「好,我信得過你,坐嘛,飯吃的差不多,把酒喝起走。」葉賓白招呼周硯落座。

  三人邊喝邊擺龍門陣,喝的盡興,聊的開心。

  一瓶五糧液下了肚,葉賓白還要去開酒,被孟瀚文給攔住了,「老葉,喝的差不多,中午喝個三兩剛好合適,要是醉醺醺的回去,我家那位要說。」

  「要得,那去喝會茶嘛。」葉賓白點頭,招呼兩人去喝茶。

  周硯的酒量,三兩下肚,連微醺都算不上,讓兩個老爺子去喝茶,他先把碗筷和廚房給收拾了。

  給葉賓白找家人這事,他就算是正式接下委託了,回去之後肯定要去一趟宜賓。

  不管怎樣,都希望能有一個好的結果吧。


  周硯洗完碗出來,孟瀚文和葉賓白剛好從亭子出來,瞧見他笑著說道:「小周,走,老葉說要送咱們一人一幅畫,咱們去他書房挑一挑,選幅好的。」

  「那怎麼好意思呢。」周硯笑道。

  「我家裡最好的東西就是畫了,送畫代表著我們的友情。」葉賓白笑著拍了拍周硯的手臂,「我覺得你這個朋友交得,我才送你畫的,我畫了這麼多年,送出去的畫不超過十幅。」

  「要得,那我帶回去肯定好好收藏。」周硯點頭,也就不再推脫。

  葉賓白的書房很大,布置的頗為文雅,一張巨大的書桌臨著窗,窗外便是自家的小院,景色相當雅致。

  旁邊還有兩個書架,書倒是不多,多是古籍,零零散散擺著,都放在好拿取的位置,空的位置擺著一些精美的瓷器,以青花瓷居多。

  桌上有幅新畫,是一支從簷角伸進院子的荷花玉蘭,站在書房窗邊剛好能看見,是當下時節這個書房窗景的一抹亮色。

  這下周硯相信先前葉老說的畫了,對於一個花鳥畫畫家來說,這支荷花玉蘭應該是惦記許久了。

  孟瀚文來得正巧,開得最盛的時候來了,把它給畫了。

  旁邊題了字:乙丑年孟夏,訪葉賓白兄於城南小院,茶話之餘,見一支荷花玉蘭探於院角,奪其所愛,乘興畫此。

  花開得正艷,畫得絕美。

  孟大師的審美和技藝,毋庸置疑。

  「來吧,這邊隨便選。」葉賓白指著一旁的畫架說道,上邊放了上千幅畫。

  周硯還想著從哪開始選起,孟瀚文卻道:「這麼多,我不選,你給我選你覺得最好的那十幅,我再從裡邊選。」

  「還得是老孟啊,確實懂得怎麼奪人所愛。」葉賓白笑了,推開旁邊的一個帶滑輪的柜子,後邊露出了一個暗格,招呼周硯和孟瀚文進去。

  打開燈,兩邊別有洞天,是個隔出來的小房間,有很多已經裝裱好的畫。

  花鳥畫,作品普遍都要小一些,周硯不太懂,但確實看著十分精美,各種花鳥纖毫畢現。

  「你看吧,我就知道好東西都藏著呢。」孟瀚文笑了,從胸前口袋裡掏出老花鏡戴上,一幅幅端詳起起那些畫,連連點頭道:「看出來,這裡多是這兩年的作品,風格基本大成了。這些畫賣一萬太便宜了,你要名聲再大一點,不止這個價。」

  葉賓白笑道:「你說我這種無門無派,也沒個師兄弟,平時又不跟那些名家、教授往來,不時還要得罪幾個人的,能賣一萬不錯了,這還讓我開畫展呢。還好我就畫畫花花草草,不然我都怕他們給我封殺了。」


  「你倒是灑脫。」孟瀚文也笑了,突然回頭看著他道:「要不我給你寫題跋幾幅?」

  「會敗壞你名聲不?」葉賓白看著他。

  孟瀚文不以為意地擺擺手:「你要是個年富力強的小伙子,我倒是擔心你亂搞,反倒把我變成一丘之貉,你這把年紀了,道德敗壞也有心無力了。」

  「老孟,你這多少有點侮辱人了。」葉賓白癟嘴。

  孟瀚文道:「你就說要不要嘛,剛好今天印章也帶了,你這有幾幅畫我還是看得上的,詞都是現成的。」

  「那肯定要噻,孟大師給我貼金,我難道還往外推不成。」葉賓白笑道,「你看得上哪幅你就喊小周取哪一幅下來。」

  「小周,你過來,把這幅梅花,這幅荷花,還有……」孟瀚文招呼周硯幹活。

  下午主要的工作是孟瀚文給葉賓白的畫題跋,用藝術市場上的話來說,這叫「名家題跋」。

  孟瀚文的江湖地位是要遠高於葉賓白的,這點從二者的畫作拍賣價格就能看出來。

  孟瀚文的畫能賣五萬人民幣,非常硬的價格,在拍賣行一般都是十五萬港幣左右成交的。

  大名家為小名家題跋,是能顯著提升作品價值的,而且還能一定程度上提升小名家的知名度。

  孟瀚文題的是字,但提的是葉賓白的書畫圈地位。

  孟老爺子這人,處得。

  只要他認了你這人,是真把你當兄弟。

  到時候葉賓白辦畫展,他還要親自去給他撐場子呢。

  孟瀚文給題了十幅畫,都是題的應景詩句。

  孟大師是書畫名家,書法在業內也是大家水準。

  葉賓白的書法確實差點意思,所以他的作品極少題字,只有落款和印章。

  孟瀚文題的字,確實讓作品整體增色了。

  「能翻倍不?」孟瀚文放下筆,笑著跟葉賓白說道。

  「不翻倍我不賣。」葉賓白認真端詳,臉上難掩羨慕:「這字就是我夢裡寫的樣子啊,真雞兒好看!」

  孟瀚文笑了,另外指著兩幅畫道:

  「那我要這幅小的,小小一張,帶回去方便。」

  「小周,我給你選了這幅,你拿回去好好收著不要賣,等以後老葉名氣更大了,價格還會更貴一些。」

  「要得,聽外公的。」周硯笑著點頭,孟大師的眼光他自然信得過。

  「你可以等我躺板板了再賣,價格肯定要更高一些,我看他們都是這樣的,躺板板了就是絕品,價格一年比一年高。」葉賓白跟周硯提議道,看表情不像是開玩笑的。


  「確實是這個理。」孟瀚文笑著點頭。

  「我會好好收藏的……」周硯一時不知該如何應這話。

  「老孟,這畫你真準備賣啊?」葉賓白看著正在收畫的孟瀚文問道。

  孟瀚文笑著道:「賣了買酒嘛,憶太白『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何等瀟灑。我不過是賣幅畫,不及他一半豪邁。等我賣了錢,買了好酒,咱們再喝幾場。」

  葉賓白聞言也笑了:「好,那賣給我吧。」

  「嗯?」孟瀚文有些意外地回頭看他,「老葉,你賣了一輩子畫,買過畫嗎?」

  「沒有。」葉賓白搖頭,「但今天這幅,我是真的喜歡。這支荷花玉蘭我惦記了好幾天了,去年伸進來那支被我畫毀了,這支一直沒敢下筆。

  這不就等到你了,畫的確實好。最後題的這行字更好,這畫我要能收了,我肯定得留著。」

  「我的畫有點貴哦。」孟瀚文笑了。

  「我知道,上個月拍賣行出了一幅,十萬起拍,最後十六萬八成交的。」葉賓白點頭,看著孟瀚文道:「你就說吧,本來打算賣多少錢的。」

  孟瀚文道:「我物色好下家了,準備賣個15萬港幣,我們團伙作案,三個人分贓。」

  「行,那就十五萬,你等一下啊。」葉賓白轉身進了暗格的那個房間,不一會裡邊傳來開保險柜的聲音。

  「來,十五萬,你點一下。」葉賓白很快提了個塑膠袋出來,直接遞給了孟瀚文。

  「啊?」

  孟瀚文和周硯看著那沉甸甸的口袋都驚呆了。

  剛剛他給周硯那一萬港幣,周硯以為是他提前備著的。

  但這十五萬也太讓人震撼了吧?

  「不是,老葉,你家裡隨時放著十五萬啊?」孟瀚文問道。

  「沒這麼少。」葉賓白說道。

  孟瀚文歪頭看著他:「不是,哥,你一個人過這麼爽嗎?」

  「你有名,一年賣的畫可能不到三張。我不一樣,我沒有名,也不太要臉,一個月都不止賣三張,就只有這些東西了。」葉賓白把袋子塞到孟瀚文手裡,「我的錢一樣是錢。」

  「點啥啊,你都點過了,你只要給我保證是真錢就行,我不想看到明天的香江頭條是『知名畫家香江吃飯用假幣被抓,道德淪喪。』」孟瀚文把袋子遞給周硯。

  「放心,假不了。要是假的,你就把我供出來。」葉賓白笑道:「那這幅畫就是我的了?」

  「給你。」孟瀚文把畫遞了過去,看著葉賓白道:「首先我要跟你確認一下,我沒有威脅你吧?」


  「威脅啥啊?」

  「我上你家吃飯,在你書房,用你的筆墨紙硯,畫了你家院子裡的花,然後帶走了你的十五萬,沒毛病吧?」

  「你要覺得不合適,你就把錢退給我。」

  孟瀚文搖頭:「那不會,挺合適的,省得我去找別人了。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不然回了家,我這帳不好平。」

  「我懂,回頭別人問起,我就說是你送的。」葉賓白點頭。

  「哎,上道。」孟瀚文笑了,「那我們回去了,下回再來找你喝茶。」

  「要得,我送你們。」葉賓白把小車推過來把暗格卡住,然後送周硯他們出門。

  來的時候抱了一箱調料,回去的時候抱了一箱錢,十六萬,沉甸甸的。

  周硯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了什麼叫頂級畫家。

  畫畫好,畫畫得學。

  沫沫以後要是成了大畫家,說不定他以後的私房錢還得靠偷賣周沫沫真跡來維持呢。

  這事誰能說得清呢。

  回到酒店已經快四點了,夏華鋒正坐在門口喝咖啡,喝一口,臉上立馬戴上痛苦面具,瞧見周硯他們回來,立馬起身迎上前來,低聲道:「貨呢?怎麼這麼久才回來?」

  「賣了。」孟瀚文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周硯兩隻手抱著的箱子。

  「啊?」夏華鋒愣住。

  「現產現銷,沒有中間商賺差價。」

  「葉老?」

  孟瀚文點頭。

  「多少?」

  「就那個價。」

  「葉老還挺有實力啊。」夏華鋒有些驚訝。

  「你們湊一起嘀嘀咕咕說什麼呢?」孟芝蘭走了過來。

  「哦,沒什麼,我就是問下爸他們今天上哪去了。」夏華鋒有點慌張,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得面目猙獰。

  孟芝蘭看著孟瀚文道:「爸,你們去看望葉老先生了嗎?」

  孟瀚文要從容得多,點頭道:「對,剛從他家回來,小周給老葉做了頓飯,我們吃的挺開心,我還給他題跋了幾幅畫。

  老葉這人挺有意思的,我跟他相見如故,他這個月中旬要辦畫展,我打算在香江多待幾天,到時候去看看他的畫展。他在香江沒什麼朋友,我去給他撐個場子。」

  瞧瞧,這就是大師,說的都是真話,一點毛病都挑不出來。

  「哦,這樣啊,看來這葉老人挺好的,那到時候我也去看看吧。」孟芝蘭笑著道。


  「行啊,他還給我和小周各送了幅畫呢,他的工筆是真不賴,一會回去我給你瞧瞧。」孟瀚文道。

  「好。」孟芝蘭點頭。

  夏華鋒和周硯鬆了口氣,這關看樣子是過去了。

  「鍋鍋!你去哪裡了?你的箱箱裡裝的啥子?看起來是不是有點重哦?」周沫沫拿著個冰激凌蹦了出來,後邊還跟著笑盈盈的夏瑤。

  孟瀚文和夏華鋒抿嘴,表情略顯緊張。

  「箱子裡裝的菜刀,我去給那個葉爺爺做飯了嘛。」周硯反應不慢,盯上了周沫沫手裡的冰激凌:「沫沫,給我嘗一口你的冰激凌吧。」

  「給你!」周沫沫立馬把手裡的冰激凌高高舉起,「大口一點,就給你吃一口啊,剩下的我還要吃呢~~」

  「好。」周硯從側面咬了一小口,冰冰涼涼,好吃。

  周沫沫拿回了冰激凌,果然不再關注周硯手裡的箱子,抬頭看著他道:「鍋鍋,剛剛語嫣姐姐送我們回來,她說明天帶我們出海去耍,你要去不?去嗎!坐遊艇去釣大魚,好好耍哦~~」

  「去!」周硯笑著點頭,小傢伙眼裡寫滿了期待,他可不能當個掃興的哥哥。

  「好耶!我們要出海去耍了~~」周沫沫開心地蹦了起來。

  夏瑤笑著道:「語嫣說船上可以做飯,你去的話,她就不帶廚師了,早上六點出發,當天就會回來,你看可以不?」

  「可以啊,食材她那邊會準備是吧?」周硯點頭,做個飯就能跟著出海去玩,這買賣非常值當。

  「語嫣讓你一會給她打個電話,然後把食材清單給她,她那邊會準備好。」夏瑤說道:「她說了,她爸出海釣魚,十次九次釣不到魚,所以魚你不用考慮太多,那是不一定存在的東西。」

  「行……」周硯很難忍住笑,段大小姐還是一如既往的孝啊。

  「鍋鍋,你放心!這次有我,肯定能釣到大魚!我們還要釣一個大鯊魚,到時候我們騎著大鯊魚從長江回家~~」周沫沫一臉認真道:「我們今天看了地圖了,長江可以通岷江,一直到我們家飯店門口呢,回去你弄個大魚池,我們把鯊魚養起來,就像水族館一樣。」

  這回周硯是真沒繃住笑,嘆了口氣道:「沫沫,我相信你有能力釣到大鯊魚,但你哥我實在是沒有這個能力給你挖個養大鯊魚的大魚池。」

  「好叭~~」周沫沫聞言嘆了口氣,「那我們把它吃掉吧。」

  「行。」周硯點頭,這確實是個不錯的方案。

  「出海啊,我能一起去不?」夏華鋒來了興致。

  「爸,剛剛語嫣還問來著,我就知道你想去,我給你報名了。」夏瑤笑著道。


  「我……」孟瀚文開口。

  「你就算了啊,西湖的遊船你都暈,還出海呢,等會全船人都得來照顧你這把老骨頭。」沈晚秋悠悠開口。

  「我就不去了。」孟瀚文只能遺憾退場。

  眾人上樓,準備休整一下出門去吃飯。

  周硯和夏華鋒回了房間,剛準備關門,孟瀚文跟著進來了。

  關門,反鎖。

  周硯把箱子放在桌上。

  孟瀚文打開箱子,從袋子裡倒出一疊疊港幣。

  堆滿了小半個箱子。

  「桀桀桀……」

  三人看著錢,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還有更新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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